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足

作者 03月28日2020年

失足

    ■卢迈 (纽约)

 

一个星期天,我奉命参加公司一名职员的葬礼,她名叫维维安,我记得她是一位温和有礼的中年白人妇女,听说她死于急病。我们曾经同在亚利桑那的一家旅游公司工作,跑的是大峡谷和黄石公园那条线。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会哭得如此伤心,哭得死去活来。那男人是维维安的丈夫。我想,维维安曾经被这么一位高大英俊而有学问的男人爱得那么深,也没有白活了。我听说维维安的丈夫是地理教师。

我故意站在他旁边,想安慰他几句,却听到他自言自语说:“死的应该是我,而不是她啊!”

在回去的路上,我主动上前与他打招呼,告诉他我是维维安的同事,我叫马修黄,曾经与她同跑大峡谷那条线。我还说了几句毫无意义的安慰的话。

“我叫麦克,看得出你是一个好人。”他说:“你可以陪我去喝一杯咖啡吗?”他抽缩着高而细的鼻子。

“很荣幸。”我说。

他请我上了他的车,一同前往一家离墓园不远的咖啡室。

“我爱维维安,但我对不住她。”他开始哭泣。

“那是因为?”我小声问他。

“从你的眼晴里能看出你对我的同情,我信任你,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维维安与我的真实故事。”

“谢谢你对我的信赖。”

“我的妻子谋杀了我五次,我不知道你是否愿意花点时间,听我讲我是怎样从五次谋杀中活过来的。”

“我会为你保密。”

“十二年前,我和维维安在同一所大学就读,我们在同一个班,我和她学的是地理。毕业后,她先到西部的一家旅游公司工作,为的是有机会了解那儿的地貌,做一些地理研究。而我继续读研,取得硕士学位。现在我留校当地理教师。”

“太羡慕你了。”我说。

他似乎把我当朋友,话匣子打开了:

“维维安非常执着,往往向着一个目标勇往直前,追求成就感。她在生活上要求不高,只要我在爱情上忠诚于她,她就可以专心做她的研究。我们年轻时发过誓,在爱情上一定要忠实,就为了这誓言,她很执着。在这个年代,很多男人沾花惹草,只要不离婚,对家庭负责任就成。而我算得上是男人的模范了,一尘不染。我们在大学时已同居,结婚后没有孩子。后来她去西部当导游,每天向游客讲解大峡谷的地貌和地质史。她常常给我带回一些化石,她说大峡谷是寒武纪到新生代的一部活的教科书。由于她很专业,跟团听她讲解的游客特别多,她因此在公司常常得奖。但她经常出远门,一去十几天,我很孤独。”

“终于出事了?”我说。

“那晚我一个人去镇上的酒吧喝闷酒,邻座有一位女士,独自在那儿发呆。她向我打听一个旅游公司的地址,我说就在后面那条街。这样,我就和她聊了起来。她告诉我她刚从英国来看她堂妹,到这里后才知道堂妹前天因病住进了医院,而她只好住旅店,就是旁边的假日酒店。人生无常啊,大家不胜感概。我说我的先辈是从英国乘“五月花”号来的,历史悠久……我与她居然聊了两个多小时,还喝了很多酒,都有醉意了。记得我扶着醉熏熏的英国女士走出酒吧门口,碰到了一位熟人,我还与她打招呼。后来,如何跟她回旅店的事,我忘得光光。半夜酒醒,英国女士巳不在,那夜喝洒的事就像一个梦。我后来记起在酒吧门口踫到的人是维维安的表姐,我真是糊涂透顶。”

我啜了一口咖啡,叹了一口气,把“一失足成千古恨”这句中国成语解析给他听。

“维维安回来以后,我想把这件事隐瞒下来。但是没几天,维维安对我说,导游的工作结束了,想休息一年,再找别的工作。她把二楼的的杂物间搬空,买了新床住进去,与我分居了。”

“上帝没有饶恕我,我从来没有做过坏事。可那回喝醉了,跟人去了旅店,就不再清白。其实我和那英国女人去旅店时, 大家已烂醉如泥,各自倒在床上,马上睡着了。估计她半夜清醒过来,觉得行为失误,就离开了房间。法律尚有不足之处,就是人在酒后,或神志不清时所犯的错,不应该判罪,应该禁酒啊。酒会麻醉神经,禁酒会消除很多罪恶,如酒后驾车,酒后杀人等等。”

“就这半次的糊涂,我失去了妻子的爱。”

“因此,你的妻子开始报仇。”

“我想,她是开始去实现一个诺言。”

“什么诺言?”

“年轻时,在我们发誓要互相忠诚之后,维维安说:‘麦克,如果你背叛了我,我会惩罚你,然后我去死。’”

“一个中世纪的故事。”我摇摇头。

“那时我想,那只不过是热恋中的呓语,在现代,没有人会为爱情而死,现代没有罗密欧与朱丽叶,我自认为我是一个好男人。”

“好男人有什么标准吗?”我问。

“好男人要对社会和家庭负责任。”

“你太古典了,好男人是对自巳负责任,对得起自已……”我说。

“那么,我肯定你是个单身汉。”麦克说。

“从你的故事中,我庆幸自己作出了这个选择。”

“也许你是对的,当两个人绑在一起的时侯,大家就不自由了。”麦克说。

“可见,在一个福利完善的社会,老有所养,独身是最好的选择。”

