马拉松

作者 07月31日2020年

马拉松

蔡维忠

 

人间四月,晴空万里,严寒已经退去,酷暑还没到来,微微西风从背后悄悄助一臂之力。参加波士顿马拉松赛的三万多名运动员分四波从霍普金顿镇起跑,人潮朝着东方四十多公里外的波士顿涌去。在第四波人潮中,第29858号运动员名叫丹尼,五十岁,平生第一次跑马拉松。

波士顿马拉松赛是有名的大赛,取得资格不容易。每个够格参加马拉松赛的人都可以宣称取得了人生的成就。在丹尼的人生中,谈成就有点奢侈,因为他的起点极低。如果说平常人跑步从短距离练到长距离,他则是在地上爬了好久。

爬,不但是象征性的说法,而且是真实发生的事——他小时候在夜里钻狗洞爬进人家。

丹尼于1966年出生于波士顿。父母离异后,母亲带着他和哥哥搬到洛杉矶。母亲上夜班,没有时间看孩子,照管丹尼的责任就落在哥哥身上。哥哥只大他五岁,连自己都管不好,怎能照管弟弟?哥哥采用最简单的方法,用大麻让弟弟安静睡觉。丹尼八岁时开始吸大麻!哥哥如果夜里要出去混,便把他带上。吸毒需要钱,这帮街头混混便去偷。丹尼年纪小,身子小,被派去钻狗洞,爬进人家,从里边把门打开,好让同伙进去偷窃。

虽然丹尼开始吸大麻不是出于自愿,他却喜欢享用。一个懵懂的少年,忽然发现家庭破裂,仿佛自己就是罪魁祸首,心中无限迷惑,无限痛苦。大麻能解除痛苦,抚慰心灵,让他进入平静的世界,他喜欢。

大麻对身体的直接危害并不如烟大,虽然烟合法而大麻非法。但大麻是通往其他毒品的门径。吸大麻后往往愿意试试其他毒品,也更有机会接触其他毒品。丹尼随哥哥交了不少狐朋狗友,他们吸海洛因,他也就跟着染上海洛因毒瘾。母亲酗酒,工作不稳定,为了生计多次搬家,搬来搬去,从贫民区搬到更穷的贫民区,也是毒品最泛滥的地方。他越陷越深。

哥哥在洛杉矶屡次犯事,再混下去会进监狱,母亲只好带他们回到波士顿。父亲在波士顿开酒吧,生意做得不错,有钱把丹尼送进一家很好的教会高中,扶他上了正路。他决定在高中毕业后参军。他知道参军要体检,便在毕业前停止吸毒,顺利通过体验。

1985年,丹尼进入空军服役,后来转到陆军服役,退役后成为一名波士顿市的警官。参军对他来说是人生的重大转折,军队的生活让他觉得有意义,军队的纪律让他杜绝接触毒品。成为警官更是为他挣得社会的尊敬,也赢得了一位女子的青睐,愿意成为他的未婚妻。他逐渐走上正轨,做了个正常人。这是人生的第一个重要里程碑。

丹尼用两小时二十分钟左右跑完约二十公里,一半路程,这是马拉松的一个重要里程碑。此处是卫斯理女子学院,因为宋美龄和冰心就读此校而在中国很有名气。女大学生们在路两边排成一里长阵,摇旗呐喊,这是她们历年的传统。她们使劲呼叫,把自己震得脑袋发胀,把别人振得精神抖擞,以这种方式鼓励运动员们。她们还向垂青的帅哥们表示特别鼓励,招手让他们停下来接受献吻。丹尼此时步伐正稳,只是向女大学生们摆摆手,没有停下来,径直向前奔去。

此时,来自肯尼亚的卡如易已经在两小时十分钟内跑到终点,取得冠军。丹尼不是专业运动员,他不和卡如易比速度。但他的目标和冠军一样,也是跑到终点。里程碑还不是终点。

 

丹尼用三个半小时左右跑了三十公里。马拉松路程开始转向,由东向折东北向。此地是牛顿镇,有四个小丘,地势上升,是全程最艰难的地方。他的体力已经消耗不少了,步伐开始放慢。他对这段路程不敢掉以轻心,恐怕栽了跟斗,前功尽弃。

