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希小说的质感与命运感

作者 03月30日2018年

 

作者:青青

我见过的小说家南希,她看似轻盈,实则骨子里充满了力量,她的经历有着时代有沧桑感和无法消除的命运感,知青,返城,上大学,出国,只有其中一项我们就开 始感慨命运了,但这个女子把时代中大起伏都经历了,她像好来坞电影中的美女机器人,穿越命运漩涡,毫发无损,还是那样让人妒嫉的年青美艳。但我知道,那些 时代的重量和命运的沧桑都在内心,现在开始慢慢化在她的小说里,今天,我避开她其他的短篇小说不谈,只谈谈她最近收官的《蛾眉月》。

   小说《蛾眉月》写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那段特殊岁月里,一对年青男女的纯真爱情以及命运,那个时代的背景是喧哗与骚动的,从狂热到失落再到争相返城,青梅与安德烈就是在这样的残酷的时代里倾心相爱了。这种爱注定像石块堆里的瓷器,命定是脆弱的,他们失散了,一个美国,一个坚守在乡下,成了地方干部。这一失散 就是三十年……

   《蛾眉月》是南希的第一个长篇小说,她像一个新娘煮饭,心情的紧张导致了她操作上急躁,在结构布局上她显得有点慌乱,但很快,读者就被她小说中热气腾腾的生活质感所感染,也被小说中主人公的命运跌荡起伏所吸引,我们一会被蛾眉月清新婉约的暗恋所吸引,一会被花枝月圆光华四溢的初恋所感动,一会儿被乌云翻涌月华隐去的失散所激荡,一会儿被又大又红如梦如幻的红月冲击得流泪。月亮作为最重要的意像,贯穿了整篇小说,使小说笼上一层超越时空的沧桑和命运感,浸上了一层在别人的小说里没有诗意与激情。

理性地梳理一下南希小说最吸引人的特质,那就是小说的质感和命运感。


      来自大自然的原生态和来自生活的温度


   如果说小梅的小说是丝绸,上面暗花密布,那么南希的小说是粗呢布料,上天洒满了天然的植物造型。“我只写出了我经历的生活的千分之一。”有一次相聚时,南希叹道。是的,这样的一个经历时代风云的女子,她好像负有天生的使命,要写出那个时代一代人的爱与痛。她是那一代人中善于表达的一员,她目睹了很多知青万花筒一样的命运,这种要写出来的呐喊一直在内心回漩,就像她自己说的:“写与不写,不是不屑于写,是没时间写。但在不写中,实际上在写,在经历。经历对那 些准备着的人,是默写的文本。这个过程,看起来安静,而实际上一个灵魂已经跑到了天边。那是一个神秘驰骋的无边疆域。一匹白马在灰色的王国狂奔,它驰骋的 速度是外人所料不及的。它在异乡完成了一次逆着时光的精神旅行。对中国文化的向往和精神的焦渴,以及因距离带来的思考和沉淀,是时光对精神的回馈。”在美国生活的十几年里,南希为了生存不停地奔忙,她停了笔,但她没有停止思考与回忆。年轻时经历过的场景与生活,一直是最鲜明的,她在起笔写《蛾眉月》时,刚开始只是准备写一个短篇,但这一开笔就像大河决口,多年挤压在内心的生活与感受,奔涌而出,带着她生命最初新鲜的泥土与潮水的味道,向着我们涌来。我们仿佛来能闻到小山村泥土的香味,庄稼地里小鸟翅膀的影子,山村里特有的阳光与饭的味道……这些绝对是像我们记忆里最爱吃的妈妈的饭菜, 热腾腾地,暖和和的,有着大自然最质朴最热烈的味道,和生活本身蓬蓬勃勃的温度。

   说到这,想起另一个才女小梅的感叹,她说,我的《花事》都是编的,我没有生活,我多么羡慕南希呵。她的千分之一生活就够她编一个长篇,人比人,气死人。是呵,我想起我一个朋友的话,一个人离开故乡的半径越远,就越成功。我想他的意思是一个人离开故乡半径越远,经历就越丰富,生命就像一个富矿一样,可提炼出万千珍宝。这南希,就是这种成功的人之一呵。我们只能远远地望着纽约叹气了。

   折回来继续说南希小说的质感。我们挑选一件优质衣裳,首先要追求它的含棉度;上餐厅,野生甲鱼和寿龟要比人工卵化的更上价;装修住房,天然板材比人造塑料倍受房主睛睐。优秀小说也是这样,深厚的生活储存并不代表作家能写出好的作品。是否能写出好的作品,一是要看你的文字能力是否达到某种境界;二是你对所叙述的对象的表达欲望(激情或爆发点)是否到了喷薄欲出的地步。前者是才气;后者则是生活给予人生痛击,作家进行反抗的激烈程度。我们读到小说《红月》那三个部分,简直就可以触摸到了两人三十年之后见面的痛与爱,像刀子一样锋利,像新鲜的芥茉一样刺激着我的泪腺------不好意思,我真的流泪了------为了那种相爱却又注定失去的痛。好像我爱的一 个亲人,就站在那里,我知道他最终要离开,我紧紧地拉住他的手,但这双亲爱的手,在命运的大风中,渐渐地失去温度,从我们紧攥不舍的手中滑落,消失。

