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酒

作者 07月14日2021年

 

《花酒》

 

        横穿城市的华盛顿街上有家叫China Number One 的餐馆。这家餐馆已经开的很久了。它在这条街的最南边的城乡结合部,再往南就是农场了。餐馆的客人大都是农场的牛仔和马仔。农场人少地广,农民大多数日子十分忙碌。到了周末,农民们也和城里人一样,上街逛店下馆子,中餐馆也忙碌起来。平时店里冷冷清清,尤其星期四。这时,老美店会推出“Happy Hour”。这家中餐馆老板看到城里的老美店推出“Happy Hour”。他也挂出牌子。

        黄昏,来了一对男女。男的是新来的客人,名字很古怪,叫乌孥佛兰努堤希。店里就是记性好的马小姐都记不住这个名字。这人脸上有块深红的疤,大家干脆都叫他火鸡。火鸡四十出头,干农活风吹雨打,脸上爬满皱纹。女的约三十左右,五官端正,小时候一定是个美人坯。乡下女人,没有什么打扮,凌乱的头发衬托不起美丽的五官。店里的伙计寇继中看到这个女人,感觉面熟。他使劲想着什么时候见过她。终于想起来了。原来她是牛仔Sean(肖恩)的女人。

        火鸡让肖恩的女人叫菜。肖恩的女人很快就点完了酒菜。乡下人吃口很粗,只要味浓就可以了。这些鸡啊肉啊后厨早就都准备好的,下锅后浇上两勺浓汁很快就出锅了。马小姐从厨房托出一盘甜酸鸡,一盘芥蓝牛肉,放在桌子上。寇继中调了两杯冰镇朗姆酒。他将酒放在他们面前。

        女人抬头看看角落窗户边上的那张空桌,问:“Jim,(寇继中的英文名字),how come he hasn’t  been here yet? ”(今天他怎么还没来?) 

        寇继中知道她问的是谁。他向那个角落扫了一眼,空空的。寇继中有些失落。他看看吧台上的钟,五点五十分。“In five minutes, he’ll show  up.”(再过五分钟他就来了)寇继中说:“He’s always on time.”(他很准时的。)肖恩的女人点了点头,开始和火鸡喝起酒来。

        以前每逢星期四的Happy Hour 肖恩一定来。寇继中一定会看到一个黄头发,穿着靴子的男人,径直走到那个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是寇继中每次特意为他留的。他来之前,寇继中已经将两杯血玛丽花酒放在桌子上了。肖恩十分满意寇继中知道他想喝什么。每次就餐完了,他都留二十美金的小费。

        几分钟过去了,寇继中本能地感觉到他来了,穿着脏脏的靴子,一颠一颠走来。他开始做起花酒。肖恩喜欢高脚杯,寇继中从杯挂取下两个晶莹的杯子,杯沿擦上柠檬,搽上玛格丽达盐,将冰块和番茄汁加入大杯,再加,从冰柜里铲了一铲冰,肖恩的花酒要多些伏特加。摇匀,将血色的花酒倒入晶莹的杯子里。肖恩不要橄榄串,每一杯要两枚鲜红的樱桃。每次寇继中做好血色玛丽,他总要将两杯酒放在酒台上仔细欣赏一下,要是自己是画家,这两杯花酒能上一幅漂亮的静物油画。他将两杯花酒放在固定的地方,等着他的出现。时针转到七点,他来了。带位的马小姐迎了上去,她对他说:“Sir,how many people?”(几位)马小姐来这里工作没多少日子,和他还不是很熟。

        他低头谈谈地着说:“Only me. There, that seat is mine.” 马小姐抬头瞥了他一眼,这个人脸色苍白,不像一个庄稼人。这人径直走向靠窗的那个放着两杯插着鲜红色樱桃的花酒的桌子。他在位置上坐定,寇继中走上去。经过马小姐身边的时候,马小姐碰了碰他的肩头。寇继中回头,马小姐踮起脚,在他的耳边悄悄说:“继中,这个人有些古怪。”

        寇继中转过脸去,嘴里轻轻地说了一句;“你又盯上人家了?”

        马小姐脸一红,轻轻地回了句:“你这家伙,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寇继中也再没理会马小姐,走过去:“Sean, your food is ready. Can I get for you?”