他曾经在最不经意的地方栽过大跟斗。 

1999年,丹尼在波士顿当警官时,因徒步追赶一个抢劫嫌犯,膝盖扭伤,疼痛难忍,医生给他用羟考酮止痛。羟考酮和海洛因一样,属于鸦片类,由医生开处方谨慎服用,以免上瘾。医生不知道,丹尼的大脑深处隐藏着一大片鸦片受体,像伏军一样随时待命。羟考酮药一进来,这些潜伏的受体全面激活,迅速占领他的大脑。他回去向医生要处方,随要随开。警察受人尊敬,没人怀疑他已染上毒瘾。他在戒毒十一年后,又坠入毒窟的深渊,用光鲜的警服掩盖着被黑暗吞噬的灵魂。

处方不能无休止地开下去,丹尼只好到街头买海洛因。他跑到市郊洛尔镇去买,免得被人认出来。洛尔镇的警察认不得他这个同行,例行公事把他抓了。警察买毒品,此事成了全国性丑闻。丹尼丢了工作,丢了未婚妻,丢了房子,最后丢了车。他没了正常收入,只好把车卖掉,才有钱买毒品。车虽不是房子,但可以遮风雨,当床铺。失去了车,他便名副其实无家可归了。

丹尼挑中了查尔斯河和波士顿港交汇处的桥下作为安身之处。桥下潮湿黑暗,涨潮时海水堵塞出口,进出要经过一片泥滩,极不方便。正因为如此,他认为很安全。他失去正常收入后,只能替人跑腿,挣些钱买毒品。这些雇主自然不是正当的主儿,叫他做些他们自已不愿意冒险干的事儿,比如贩毒和收钱。丹尼有了经手钱和毒品的机会,有时截留一些自用,因而得罪了人,怕被暗算。他在低潮时进入桥下,高潮时躺在里边睡觉,躲避袭击。

丹尼在桥下蜗居四年,直到2004年,民主党全国大会在波士顿召开前夕。全国一半的政要云集,非同儿戏。市政府不敢怠慢,以比接待总统更高的规格清扫街面,旮旯角落都不放过,专挑无家可归的人集中起来管理。丹尼得到风声,溜出老窝,跨过查尔斯河,逃到北边的剑桥。

剑桥的熟人给他一些海洛因,邀请他到旅店里和一帮毒友一起腾云驾雾,翻天覆地。这一次,毒性来得格外猛烈,浑身烧热。毒友们怕他死了麻烦,把他扔到门外路边。幸亏他被扔出来,才被人发现送医院急救。医生用纳洛酮解毒。纳洛酮分子跳进脑子里,冲向毒药分子,将它们一个个从受体上剥离。这一场混战把大脑当战场,整个机体如过火狱,烧得死去活来。解毒完了,他等于死过一回。医院将他放出来,不知道他口袋里还有一份同样的毒品。两天以后,他服用这份毒品,再次生命垂危,还是被送到同一家医院,经受同样火狱般折磨。

这种毒品除了海洛因外还含有芬太尼。芬太尼也是鸦片类毒品,只是毒性更强,更容易上瘾。毒贩为了让人更容易上瘾,在海洛因里加了些芬太尼。丹尼猝不及防,差点丧命。

丹尼面对不同以往的挑战,也是决定生死的挑战。他如果无法战胜毒品,只有死路一条了。他怀着对死亡的极度恐怖,踏进戒毒中心。他没有回头路。

丹尼在牛顿镇跨过三个小丘,前面是伤心小丘,坡度最陡。当年,马拉松运动员泰山·布朗一路领先,但是在此处气力不支,被上届冠军约翰尼·凯利超过。凯利在超过布朗时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以示鼓励。布朗受此激励,精神一抖,急起直追,终于取得冠军。后来人们觉得凯利那一巴掌拍得冤枉,便把这个地方叫做伤心小丘。不过,从布朗的角度看,可以把它叫做鼓气小丘。

是伤心还是鼓气?丹尼不去纠缠这个问题,他只知道此处没有回头路。

 

马拉松跨越八个市镇,最后一站是波士顿。丹尼已经跑了五个多小时,四十公里,他步伐更慢了,但仍稳健。他稳步跑进市区,路边越来越多观众在为他挥手鼓劲,他觉得越来越深入人群里了。人,让他觉得很亲切。人,以往只是他生活中无关痛痒的过客,现在是他生命中最意义的一部分。

丹尼戒毒后,余悸犹在。毕竟,他以前也戒过毒,但是不能保证不再陷进去。他开始回顾这一生的坎坷经历,彻底反思。八岁吸大麻,那是家庭环境的错,不是他的错;三十二岁再次染上毒瘾,那是少年时种下的孽,也不是他的错。照这种思路,下次如再染上毒瘾,照样不是他的错。只是,人生不能一直讲不是我的错。就像你开车出了多次事故,每次警察都判定是别人的错,保险公司照样把你列入高危人群。保险公司问,为什么事故常发生在你身上?所以,人生除了不是我的错,还应当想想怎么才能做得对。

他回顾起服役和当警察时,努力工作,一心扑在公事上。那时他很受尊敬,觉得很风光,根本没有想要吸毒品的欲望。那些公事把对毒品的欲望压下来。压下来,但没有根除。大脑细胞表面上那从小就变得很敏感的毒品受体,一直在等待着重新被激活的机会。以前不懂,现在懂了,他比别人脆弱,特别容易被偶然的事件击垮。为了对抗这种脆弱,他需要变得特别强大。

怎么才能使自己变得特别强大呢?

