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辞

作者 12月07日2019年

 

秋风辞

                                                                          刘荒田 (加州)

 

十一月的故乡,昨日立冬。今天起床看,“冬”立足未稳,满目依然是灿灿秋色。午前走出小区大门,迎着满怀西风,是无可名状的恬适,深入骨髓的欣幸。想流泪,想哼一首感伤的歌。单单为了风。我从来认为,故园秋风是普天之下最好的风。踏着簌簌作响的落叶,前去一家茶楼与青春时代的友人见面时,无数次被我由衷赞美的秋风,予我一点新的感兴。因友人Y的还乡而起。

    Y是我的同村,我当知青时缔交的好友,友情历50载而不渝。他大学毕业以后离开家乡,在外地工作,组建家庭,很少返乡。前天为给一位近房叔叔送葬,回村里住了一晚。茶楼上喝普洱,品肠粉之际,他动情地缕述村里的秋景:大片大片稻田,纯粹而浓烈的金黄色,起伏成为袅娜的排浪。我和他都躬耕过的田垌,已被江西来的农民承包。不管是谁,只要给土地献出诚心和热汗,就值得赞美。村中乡亲寥寥,宁静中母鸡的“咯咯”格外响亮。池塘边的榕树头,村北的碉楼、土坡和水闸。

    他着重提及我那窗门全部脱落而青砖色泽鲜明的祖屋。他绕屋徐行,恨不得踮起脚尖,窥视窗内,看看昔年小号煤油灯下读离骚的瘦书生。越是说下去,语气越缠绵。对他,我岂能不明白?他在怀恋青春年华,我和他一起,在青砖老屋的天井旁边,恭听从省城下放回来的诗人讲西洋诗歌;月明星稀的秋夜,三个迷茫的年轻人在田埂上,踩停蟋蟀群接力跑一般的鸣叫。末了,他的语气加重,说起秋风。

    我们不约而同背起雪莱的《西风颂》,那是两人当年抄在笔记本上的,握钢笔的手带着道道血口,那是上深山打柴时被篱竹划破留下的。松明的黑烟粘在鼻孔,热泪滴在诗行。郭沫若的译笔,唯一能读到的就是它。记忆残缺,诗句难以连贯,须互相提示,然而沛然气韵盘旋胸次:

    请你把我沉闷的思想如像败叶一般,/吹越乎宇宙之外促起一番新生!/你请用我这有韵的咒文,把我的言辞散布人间,……

    请把我作为你的瑶琴如像树林般样,我纵使如败叶飘飞也是无妨,让你从我的唇间吹出醒世的警号……

    最后,我和Y站起,嗓门之高,让茶客以为出了什么事。随后,两人哈哈大笑坐下。我和Y道别,在行人和车流之间迂回而走。风继续吹。

    我仰头向天,张开双臂,说:“这就够了!”是啊,秋风是终极的乡愁。它无形无色无光,却无所不在,这是常识。今天我进了一步,明了秋风独一无二的优势:取消所有凭借,不要谦逊垂首的稻穗以大幅的款摆来证明,不要秋水上如梦的涟漪来诠释,不假手纷飞如雨的紫荆花壮气势,不要少壮年华登临绝顶之际飞舞的浓密黑发与飘扬的大衣后摆做注解。简简单单地,以恰到好处的温度、力度和方向,爱抚你沧桑下去的容颜,它钻进羊毛薄衫的缝隙,把全身揉搓,把皱纹抻平。你凝神之际,风如梳篦经过灵魂,兀然一悚,感到从没有过的轻盈。我不走了,靠在一道油漆剥落的围墙,任风吹啊吹。

    回到生我养我之地,和故旧会面,把“回忆”反刍完了,回到现实,可能因价值观的分歧翻脸。按说,旧物和史迹,在汹涌而去的光阴之流中,算得顽固的礁石了,可是,耐不住“是否保真”与“有没有形而上价值”的拷问。大抵而论,有形之物失诸粘滞,色香味都难免被污染及闭塞所消减,唯独空灵的风,一次次引起我“夫复何求”的感叹。

    有了秋风,我就有了故乡。离开故乡,就没有这样的秋风。这是我无数次验证过的真理。我朗诵《西风颂》的结尾:“严冬如来时,哦,西风哟,阳春宁尚迢遥?”高声对风说:不复呼唤春天,长久与你为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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