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珍珠招引的怪客
刘荒田
一
从头说起。新世纪头十年,我参与的海外文学网站“美华论坛”相当红火。一位大陆网友登录,网名“雄雄”,发帖活跃,亲和力拉满。雄雄和我互加电邮,开始私下通信。电邮的署名为章雄达,我望文生义,以为是男性,回帖必呼之为“先生”,偶尔称“兄”或“兄台”。对方不但不予纠正,反而在行文中装出更豪迈的男子汉气派,高扬“壮猛”,帖子夹杂大咧咧的粗话。网上的交流热络后,雄雄发表一首诗,题目是《大地情》,头两节是这样的:
明月皓首望东方,/大地是我的故乡。/过零丁洋,百年沧桑,/叫我何时不念想?我的故乡在东方,我的故乡在东方!
山一程水一程,/四十载岁月,/风雨沉沉。/长亭夕照润州山,/烟雨濛笼锁江南。记忆犹在,一别难再还。
未脱文革时代的标语口号式,无新意,乏张力。第一句“明月皓首”,不伦不类。第二节的“朦胧”错写为“濛笼”。不过,我早已因多经世故而狡猾,不挑刺。不料作者蹭了上来,给我发庄严其事的电邮,商讨一桩她称为“可上中美文化交流史”的大事。
从她发来的《作者简介》,我方晓得被想象为“龙行虎步大丈夫”的马甲竟是“她”。我连忙道歉。她宽宏地说,她喜欢被称为男士,这样更切合她的文字风格云。她的电邮大事铺陈,她是赛珍珠的超级粉丝,早已加入相关协会,尽量利用赛珍珠在镇江生活了17年这一得天独厚的资源,引这位已成古人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为知己。这首诗就是她精心炮制的,“我代她说出了乡愁。这离她逝世过去了41周年,离她申请到中国也有42年。这是一个伟大的乡愁。我以此作纪念赛珍珠诞辰122周年,并作为中秋节的怀念。”她这样宣告。
我虚与委蛇地点赞。鼓励,怎么说也不算坏事。且设身处地地想想,她在国内混得这么久,别的才华难说,在如何“快速上位”方面,倒练出直觉般的功利计算。中文诗谁不会写?翻译成英语才和赛珍珠般配。在国内找翻译人才,再好也欠洋味。她托我物色,允诺付出报酬。我先后推荐了几位朋友,都是国内大学英语专业毕业然后留学的。最后,她看中背景为北大英语系的刘海伦。海伦是我的乡亲,自然应允,很快译出(她并没得到报酬)。我明白,美国有研究赛珍珠的同仁团体,两方可挂钩,交流。雄雄以一首双语诗作为“建交”本钱,乃是符合逻辑之举。
自此,雄雄把我当成朋友,冲着我曾任旧金山同仁团体“美华文协”会长这一据说“级别相当于国内省级(至不济是地级市)作协主席”的资历,拍我的马一似擦内地官办协会主席、会长的鞋。趁我回到国内的住处,快递来丰盛得教我又吃惊又难堪的礼物,单是茶叶,小罐小罐的,装潢极精致,大红袍、龙井、猴魁、毛尖……一位懂行的朋友拿起最小的一罐,大呼小叫:如果是顶尖的雨前茶,一斤卖到五万!我拿起一看,是单枞。但专家逐一看了品牌后,口气换了,说:“喝过才知道。须提防假冒。一下子收集太多名牌,本色品茶人不干这蠢事。”我没想得那么复杂,人家一番好意,岂能曲解?更有精心装裱的挂轴五件,是她请镇江一带的书法家撰写的,有古人诗句,最大一幅是一个“寿”字,神似乾隆的武长体,为的是庆祝我的“七十大寿”。那一年我才67岁。过分迫切的马屁。我本想全部退回,再想,各个挂轴都有了题款,标明“敬赠刘荒田先生”,不要还不行。于是,赶紧道谢,强调下不为例,并回馈以我新出版的书以及佛山盲公饼、鸡仔饼一类特产。论价值,绝对无法和她送的比。明知被她“套牢”,再想,无非替她费一点时间和饭钱,不会上大当,不宜多心。
