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妙的“指令”

作者 06月05日2022年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258期(原公众号文章由刘荒田编辑,胡刚刚编发。)

 

1

虽然早已幽冥两隔,但故事真真切切地发生在笔者身上。

1979年的中国大陆,一直以来被冠以“阶级敌人”(假想敌)称号的黑五类“地、富、反、坏、右”被平反了。作为黑色后代的我,相隔几个月后受到提拔。而且一提就是正职。应该说,如果领导不怕犯阶级路线(只准提拔红五类子女)错误,我早该被提拔。

提拔,意味着原来在一起工作的,混得象哥们一样的同志们突然间变成了下属,当这些下属拿着报销单据给我签字报销的时候,因不想让同志们感到我对他们不信任,贴在报销单后面作为证明的票据,本应翻过来核对一下,但我从来没有,都是直接在正面签字栏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直如此。

 一天,我正在看稿子,名叫佟艳的办公室人员走进我的房间,递上一张十六开大的纸片,上面写满了需要报销的项目及所花的金额。尽管那么多名堂,我也连一行都没看,照样拿起笔。写下姓名的第一划,正待写下第二划时,脑袋突然像被谁敲了一下,瞬间出现一个指令:“不要签”,这三个字分明是“说”出来的,但没有声音。虽没有杀伐决断的语气,却容不得你怀疑,只能不折不扣地执行。我乖乖地停下笔,对佟艳说,我正在审稿,要赶交印刷厂,容后再签。

佟艳走后,我无法进入工作状态,实实在在地被刚才发生的一幕震到了。我无法辨别向我传指令的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身后没有人,但后脑勺分明被敲了一下,太蹊跷,太不可思议。

当这件事再次被我想起时,方明白:在关键的时刻,这个“不要签”的神秘指令是来拯救我的,否则签字的错误,会贻害我终生。

 

2

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被压抑多年的我就象被埋藏在地下几百万年的石油一样,一经被开釆,热情和能量立刻喷射而出。

经过十年文革,国民经济已近崩溃。国家已无力养太多闲人,尤其是事业单位的人。自负盈亏是当下急待解决的。在此形势下,我勇敢地提出:“自己养自己,决不吃皇粮(国家拨款)”的口号,并与上级签署了自负盈亏的合同。合同中首次出现了按创收比例提成的绩效工资。多劳可以多得了,这极大地调动了员工的积极性。在大家的努力下,我所管理的单位,年人均创利超万元。过去干与不干,收入都一样,现在辛苦的可以多挣一些,整天看报、喝茶、闲聊的就只能靠基本工资了。进口的电视、冰箱已在市场上出售,买得起的和买不起的仿佛变成了两个阶级,红眼病就像今天的冠状病毒一样流行起来。

各种称号、荣誉纷至沓来。我像锥子一样穿出了口袋。虽然深知“出头的椽子先烂”,但已身不由己。

我担心的没错。一天,两个大盖帽(检察院派驻到税务总局的人员)突然进驻到我单位,其办案对象竟然是我。被叫到他们办公房间时,我毫无怯意地推开门,两张严厉的脸都斜着眼睛,蔑视着我,用一种对待犯人的口气说:“坐下。”这让我立刻产生了抵触情绪,并激发出我性格中欺硬怕软的一面。我自认为从未违法乱纪,即使私德也严守道德规范。

他们要我交待问题,我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说一天除了工作还是工作,连家都不管,这是问题么?需要向你们交代么?他们看我一副绝不屈服的模样,勃然大怒,威胁说如果态度不老实,他们是可以送我进监狱的。我还真不信了,问:凭什么?他们说,不但要查你偷税、漏税,还要查你贪汚的问题。“贪污”两字极大地冒犯了我,这是对人格的最大侮辱,我当即产生冲动,站了起来,一只手狠狠地捶向桌面,轰一声巨响,桌面上的东西蹦起来。我撂下一句话:“希望能查出来,如果查不出来,你别姓郭(办案人姓郭)”,说完扬长而去,留下重重的摔门声。