“独身和同性恋使人口下降。”麦克作为一个学者发言了。

“这不正是地球的需要吗?”我强词夺理。

“我们离题了。”麦克打断了我。

“继续说你的故事吧。”我说。

“从去年六月,我们的关系就断了,但我们还是住在一间房子里,邻居还以为我们是好夫妻。天气热起来了,一天,维维安与以前一样,在阳台的小桌子上,放上一瓶红葡萄酒,我们一起乘凉。她说:‘麦克,让我看一下你脚根的那个疤,是你以前掉到那个小山洞里弄伤的。’她在提示我,在我们发过誓的地方,我不小心掉进一个洞里,被一根树枝扎伤,做了手术,至今脚上还留着一个疤痕。她让我伏在阳台的栏杆上,然后蹲下去,把我的双腿向上翻起,随后整个人翻上去。要不是我双手抓住铁杆,我就会翻下去摔死,最后她的气力斗不过我,就说:‘我跟你玩玩,看你是否像以前那么强壮’。自此,我就开始生活在谋杀的故事中。”

“我想,那件事对她刺激太大了,我担心她得了精神病。要不是维维安的表姐告诉她,那晚在酒吧门口见到我扶着一个女人的事……其实我真的没有出轨。世界上没有是非女人该多好。”

“的确,要是她表姐没有告诉她就没事了,你真不幸啊!那么,第二次谋杀呢?”我迫不及待了。

“那天,她像平常一样做好早餐,牛奶、咖啡、火腿蛋放在餐桌上,她还在厨房忙活。我的猫跳上我的膝,我便倒了一点牛奶在咖啡碟里,猫几口就舔干了牛奶。当我喝完咖啡,却见猫儿蹬蹬腿翻翻身,死了。我把猫塞进了椅子下面,走进厨房,对维维安说:‘今天我得早点回公司,门卫病了,我要替他开门,我差点把这事忘了。我匆匆离开维维安。可怜的猫,它救了我。”

他继读说下去:

“第三次谋杀是在八月我生日时,她给我买了一个大蛋糕,我们邀请亲朋邻居来玩,蛋糕剩了一半放在冰箱。第二天早上,桌上放了一块小蛋糕,我因起床迟了,就把昨夜剩下的半个加这一小块小蛋糕放在盒子里,带回公司请同事吃。当我回到公司,秘书对我说:‘你太太刚来电话,叫大家不要吃那蛋糕,因为巳经不新鲜了。’我便把蛋糕扔进公司后院里的垃圾箱,第二天看到垃圾箱边有一堆死了的蟑螂。这一次她干得不聪明,差点害了别人。”

“她成了危险的杀人狂了。你应该报警,或带她去看医生,把她送进精神病院。”

麦克有点犹豫,不想说了。

“赶快说完你的故事吧, 太惊险了。”

“我估计她已得了精神病了。第四次谋杀几乎真的要了我的命。 一个周末的晚上,我们招待了以前的同学。大家喝了很多酒,二楼的厕所两天前坏了,于是半夜我只能下楼如厕。在楼梯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绊倒,我踩了个空,滚下楼去,头被鞋箱的尖角扎到动脉,便昏过去了,流了很多血。幸亏睡在楼下大厅的客人半夜上厕所时发现了我,马上把我送医院。医生说, 再过一阵子,我就没救了。后来我觉得这事很蹊跷,回家后,我偷偷检查了二楼的楼梯口,发现楼梯两面的墙上分别有一个小洞,像是钉眼,我恍然明白两边曾经打进过铁钉,铁钉上系了钓鱼用的透明鱼线,我晚上看不到,便绊倒跌下楼梯。后来我发现放在杂物间里的鱼线有被动过的痕迹,证实是她下的手。”

“她是怎样想出来的?”

“看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我到图书馆,借了这套书来看,为的是遇到同样的谋杀情景时能有所准备。我又请来了一位心理医生,装作我少年时的好友,与维维安一起吃饭聊天。心理医生跟她说:‘人的一生那么长,有时总会犯点错,我和妻子互相谅解,才共同生活到今天。宽恕,是解决问题的好方法,所以我们很幸福。’自此,维维安好像安静了一阵子。终于有一天,我打了电话给精神病院,约时间为她看病,我选择在她生日的后一天,因为说不定以后她要住进精神病院了。”

“早就应该这样做了。”

“在维维安生日那天,我送了很多礼物给她,请求她原谅我的过失,重新开始以前的生活。她点点头,似笑非笑,精神恍惚。我带她到全市最贵的餐庁吃晚饭,回家后我请求她回到我们的房间睡,她答应了,感谢上帝,结束这一场噩梦吧,让她回到我的身边。”

临睡前,她倒了两杯葡萄酒,让我先拿一杯,我们干杯,然后我们一起倒在了那张她离别了大半年的床上,我等着过去的温情再来,然而维维安很快就睡着了,她越睡越沉,我很无奈,也模糊入睡。天亮的时候,我碰到她的手臂,冷冷的,我跳了起来,摸摸她的额,天啊,维维安,我的维维安怎么了!我马上打电话给医院。”

“医生来了,发现她的杯子里含有大量的安眠药……”

说到这儿,麦克开始哭泣。我明白了,维维安在其中一只杯子里下了安眠药,她是在跟自己打赌,看谁喝了有安眠药的一杯,结果她自己喝了那杯。他们之中,一人必死。这就是第五次谋杀的结局。

       “上帝没有让我死,而维维安死了。”

麦克伏在桌子上,身体抽缩起来。良久,他抬起头对我说:

“十分感谢你分担了我的痛苦,昨天我收到了法院的通知,下周我要到法庭听证。我打算把真实情况告知法官,由他们裁决,我愿意他们判我有罪,维维安是为我而死的,因为我的失足,我害死了她。”

麦克要求我在他上庭的那天陪他一起去,我马上答应了他。

法庭宣告麦克无罪,而维维安死于自杀。

后来,麦克搬出他们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

我找过他几次,但是我再没有见到麦克。

麦克,你在哪?

麦克,你好吗?              

我必须把麦克的故事写下来,因为我的心情实在太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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