二
2016年,我回到旧金山。春天,雄雄发来电邮,说已获得往美国旅游的签证,即将启程。她声言此行的宗旨是拜谒赛珍珠的坟墓,造访赛的故乡,开展一系列文化交流活动,俨然“文化大使”。第一站是旧金山。
我明白地告诉她:欢迎你来,我会请你吃饭,并当短期导游。但我因女儿产女以后坐月子,我和老妻要住在郊外女儿家。暗示做足了:无法在家里接待她,无法负责她的食宿和接送。我的底牌其实是:她与我并无深交,一位陌生女性入住家中,造成生活上不便事小,引起老妻的误会,认定我新纳一个比她还老的小三事大。
她如期抵达旧金山机场,由于我早已打过招呼,她没有要求我接机。我出于关心,给她发电邮。她告诉我已由镇江籍朋友的儿子小舒接上头。女人的好恶喜怒比男人难以隐藏,她对我的失望溢于言表。我揣摸出,她最早的构思在给我快递过分奢侈的礼物时已成型——把我设想为类似国内省作协主席或前主席的角色,有办公室,有秘书,有专车,有交际费。至不济也有人脉,让受过我这老爷子“提携”的现任官员消化接待的开销,还派得出部下在机场海关的出口举牌迎候,专车把她送进至低限度为中档的旅馆。稍后,由我这前“主席”“亲自”陪同,从而开始教“镇江赛珍珠研究协会”的领导及同仁艳羡无比的行程。
关于赛珍珠,我从网上搜到如下信息:其故居位于费城郊区,那里有名叫“赛珍珠国际”的非牟利机构,该机构通过募捐,筹得280万美元,耗时八年,将这一位于农场中的房屋作了翻修,于2013年竣工。赛珍珠的墓地以及负责营运的机构,都在这个赛珍珠曾收养七个小孩的农场内。虽然雄雄领衔的“中国访问团”只有她和我,充其量多拉一位文友,但吓唬国内的土包子没有问题。代表两个“赛珍珠故乡”的“名人”开展诚恳而友好的会谈,继而参观,访问,鸡尾酒会,聚餐。雄雄那一首中英双语诗当然作为礼物(也许还有茶叶)。双方签约是此行的高潮,握手言欢的照片无疑具最大冲击力。照片和报道必须成为各媒体包括《镇江报》的头条。由于我对这些劳什子从未表示起码的兴趣,如意算盘打不响,教她痛心疾首。
她被小舒带回家中,暂时安顿下来。我和小舒通了几次电话,晓得他的家在核桃溪市。小舒在旧金山金融区上班。我请小舒把雄雄带到旧金山下城,我为她接风。他说没有问题,但他上班的时间是上午八点,唐人街的茶楼不会这么早开市。我说我负责好了。怕客人久等,我请居住在 唐人街的朋友许君先去地铁站迎接,带她在附近观光。我准于11时到。
第一次见到雄雄。几天前出于好奇,对这位狂热追寻赛珍珠遗迹的老太太作了一点功课。通过浏览网上转载的纸媒新闻和她本人的作品,了解到,雄雄是我的同龄人,当过知青,八十年代起在大型国企任会计、会计部主任等要职,直至退休。已透露的未必比隐藏的紧要。学历方面,充其量在文革前念到高中一或高中二,也许是初中毕业,随后在校内投入文革狂潮。两年后下乡当农民。该没有进过大学,若然,必大事张扬。可能上过财会速成班。当会计该是真的。大型国企云云、主任云云,姑妄听之。眼前的女士,中等个子,清癯,容貌不过不失。衣着不甚讲究,也没化妆,这教我印象转好,至少,不像满世界跳“大海航行靠舵手”的广场舞大妈。
我在茶楼尽了地主之谊。刚才领她观光的文友许君也来,一起吃广式点心。交谈并不热络。可见我的冷淡已伤透了她的心。对此我不后悔,不负疚。我并无套近乎的义务。我不能不关心她这一美国之行的核心使命。问她下一步计划,已和费城那边的“赛珍珠国际交流中心”接上头没有?她一个劲摇头,说目前没打算,先在这里住下,熟悉环境。