我的这一举动强烈地刺激起他们查我贪污的积极性,结果出来了,我真的犯了“没交所得税”的错误,那时,光忙着创收,根本不知道已出台个人所得税这一新生税种。不过,他们并不关注我的所得税问题,重点是挖贪污的证据。从请客吃饭开始查,一顿饭大约二十几元,要我写出这二十几元都吃了什么,我哪里记得住?还好,每次来了外地客人,我都是与该客人所在行业的行头(俗称,即分管行业的负责人)一起去饭店招待。我让他们去问行头。

不幸的是,调查组询问一位行头时,后者记错了菜名。调查组拿着他写好的菜单,上面有西红柿炒鸡蛋,炸茄盒,炒土豆丝,炒蚕蛹,去饭店核实。饭店说,他们从来没有过炒蚕蛹这道菜。回来后他们硬说我们不老实。我从不碰钱,都是行头饭前垫款,饭后报销。再说这钱没走财会账,是我们自己的稿费,自愿捐出,用来招待客人的。无论如何算不上贪污。这下提醒了他们,于是另立罪名:既然你们吃了就该计入“收入”,属瞒交个人所得税。

我已被整得没了脾气,你们想怎么计就怎么计吧!在他们的责令下,我被免去了职务。虽然他们仍在调查之中,但结论已经作出,即问题非常严重。外面的舆论也造得很大,说我的问题大得不得了,进监狱是肯定的了。

我当然很沮丧,把一座秃山种满了桃树,现在年年结桃子了,眼红的人只花八分钱(当时一封信的邮资)寄一封上告信,就把我这辛辛苦苦的种桃人撵走,自己妥妥地坐到我的位置上,专心摘桃子。

人失意时总是思绪万千,在痛恨自己恃功骄傲,瞎摸老虎屁股的时候,突然想起了爸爸临终时对我说的话,“我不担心你弟弟,你弟弟的命很好,一生无灾无难,生活会很幸福。我只是担心你。”他又说:他不知道有多大灾祸在等我,但知道我一定会有灾有难,这让他心很不安。我常干傻事,大大咧咧,敢拿鸡蛋碰石头,心肠又热,说话又直。他嘱咐我一定要语迟,要三思而后言,三思而后行。

可惜,这些话在当时一如耳旁风,那年我十五岁,成熟又晚,根本了解不了一位将死之人对他爱闯祸的女儿的担忧。也不明白他为什么把我的未来想得那么不堪。

我是两个丧偶人再婚后的产物,妈妈已有两个儿子,爸爸已有一个儿子。生下女儿最高兴的是妈妈,但愈长大我愈失宠。妈妈因我糊里糊涂、丢三落四又太淘,被我烦死。爸爸正相反,无论闯下什么祸,都没批评过我。妈妈总对邻居说爸爸最宠的不是儿子,是女儿。我家无论发生什么不好的事,爸爸问起,妈妈总说是我做的,而我总会按照妈妈事先的嘱咐揽下来。爸爸一听是我犯的错,就一丝脾气都没有了。

现在终于理解了爸爸的临终遗言,爸爸经历了一连串的政治运动,三反、五反、反右、四清……能不担心他的女儿被打成右派,打成反革命么?他就是前车之鉴。生不如死的境况,万一被女儿也遇上,爸爸能不忧心忡忡吗?想到这,我仰起头,流着泪对着天说:“爸爸.,您说对了,我现在真的是遭难了,而且真的是因为拿鸡蛋碰石头。

说完,强烈的自责刺痛我,这番话,如果在爸爸临终前能对他说出该多好。

五个月过去了,他们该查的都查了,该核实的都核实了。这时舆论已发生了变化。人们说:“开始时张牙舞爪地说问题很严重,得进监狱,过了这么久,什么也没查出。”有人说:“说谁贪汚我都信,说她贪汚我不信,她那么爱吃肉,春节会餐,让她切酱牛肉,她一块都没往嘴里放,换别个,谁不趁机吃点?”面对大家的同情,我保持住沉默。尤其,一位同事对我悄悄说,她撞见了佟艳和老郭一起拥抱,让我千万别说。我哪里还敢说?我已知道谁是鸡蛋,谁是石头。