  除了小说整篇带给我们热腾腾的生活质感,还有一些细节,也使小说充满坚实粗厉的质感。她写安德烈的调皮:他在食堂买饭,从厨房窗口递进一张知青自制的面值二两的“粗粮票”,炊事员就递给他一个玉米面窝头。他嫌小,就大声朗诵了一段毛主席语录:“我们已经取得了很大的成绩,但是还不够,还要更大些”,炊事员很快就笑吟吟地选了一个大的窝头拿给他。非常传神,那个城市来的男青年的形象跃然纸上。还有一段是写青梅回到北京做“猪油肉酱”过程,那是不经历过的人都无法写出的:青梅把妈妈买的“板油”拿出来,放在一个瓷盆里,开始在盆里把板油研碎。她妈妈的眼睛马上跟过去,看她在做什么。“板油”,就是猪肚子里一块块的白色油脂,买回家,切成小块,在锅里熬出油来,叫“猪油”,一般是烧青菜汤的时候放一点,比较滋润,有时也用来炒饭吃。熬完猪油剩下的那些小块块油渣,就不腻了,可以洒上白糖当点心吃。因为当时城市吃肉要凭票买,每月供应的肉很少,食油也总不够用,人们就熬“板油”来代替豆油和花生油。 青梅在炉子上熬了一大锅的猪油,油锅开了,青梅在撇沫子,又放进二斤黄酱,炒香,屋里顿时传遍了诱人的酱香味。就像画面一样,也像老照片一样,顿时还原了过去生活的那种细密的香味。

    正是这种像原木一样富于质感的语言与细节,使我们触摸到了三十年前那场飓风一样的运动,对无数年轻人命运的改变,使这一代人的青春有了完全不同的纹理。也使南希的小说完全有别于其他同类别的知青小说,呈现出鲜明的“这一个”来。


        一个时代的命运与爱情的命运


    命运对有些人来说是个沉重的词。如果命运是因为时代的变动而造成的,其中沧桑感就更加深广。如果这个命运由于人自身的原因而造成难以更改的错失, 命运便向人显示出它的残酷。我们读《蛾眉月》时,感觉到到命运是那样深长地影响到人的生活。青梅,一个文弱的城市女孩,被卷进了上山下乡的运动中,她的命运就与这个时代再也无法解开。接下来青梅考大学出国,命运发生了急巨的变化。与以住的知青小说不同的是,《蛾眉月》只重在写两个年轻人的爱情的萌生与毁灭,以及跨越时空的相思。爱情因为这个时代的命运显得悲怆而感人。

   《蛾眉月》创作的最大特色就是知青写知青,作家和题材之间有生命攸关的联系,使小说更具有实践者双重身份,将自己不泯的激情与冷静的思考并行交织,使得全景或宏大的叙事与真切细微的个体生命浑然一体,展现了知青这代人所经历的人生苦难和作者难以摆脱的心灵炼狱。这座心灵炼狱也就是知青作家们真挚的知青结。

    正如作家张贤亮所说:“写一个人一个国家的命运,写悲欢离合很容易,目前我最大的挑战是要写出有‘命运感’的作品。每一个小说的主人公都或多或少地会有作家自己的影子。我这部小说的题材可能是城市也可能是农村,可能在监狱也可能在庙堂。我这一生大起大落,这些感觉也许你们无法体会。没有一个国家会转型得如此剧烈和震荡,但我都经历了。” 经历过命运磨砺的南希,正是用自己对命运的抗争的力量,写下了这部具有命运感的作品。《蛾眉月》所涉及的生活迁延几十年,空间扩展到数地甚至到了国外。当她把如此广阔、绵长的生活容纳到小说有限的篇幅里时,小说中便充盈着一种只属于南希自己的沧桑感和命运感了。

  沧桑感是人对时间流逝的感知。时间的流逝无声无息,体现在外物上是花开花落、沧海桑田;体现人自身是成长、变化、衰老、死亡。沧桑感浓缩在《蛾眉月》 里的安德烈与青梅爱情里,在安德烈得了癌症之后,他俩厮守在一起,那种急切与珍惜,既喜且悲的感觉,写得深入骨髓。“接下来,他们又谈起分开后的日子,给对方展开一份虽然对方缺席,仍在心中的整个一生的全部日历。青梅谈起她的童年,她的欢乐和稚气的悲哀,安德烈静静地听着,不时问上一句,就好像现在,他要挖掘一个与他生命有关的宝藏,顽强地想要挖掘他不在场的时候,青梅生命岁月的每一个细节,并要把它印在脑子里------一草一木的荣枯,一花一叶的芬芳,一言一语的机锋,一颦一笑的天伦。他们说着说着,安德烈的体力渐渐不行了,可是他还在喘着,挣扎着,好像日子快要过完了,非得赶快把一切都说完。他们在编织,把各自过去的生活编织在一起,好像他们真的是在一起生活过来的,那些苦难、单调的色彩经过编织,掩盖了灰暗的部分。他们忘了一切,甚至死亡。”

从两个人失散到相聚,不仅个人的命运已经沧海桑田,中国社会这些年间也发生了无数多少翻天覆地的变化。沧桑感浓缩在两个相聚的几个月里,凝聚在那个风景如画的湖边。青梅从小姑娘变成了变成一个中年人,安德烈从英俊的小伙变成一个奄奄一息的病人,两人偶偶私语里流走了多少岁月时光、人世纠葛。岁月无言,岁月亦无情,沧桑感就在无言与无情中油然而生。

  这是一篇精彩的历史及知青命运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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