        肖恩点点头,说:“You know what to do, please.” (你知道我想吃什么。)

        寇继中转身,向厨房内走去。

        肖恩坐下,像往常一样,先小心翼翼地将这杯酒放到桌子那边,闭上眼睛,口中像在饭前祷告。祷告完毕,他拿起酒杯,轻轻向另一个酒杯几乎使人察觉不了地举了一下,像似对面有什么人。然后,他喝了一口。把杯子轻轻放下。他拿起鲜红的殷桃,把它放在一个小盏里,把对面的酒杯里的樱桃也拿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四枚樱桃放在 一起。眼睛久久地凝视着着鲜红的樱桃。

         马小姐在远处盯着肖恩,她觉得这个人既不像过往农民客人那样的粗旷,也不像城里人那样的斯文。他看樱桃的眼睛有些癫狂。寇继中对她说他单身,她觉得这样的单身男 怪怪的。她正想入非非,寇继中端着一盘烤牛排过来。马小姐想这是个好机会,伸手去接,寇继中让开,小声对她说:“还不到时候呢!你急什么?”说完,他自己给客人端了过去。 寇继中将牛排端到肖恩跟前,小心翼翼地将盘子放在桌子上面,躬了躬身,说:“Sean,here is your steak.”(这是你的牛排。)肖恩点点头,说:“Thank you, you know what I like.” (谢谢你,你知道我喜欢什么。)

        这时,和火鸡一起喝酒的女人的从中间的桌子上走了过来,坐在肖恩的对面。

        餐馆矮小的魏老板从厨房里出来,走到寇继中身边,悄悄说:“就要火并了。怎么办?报警吧!”

        寇继中沉着老练,笑笑说:“没有那么严重。看这个火鸡,哪里带了什么家伙。”老板看看火鸡,的确没有带包,也没有迹象带了家伙。肖恩也没带家伙。

老板说:“别人吃饭,我们不能老盯着他们,小心吃不了兜着走。”老板说着回到

厨房里去了。寇继中回到吧台。每次这种情况,肖恩还会要两杯血玛丽酒。他大着胆开始做花酒,眼睛竭力不去看这对男女。

        肖恩平静的眼睛看着那女人的头发,说:“It’s gonna snow outside.”(外面天要下雪了。)

        凯瑟琳朝窗外看看,天灰蒙蒙的,不知是暮色还是雪飘。她说:“Yes,Christmas is coming. ”(是的,圣诞节就要到了。)

        肖恩想说话,但似乎说不出来,他感到他的嘴很笨拙:“Catharine,your hair is messy。”(凯瑟琳,你的头发很乱。)

        “When d’ja ever pay attention to my hair, Sean.”  (你什么以前什么时候注意过我的头发)凯瑟琳叫起来。

        肖恩把对面的一杯红色的血玛丽酒递给凯瑟琳,还是平静如水地说:“Are you OK with that guy? Not giv’ya any trouble? ( 你和那个家伙好吗?没给你麻烦吧!)

        凯瑟琳说:“Ne, all are OK.” (没有,一般。)

        肖恩看着凯瑟琳手中的血玛丽酒,说:“Cheers, I’ll sell out the farm and go somewhere. I won’t see ja for sometime. Maybe rest of my life.”(来,喝酒。我准备把农场卖了去什么地方。我会一段时间看不到你。也许一辈子。)

        凯瑟琳习惯地将小盏里的殷桃轻轻地拿过来,放在嘴唇边,红樱桃和她涂红唇膏的嘴唇柔和在一起。她小小地咬了一口殷桃,说:“Ja don’t go to Nigeria, do ja?”(你不去尼日利亚吧!)

        肖恩也拿起酒杯,说:“Yes, I do.”(是啊,我去尼日利亚。)

        凯瑟琳粗燥的手指在杯沿来回地擦着,发出一些悦耳的声音,听上去像似断断续续的倾诉。凯瑟琳问:“Why?Sean, why should’ja go that place?”(为什么?肖恩,你为什么去这个地方?)