我开始练习英语并学习家装,那个时代还不兴家装,可我精力无处使,只能折腾自己的家。我对自己说:想成为强者么?那就把每件坏事都转变为好事吧!后来我成立了自己的装修公司,和这次的家装有极大的关系。

尘埃终于落定,调查组找我谈话,姓郭的态度依旧不好,另一位态度已经温和很多,私底下说:愈查愈觉得你是难找的好人,你为了朋友,两肋不但插刀,还插满牙签。

姓郭的不罢休,说还有五百多元我没交代清楚。我说,你们不是查出3800多元奖金我没领吗,那还不够顶账吗?郭说,可以顶,那你签字吧。我刚接过笔,旁边那位温暖的大盖帽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盯着我,说:“这笔账你认了,对么?”这显然是在提醒我:别做傻事。当时工人的月工资才几十元钱,五百元不算小数,我立刻明白:我签字就等于承认这五百多元是我贪汚了。差点掉进圈套!

为这五百多元的问题,我每天冥思苦想。突然,那桩不可思议的事蹦进脑海一一“不许签”的指令。随即记起来,我把那张十六开纸片退给佟艳的时候,瞄了一眼总金额,好像是五百多元。我立刻把这件事说出,要求查对笔迹。他们找到了佟艳,佟艳承认是她模仿了我的笔迹签名,领走了钱。

此事真够恶劣,佟艳在报销单据上贴了很多面额才几毛钱的车票票据,最上面贴几张每张十几元的购买文化用品的票据,拢共不到一百元,却报销了五百多元。她敢于这样做,是因为知道我不可能翻过来一一查看票据。

真是一剑封喉。因为此错跟我无关,立刻结案。他们给了我应补交所得税的税额及迟交的罚款通知单。第二天,气势汹汹的调查组离开了。

同志们为我高兴,可我却陷入深深的㤉异之中。我不敢想,如果那天照惯例签下我的名字,今天会是什么下场。以我对姓郭的了解,他一定把屎盆子扣在我的头上。而铁证如山,我将无法自辩。

我又一次想起那个“指令”,下指令的人是谁?以往的所有签字他都没管,只有在这张纸上签字的时候管了,难道他每时每刻都在关注着我么?难道给我下指令的时候他就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吗?难道命运是卷轴画?只能一点点地展开,时间不到,无法看到全幅。

早就知道那个签字将关乎我的名誉甚至命运的救星,是谁?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上帝,可是,沙粒般的小人物,怎么可能惊动他。

突然想到,到死也不放心我的爸爸,一定是他!一直感觉头部右斜上方的天空,有人在注视着我,他就是爸爸。爸爸这么多年一直跟着我。

 

3

2008年我到了西双版纳,经朋友介绍,与中国佛教协会副会长相识,我对他说,说起来很惭愧,老妈今年86岁,还对我不放心,总是千叮咛万嘱咐。爸爸已走了40多年,仍在天上跟着我,实在不想让爸爸再辛苦下去,有什么办法让他放心呢?

副会长建议为他作超度。一天下午,我走进佛堂,副会长带领的二十多位僧人已沿佛堂三面墙壁席地而坐,每人手里拿着木鱼,我对着佛祖跪下时,他们一边敲木鱼,一边诵经。我在心里叫了一声爸爸,眼泪便像雨帘般涌出,完全不受控制。过去不理解“泪如泉涌”这成语,现在真正体验到。我说:“爸爸,谢谢您一路的保护,现在我已成熟,儿时的我已不再。即便还会有什么祸,我会把它转化成滋养智慧的养料。如果有来世,爸爸,我还会做您的女儿,爸爸!您放心地走吧!”

作完超度,感觉头部上方的爸爸不再跟着我了——他果真放下女儿,休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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