恰好有一个机缘,他的女友怀孕了。他条件反射性地起反应,他恐惧啊。他想起父亲尽心尽力地挣钱,为的是使家人有饭吃,有房住。除此以外,他不太管孩子们。他想起母亲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没有,整天奔波,更是无法管孩子。结果是,哥哥基本报废了,他则在困境中挣扎。他很害怕自己的子女也要落个同样的下场。他还没有做丈夫的准备,更不用说做父亲的准备了。

婴儿要来到世上,谁也挡不住,不管他是不是做好当父亲的准备。大儿子小丹尼在他三十九岁时出生,二儿子路克在他四十一岁时出生。孩子的妈妈愿意出去工作,于是他当起了全职奶爸。他学会辨别婴儿的哭声,这种哭声是饿了,那种哭声是尿了,另一种哭声是累了。他竟然能够不通过说话而懂得另一个人的意思!他体验到人与人之间那种奇妙的牵连。

以前因为只顾自己而不在意的事情,他学会留心了。儿子的一举一动,吃饭、滚爬、跳跃、双手叉在胸前——这个是向他学的,他都觉得新奇,仔细观察。他的童年也是这样的吗?他不记得了。难道他的童年被偷了?如果是,他要从儿子身上补回来。

儿子出生以前,他只在意自已,却无法保护自己。儿子出生以后,他把心思放在儿子身上,注入了全部的父爱。他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唤醒了一种彻底奉献给另一个人的天性,能对另一个人负起完全的责任。他心里装着别人的世界,这个世界给他空前强大的力量。他强大了,不需要保护了。

他也不需要隐瞒了。以前,他有两次成功戒毒的经历,主要的动力来自对黑暗前景和死亡的恐惧。现在,他获得了新的动力,那是对人的关爱,对光明前景的向往。以前,他悄悄地戒了毒,把往事埋葬的心底。可那些往事是无法彻底埋葬的,他一直为此默默承受着耻辱。他决定把它们全部掏出来,袒露给世人,就此除掉耻辱的根源。他应是一个给社会带来光明的人,内心不能藏着黑暗的秘密!此外,他还除掉了一个隐患——医生再也不会给他开错药了。   

随着儿子逐渐长大,丹尼有时间把眼光投向家庭以外,把周围社区纳入自己的世界。他仍然白天看管儿子,晚上则给十几个人开了个瑜伽班,利用瑜伽班募捐做慈善事业,帮助无家可归的人。他的世界完全不一样了。曾几何时,他也是无家可归的人啊!

像他那样处境的很多人死去了,他还活着,这让他觉得幸运,也觉得内疚。他觉得应该多做一些事。

做事需要技能。他有什么技能呢?他有腿劲。在洛杉矶当混混时,他常随一堆不良少年跑在黑夜的大街上。在波士顿当警官时,他徒步追歹徒。在失去车的日子里,他整天从城市的一端跑到另一端。他能跑。两年前,他开始正规的跑步,第一次成功地跑了五公里。然后,他越跑越长。

他开始向社会募捐,准备报名参加波士顿马拉松。马拉松组织给慈善人士留了一些名额,条件是至少募捐一万美元。他募捐够了,够格以慈善人士的身份参赛。今天,他向世人展示,他可以像专业运动员一样跑到终点。

他向左拐进最后一条街——博伊尔斯顿街,终点线出现在眼前了。他提起精神,恢复快速,向终点冲去。在终点等待的人们像迎接冠军一样迎接他。

 

发表于《文综》2019年夏季号(第48期)

 

作者简介:

蔡维忠,理科博士,哈佛大学博士后,新药研发专家,曾任美国某生物医药公司副总裁,主持新药临床研究。作品发表于《当代》《散文》《光明日报》《读者》等海内外报刊杂志,入选多本精选集,著有散文集《此水本来连彼岸》、随笔集《美国故事》和对联艺术专著《动人两行字》,曾在美国《侨报》和《北京晚报》辟有专栏。现居纽约,任北美中文作家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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