        肖恩睁大眼睛说:“Catherine,’cause I’m lonely.”(凯瑟琳,因为我很孤独。)

        凯瑟琳从没有听肖恩指责过她,她瞪大眼睛,说:“Sean, are you blaming me? When ya with me, you ne’er function! Sean, we’re high school sweet heart. But you don't ne’er function. What shall I do? I just be here to say bye to you.”(肖恩,你在责怪我吗?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从来没见花就谢了。我们是高中甜心。但你那东西就是没用。我来这里和你分手的。)

        他们俩个的声音有些大起来。魏老板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不断地在围裙上擦着他的微微颤抖的双手,边对寇继中低声说:“他们在吵架。这个女人以前是他的女人,现在变成火鸡的了。这个肖恩还不愤怒?911,快报警了,要报警了。”

        寇继中说:“你说什么呀?老板。他们好着呢?你知道吗?肖恩没那个。”他比划着,“没那个。”寇继中见马小姐就在旁边,不好意思明说出来。老板急得直跺脚。

        老板说:“继中,不管没这个那个,这两个人都是痞子,我们活得不耐烦了。”

        要知道餐馆里面谁也只会说非常简单的英语,老板听到他们大声吵闹,早已草木皆兵了。害怕餐馆死人,明天成了中国日报的新闻。寇继中可是第一个能听懂五六成的美国话。他们明明在谈论私密的事,不该听的。他懂他们谁也没有在威胁谁。他看了老板一眼,说:“你放一百个心,他们不会枪击的。”

        果然,这时火鸡站起来,放了点消费,上前台结账,然后对凯瑟琳说:“Honey, let’s go 。”(亲爱的,我们走吧。)他既没有和肖恩说话,也没有看他一眼。凯瑟琳顺从地站起来,转身跟着火鸡走出了饭店。肖恩从玻璃窗内目送着他们上车,沮丧地坐下,掏出两张二十,再压上一张十美金。寇继中低着头洗着酒杯,客人放小费的时候决不能盯着,这是规矩。肖恩放下小费,深情地扫了一眼店内,就出门了。

        店里大家都盯着这桌子上的五十美金的小费。寇继中走了过去,拿起五十美金,站在桌边沉默,脑子里想着什么。马小姐过来,碰了一下这笔大数额的小费,说:“哇噻,这么多的小费,继中,撞上好运了。”

        魏老板说:“这个肖恩每次放二十,今天怎么这么大方,放五十?小马,你要撞上这样的男人就好了。”

        小马叹口气,说:“我哪有这么好运啊!不过,天上的流星那天也有撞上我的。”

        想不到寇继中却沮丧地说:“也许这是最后一次拿到好小费了。”

        “为什么?你说为什么?难道他再也不来了?”马小姐急着问。

        “为什么?你说为什么?”寇继中反问。

        老板和马小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说不出来。寇继中继续说:“他放五十美金的小费是向我们告别。他不会再来了。我刚才听他在说他会去尼日利亚。他去医病。”

        马小姐问:“你怎么知道?”

        寇继中俏皮地说:“女性不宜知道。”魏老板领会,哈哈大笑,突然用手捂住嘴巴,几张桌子的客人都向他们头来抱怨的目光。

        果然,好几个月,店里再也没有看到肖恩的身影。但每个星期四晚上六点正,寇继中总会下意识地去拿血玛丽的酒杯,也会在脑视觉中看到桌上两杯血玛丽酒放在那里。上面浮着两枚鲜红的殷桃。不过日子长了,这种意识渐渐淡漠了。马小姐也忘了这个肖恩, 再也没有提让寇继中做媒介绍了。

        不知不觉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寇继中还在那里打工,他在附近大学念博士还要些时候。做TA 倒不如做酒吧调酒师来钱快。他还是继续做着调酒师和侍者。那天就像三年前的那个傍晚,吧台上的时针指近六点。寇继中透过玻璃窗,看到天阴沉沉的,怕是要下雪了。他看了看吧台挂钟,六点差一分。不知为什么,心里感到这个肖恩回来。他下意识地从杯挂上取下两只高脚杯。他看到外面来了一个瘦怯怯的人。这人牵着一条大狗,直接走向窗边的那个位置。这是肖恩坐的,七点准时,同一个地方。这位置是他订的。寇继中带上眼镜,仔细辨认这个进来的人。是,他的脸很像肖恩。莫非他回来了。但他从来不养狗,从不带狗来饭店。今天难道是他的魂来了吗?寇继中怀疑进来的不是肖恩。他看着,只见他让狗坐在他的对面,自己在位置上坐下。

        寇继中想不管怎样,先做两杯血玛丽酒试试。他把酒料倒进罐里,摇匀,倒入晶莹剔透的高脚杯里,挑了四枚最好看的樱桃,他把酒放在酒托上,走过去,来到这人的身边,把花酒放在桌上同样的地方。那人抬起头说:“Jim, d’ja still remember me?”(吉姆,你还记得我吗?)