我终于明白,她此行的所有设想建立在我身上——由我出面以“旧金山文协会长”的身份与相关单位联系,充当翻译、导游、联络官、金主。但碍于面子,不好意思明说,而株候我主动出手。想不到我什么也不愿干。
三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次发电邮,她不回。她又没留下手机号码。我本欲领她在旧金山市区游览一天,却无从联系。好在,小舒的手机号我留着。问小舒,他告诉我,雄雄已搬进一家民宿。他从来没听雄雄说要去外州,连赛珍珠这名字也没提过。如此,雄雄在举目无亲的家庭旅馆,没有车子,没有人领她游览,连看电影这唯一的娱乐也欠缺,至多在附近的公园转悠,熬到返程机票所载明的日子。无聊至此,匪夷所思。她执意疏远我,是抗议,也是自虐。
我哑然。她在民宿住了四个星期。我不忍心,向小舒要到民宿的座机号码。打了几次,接听的都是民宿的房东,每一次都不凑巧,雄雄要么外出,要么睡觉,要么正忙着,没工夫接听。分明是与我“断绝关系”的意思。顶有趣的是最后一次,民宿的房东——带台湾口音的老太太,趁雄雄不在,向我诉苦。她认出我的嗓音,记得我打过几次雄雄借故不听的电话,由此推知:我曾是雄雄的朋友,但近来彼此有过节。
“说起章小姐(房东称,她不让人家称叫她女士或太太),我说点事,知道你不会怪我背后说坏话。”她说,“我这里三个单房出租,客厅和厨房共用。章小姐租了最小的一间,贪图租金便宜。真抠门!不怎么外出买食物,专拿别人的,假装拿错了,以为别的住客难发现,其实人家是忍让。比如香蕉,她一天至少偷吃一根。超市的香蕉,一磅才四毛九,人家不计较。”
“还有,天天和人吵架,烦死了!”
我问:“有什么好吵的?”
房东说,章小姐老怪人家看不起她。人家不搭理是真。因为她不会英语,连“早上好”也不会说,不检讨自己,硬说别人无教养。前天,她不敲门,就进人家的房间拿毛巾。对方不高兴,她骂人家小气。好在对方是印度裔,不懂中文,吵不起来。我只好代表她道歉。
房东继续说,我忍不住了,想想她住了这么久,该点醒了,便找她谈。
“她把所有牢骚都向我发了。我的妈,章小姐活脱一个女霸王!”民宿老板娘说到气头上,差点骂娘。
我想象着雄雄的“雄姿”:叉腰,戟指,状似茶壶嘴,口沫横飞。
“别以为你有栋房子,开廉价客栈就不可一世。轮不到你!我本人,是堂堂国企的会计部主任,三十几个会计归我管,一年审计的款子,三亿还说少了。我二哥,是政府里头的处长。我弟弟,是镇江人行的副行长,我二舅在北京总参三处,干绝密。我三姨父,在江苏当副厅长,离休干部,我妹妹,是镇江科协的秘书长。……”
房东叹口气,说,我可从来没得罪过她呀!她向我炫耀阔气,是因为这一过节:她向我投诉好几次,说房间太小,没法在里面做“功课”。我问她是什么功课。她说告诉你也不明白,最后简略说了,大概是瑜伽之类。我说,你多花10块一晚,换个大的就行。她就开骂,说我讥讽她“钱不够”。从此,一有机会,就向我摆谱,怎么有钱,关系怎么“通天”。从第一次,我就没耐性听完,鞋底抹油溜人。她不甘心,下次撞上我,继续摆。已经表过表姐妹和堂兄弟,往下,该是学生和徒弟。
我哈哈大笑,连说有趣。问房东,章小姐可曾对你晒她的丈夫、儿女、孙女儿?房东恍然大悟,说,对哩,没提起过。
房东问我:她是离异,还是干脆没结过婚,没有后代?
我说一点也不晓得,不乱猜为好。
雄雄,即招惹不少人怨的章小姐,在民宿住足一个月,然后如期乘机回国。
从此彼此彻底断绝交往。
全是赛珍珠招引的。如果这中西通吃的文豪地下有知,不知是哈哈大笑还是摇头叹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