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寂人家

作者 11月21日2022年

清寂人家

尔雅

一直觉得谢太太的家里有一种氤氲的、神秘的氛围,我也说不清道不明这是怎样的一户奇特人家。

谢太太比我年长一轮,是在台湾出生的,70年代毕业于台湾某大学哲学系,然后来美留学,攻读会计学位,居美已有20多年了。谢太太唇红齿白,是喜欢打扮、善于保养的那种女人。她并不上班,成天在家,常常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卧室里。偶尔她也会到客厅里拉开窗帘晒晒太阳。这时候她会跟我聊天,说是小时候听大人说,大陆儿童只能吃香蕉皮,当时她就一直想不通香蕉运到哪里去了,后来才听说香蕉被运出国了。她还给我唱“反攻大陆,反攻大陆”等小时候唱过的歌,我也把小时候唱过的“解放台湾,解放台湾”的歌唱给她听。

谢太太家偌大的3层楼静得出奇。底楼是车库,2楼是她年逾八旬的父母住,3楼是她和17岁的儿子住。据她说,先生经常出差国外,几个月下来,我从未见过她先生,家中也没有一张她先生的照片。

那时我刚来美国,周一至周五的上午到旧金山市立大学学习英文,下午到她家工作3到4个小时。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从华文报纸的广告栏找到的。工作的主要事情是洗菜、打果汁。谢太太说,多用点水没有关系,要多冲,多洗,然后用一种专门洗蔬菜、水果的药水泡,泡后再冲洗,洗干净后倒进炉上烧开的水里烫,烫完再炒,这样才能消毒。当然,洗菜的水和烫菜的水是不一样的。洗菜可以用自来水,烫菜必须用过滤水或矿泉水,这样才卫生。

说是果汁,其实多是蔬菜,比如红萝卜、花菜、土豆、芦笋等,当然也有苹果。这些蔬菜、水果洗净、烫过,用果汁机打成浆,再烧开,装在洗净的玻璃瓶里,红红绿绿的煞是好看。有次出于好奇,我尝了一点,发觉真是难吃!可谢太太怎么这么喜欢吃,既不放糖,也不放盐?而他们一家四口的晚餐更是出奇地简单,每天都是一小盘素炒芦笋,一小盘绿花菜,而且从不需要煮饭,每人每餐仅吃一点点菜,真正是“无米之炊”。她父母说,成天在家,活动量不大,不觉得饿,饿了就吃一些水果。谢太太则指给我看冰箱里我制作的那些红红绿绿的“瓶装食品”,说自己随时吃这些,也没顿数。最奇怪的要算她牛高马大正在发育的儿子,也和他们吃一样的伙食。

她父母信佛,长年吃素,谢太太也不吃肉,捏着鼻子说:“肉好臭哟,而且有毒!”据她说,她看过很多报章杂志,说现在的猪肉禽类都是用添加剂养的,而蔬菜水果又都喷了农药。

谢太太的墙上有很多字画,其中一幅对联的下联是:“口里言少,心头事少,腹中食少。有此三少,神仙可到”。我想,如许清寂绝尘,这是异国他乡怎样的一户人家?

有一天,谢太太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做了个小手术,从医院回来便关在房间里神秘地养病。她姐姐从外地来照顾她,一家人都绝口不提她的病情。有时她会出来一下,神情也颇为落寞怪异。

再后来,谢太太家连过滤水也不用了,直接用成罐成罐的矿泉水,而且开始了一种种植业:麦苗。一大盘一大盘的麦苗被送来,摆在谢太太家书房向阳的架子上。谢太太每天穿着睡衣,像个农妇一样在自己家中用剪刀收割麦苗,然后洗净,打成汁,每天喝几次。如果麦苗上有蜗牛之类的小虫,谢太太会非常小心,绝不会伤害它门。家中飞进了蛾子,她也要开窗放飞出去。谢太太说,我们每个人都想活,何况这些小生灵呢!

有一天,我在谢太太桌上看见了一本资料,是关于癌症病人的食谱。上面全是谢太太的日常所食,使我心中大惊。随后谢太太告诉我,她患的是乳腺癌,那些东西,自己并不真得喜欢吃,不仅吃到口里难以下咽,连胃也拒绝。她开始接受化疗,开始脱发,开始消瘦。但她每次去医院都会戴上假发,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

她断绝了与所有亲朋好友的联系,甚至切断了电话,说不愿让别人看见自己这个样子,等病好了再与朋友们见面。但有一天,仍有人从她家栅栏的门下放进来一束桃花。

我将这束鲜艳的桃花插在一个古色古香的花瓶里。这束不知是谁送来的桃花,给这栋沉寂的房子带来了些许的春色和生机。

谢太太有时会深情地讲起与先生的往事:恋爱时他俩都是穷学生,坐在咖啡店的街檐下看过往的行人,并调侃说,他先生总带她到宾馆上卫生间,高档免费;到小饭馆吃饭,经济实惠。但直到我离开她家,她的先生始终没有出现。

谢太太的宠物是一对金鱼,一只黑色,一只红色。几天前,黑色的那只死掉了,只剩下了红色的小鱼,孤单地在鱼缸里游来游去。

我在谢太太家工作了大半年。离开她家后颇长一段时间,我俩时有电话联系,她关心我的工作与学习,我关心她的身体情况,我们俩互致问候,之后因搬家及换工作等,便渐渐断了音讯。一晃20多年过去,我已从新移民变成了资深移民,但脑海里不时会想起当年,想起养病的谢太太和那束灼灼其华的桃花。想问谢太太:这许多年,你都还好吗?而我,也早已把陌生的他乡过成了随遇而安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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