        寇继中一听到他的声音,就知道是肖恩,因为肖恩的男低音夹着沙音。他连忙惊喜地说:“Are you Sean? For real? I know you are. You changed. I barely recognize you! Where have you been? Are you all right?” (你是肖恩,真的?我知道你是。你变了。我都认不出你了。你去哪儿了?你一切好吗?)

        肖恩喃喃地说:“Yup, I am OK. Nigeria for three years. Normal now. I guess why I left for Nigeria.” (哎,不过如此。尼日利亚呆了三年。正常了。我想这就是我去尼日利亚的理由。)

        出于好奇,寇继中还想多了解肖恩,可是直觉告诉他,美国人的私事不好多问,除非他们自己告诉你。因此他打住问题,说:“This is your same old. You taste it if the taste is still there.”(一切照旧。你喝一下是不是还有当年的味道。)

        肖恩抬头看了看寇继中,眼睛有点湿润,说:“Somebody is still remembering me. Worth that I am back till I am gone. Thank you, my buddy.”(有人还记得我。到这里来值得。谢谢你,我的兄弟。” 寇继中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他的几分悲哀,心里感到有点凄凉。他第一次见肖恩带着他高中甜心来饭店,笑哈哈地告诉寇继中这个位置如何的好,既可欣赏的街景,又能尝美食。第一次他要了两杯血玛丽花酒,多加点伏特加,要他摆好位置,一杯给他心爱的,另一杯给他自己。他还记得以后他带着甜心每星期同一时间来。永远是这样的摆设。可是现在她跟了别人,她的位置上换成了一条老狗。寇继中还在想的时候,听到肖恩说:“Jim, she’s my sweet heart. Her name is Catharine.” (吉姆,它是我的甜心。它的名字叫凯瑟琳。)

        “Are you kidding me? Serious?”(你在开玩笑吧,真的吗?)寇继中极力装出平淡,可是他的语气里夹着惊讶和不可思议。肖恩听出来了。他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愉快的笑意。他对老母狗说:“Am I right, Cathy? You’re my sweet heart?”(你说我对吗,凯瑟琳?你是我的甜心。)

        老母狗听懂了他的话,对他眨眨眼。

        肖恩说:“Come on, sweet heart, here is a fresh cherry. You taste it.”(喂,甜心,这是新鲜殷桃。)肖恩说完,把一枚鲜红的樱桃放到老狗的嘴里。寇继中脑子里浮现着肖恩将樱桃放到他的高中甜心的嘴里的情景,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语言。寇继中心里涌动着一股说不出的情绪。他嘴里说着你们慢用,就离开了肖恩的桌子。留下肖恩还在和他的那条老母狗说话。

        那天晚上,饭店有些忙碌,寇继中上了肖恩一直不变的传统的烤牛排之后,一直没有去招呼他们,直到他们离开。肖恩看到桌子上留下二十美金的小费。他知道以后肖恩还会来。他还会坐在那里,两杯血玛丽酒还会等着他。

        可是这次,寇继中的猜测错了,第二个星期四, 寇继中在六点正做了两杯血玛丽酒,整齐地放在一尘不染的桌子上。寇继中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可是肖恩没有来。寇继中心里很失望。这种失望很快变成了担心。他不知道肖恩怎么了。他是个好人。不应该有这么多的磨难。

        又几个星期过去了,肖恩还是没有露面。那天晚上,老板从信箱里收到一封信,信是用英语写的,信封上没贴邮票。显然,信是本人送来放在信箱里。老板不认识英文,把信拿给寇继中。寇继中打开信,是肖恩写给他的,看看他能不能出席他甜心老狗的葬礼。寇继中本来就对肖恩这些年的生活好奇,决定去探个究竟。

        星期六,蓝天白云,他将车开进一个小小的墓园,停车场就在墓园的一个角落里,他停好车,下车,晨风吹来,凉凉的。寇继中抬了抬双肩,把头缩进领子里。他向墓地看,看到肖恩、火鸡和凯赛琳在那里。还有一些他有些面熟人,他们在他打工的饭店里吃过饭。他迟到了,便悄悄地站在人们的后面。正在念词的牧师也没抬一下头。寇继中低下头,默默地听着牧师念着圣经里的话。他听得似懂非懂。但他还是装着懂得样子,耐心地站在凉凉的风中。

        牧师讲完,大家静静地站了一会,两个工人把狗棺材葬下去。人们渐渐散去。肖恩看见寇继中还站在那里,走了过来。肖恩伸出手来,寇继中和肖恩握了握手。

        肖恩说:“Jim, I know you would come. Thank you.”(吉姆,我知道你会来。谢谢你。)他指着旁边一个年轻的女人,接着说,“Jim,she is my small sister.”(吉姆,她是我的妹妹。)

        寇继中想着肖恩现在单身了,餐馆的马小姐还等着他介绍一个老外,肖恩现在是最好的选择。但继而一想,这肖恩刚失去他的亲爱的狗狗,还没恢复过来,现在跟他提这个是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他和肖恩的妹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寇继中看了看手表,已经是上班时间了,他就和肖恩告别来到餐馆上班。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寇继中也想不起自从葬狗到现在到底有了多少时间。也许一年多了。寇继中还有一个月就要毕业了,他找到一份工作,到北卡的一个学校做助理教授。马小姐也找到了本地的一位年长的男人嫁了,这一年发生的事太多,好像这个小镇的人口减少了。天又凉了起来。 这天,寇继中听到厨房里魏老板操着鸭子声在向老莫喊开工。陆陆续续进来几个客人。这时,他抬头看了看杯架上的钟。时针还差一分就六点了。突然他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伸手摘下两只高脚杯。门口进来一位骨瘦如柴的扶着一把走路椅的男人,旁边这女人为他推开门,他俩朝墙角玻璃窗边的位置走去。寇继中揉揉眼睛,还是认不出来的是谁。他突然看到这人穿着那双带泥的靴子。他是肖恩,这个人是肖恩。他快速地取下杯子,麻利地用柠檬擦了擦杯沿,搽上玛格丽达盐,从冰柜里铲了一铲冰,放进杯里,拿来番茄酱, 熟练地倒进大罐里,倒些伏特加。寇继中做完酒,小心地各放上两枚鲜红的樱桃,走过去,放在他的桌子上。这时,肖恩抬起头,这一刻,寇继中看到他的脸剩下一个骷髅,两只眼睛凹了进去,极像外星人的眼睛,木然地盯着两杯花酒。突然,他咧开嘴笑了,对着他对妹妹说:“Jim is my best friend. He knows exactly what I want. ”(吉姆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就知道我要什么。)

         肖恩的妹妹放好椅子架,坐下,对寇继中说:“Jim,he keeps talking about you at home. I’m gonna take some pictures of the beautiful drink. He wants them.”(吉姆,他在家一直在念叨你。我想照一张像,着酒做得真美。)

         寇继中十分不解他妹妹说的话,说:“Madam,I don’t understand what you are talking about. Why?”(小姐,我理解你说的话。为什么?)

         肖恩见妹妹没有向寇继中解释清楚,说:“Jim, I got AIDS. The doctor told me I could only have few days to live. This is my last trip here. I want pictures of the drink, and food, and this seat. Otherwise,。I’ll miss them all the time when I am gone.”(吉姆,我得了艾滋病。医生说我只能活几天了。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我像要几张血玛丽酒得照片,这里的食物照片,和这个座位的照片。不然,我走了以后会想念它们的。)

         寇继中这才明白肖恩患了艾滋病。寇继中不明白肖恩不是不function(管用)吗?就因为不function,他的高中甜心离开了他。难道去了尼日利亚好了吗?这是他的私事,他没有再细想下去。    “OK,”(好)他说,“You guys enjoy. ”(你们吃好。)

         寇继中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没多久,寇继中从厨房出来,发现肖恩已经走了,留下五十美金的小费。寇继中心里震荡着,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又过了几天,魏老板递给寇继中一封信,信里面有一张花酒的照片,背后写着:My buddy, I am leaving for Heaven. Thank you again for your Blood Marry special. 

又过了几天,寇继中告别了老板告别了饭店, 去人生的一个新的地方了。(2018年完成于休斯家)

 

注:发表于《休斯顿作家作品年选》(2019)

 

 

                                                                                                2018年完成于休斯顿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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