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念西风——我的父亲母亲

作者 04月19日2021年


谁念西风---我的父亲母亲

尔雅

我三岁丧母,被接去雨县外祖父母处生活。16岁那年的寒假,我第一次乘长途客车回古镇,到父亲家探亲。

16年来我第一次见到继母。她黑瘦高挑,头发编成辫盘在脑后,更显得脖子细长,一双不大的单眼皮眼睛,看人时眼皮下搭眼光斜视,给人漠然空洞的感觉。她对远道而来的我,并未表现出过多的热情。她接过我简单的行李,客气地打来洗脸水和泡了壶茶。

在这个家,继母是个管家式的人物,袖口常常挽起,身上随时系着围裙。家里窗明几净,任何东西都像编了号似的各就各位。她把父亲的生活照顾得很好,父亲除了上班,在家什么都不用做。

父亲工作单位占地面积很大。他家在单位南面一幽静处,房前有非常大的堰塘。此处偏僻少有人来往,父亲索性把堰塘的三分之一围进他家院子里,塘边种花种菜,塘里可钓鱼网虾。

堰塘边的一溜儿平房,中间是堂屋,右边是厨房灶间,左边是卧房。

父亲与继母的卧室,床头左边挂着父亲与我母亲的结婚照,右边挂着父亲与继母的结婚照。

堂屋正中靠墙,摆放着一张雕花八仙桌,左右各一把雕花硬木椅子。正墙上挂着父亲毛笔楷书的纳兰容若词,装裱过的书法横幅《浣溪沙》: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父亲之所以选录纳兰容若的这阙词,是因与作者有着深刻的共鸣。当年,与我母亲在一起,春宵苦短,缠绵绯恻,仿佛会爱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闲时,两人常常小儿女般逗趣玩笑,论诗品文,猜拳行令,罚对方一杯小酒。

往事如烟似雾,当父亲对我回忆起这些,他站在冬天的窗前,面对满院萧瑟,伤感莫名。

横幅左边墙上,精致镂花相框里是我母亲的大幅单人照,照片中的女人烫着三,四十年代流行的发式,眉眼弯弯,微笑着的嘴角也向上翘,微露一线珠贝式的牙,皮肤月似的光洁柔润。使每一个跨进堂屋的来客,惊讶于这女人的美丽,然后感叹唏嘘……

父亲说,当年南下的同僚甚至部下,如今大多在省城,有的已是省局级干部。而自己,当年为追求我母亲,从省城来到这西南偏远的古镇,原以为追随到了一生一世的幸福,会与妻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终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

父亲珍藏着我母亲生前穿过的四季衣服:有玫红色呢大衣,手织毛衣,白色绣花府绸短袖衫及各种花色丝绸衬衫。父亲清理出来给我穿。这些衣服经过漫长的岁月,穿在16岁的我身上依然十分别致,宛若时光倒流。父亲言不由衷感叹:你像极了你的母亲!

堰塘另一边,有两间破败平房,原是单位废弃的仓房,穹顶很高,窗户开得也很高,即使白天,里面也光线暗淡。父亲没过多整修,就用一间来做书房与收藏我妈妈的遗物,这种氛围似乎正符合他悲伤颓废怀念亡妻的心境。另一间用来做客房,闲置时布满灰尘与蛛网,有客来之前才打扫布置,平时一把锁锁了。而父亲的书房也是铁将军把门,除却他自己,是任何人的禁地,包括继母。

我住在书房隔壁的客房。客房由于我的到来焕然一新,房间打扫得很干净,窗户新贴了白纸,四面板壁新糊了报纸,散发着未干透浆糊的味道。房间显得空旷整洁,没有过多家俱。仅一床,一书桌与一大衣櫃。父亲常在晚上秉烛进到书房,一灯如豆,父亲的身影映在窗户纸上,堰塘边的杂乱树枝也映在窗户纸上,随着烛火摇曳闪烁不定。

 有天夜里,我在睡梦中听到似有饮泣声。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无法醒来。像所有梦中人一样,我具有超自然的能力:好奇地捅破相邻板壁的报纸,从板壁细缝隙,向父亲书房窥视:像雪片样的宣纸从书桌上凌乱铺陈飘洒到地上,上面是父亲饱沾墨汁,毛笔手书:“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纸张交叠重合,有的看不清写的什么,但从层层叠叠的数量看来,不知书写堆积了多少年。

父亲对我的到来,非常欣慰开心。除了叮嘱继母安排好每日伙食,从不下厨的父亲,也拿出深藏多年的十八般厨艺,为我做石磨黄豆豆花,黑豆豆花等。黄豆豆花不稀奇,因外婆也常做。黑豆豆花却是我第一次吃到,觉得又香又糯,既可拌入白糖吃,又可蘸麻辣佐料。

父亲用手推磨的时候,我就用勺往磨眼里加泡涨了的豆子和水。父亲关心地询问外祖父母的身体情况等,感叹老人家的不容易,教导我要听老人的话。又问起我在雨县的日常生活,以及学校的老师同学等等。闲话家常中,豆汁一圈圈从两扇石磨间的缝隙中流出,流进石盘,又从石盘的缺口汩汩流入下面的铝锅中。这时的父亲,是慈祥温暖,平易亲近和具体的。与以往去雨县做客的父亲很大不同呢,以往的父亲,仿佛只是一种称呼与较为抽象的概念。

院里养的公鸡母鸡,父亲也隔三差五的捉了,或煲鸡汤,或母鸡红烧,大红公鸡则做成麻辣口水鸡。在物质供应并不太丰富的七十年代,父亲倾其所有,似乎想要在这个短短的寒假,把欠缺10多年的父爱补偿给我。 父亲有时也教我钓鱼,父女俩各提一把竹椅坐在后院堰塘边,抛下有蚯蚓的鱼线,便像姜太公了。有次,我插在土里的鱼竿,被咬钩的鱼儿拖进水里老远,急得我在岸上又跳又叫,父亲嗬嗬笑了,用长长的钩子帮我把鱼和鱼杆拉了回来。

有天,父亲从卧室锁着的抽屉中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我多年陆陆续续攒的一点私房钱,5张定期存款单,每张到期日期不同,共550元。我把这些钱给你,说到底,这世上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也是我唯一牵挂。我会一直攒钱给你,世事无常,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你回来就在客厅墙上你妈妈的像框后面找。这张照片,让我感到你妈妈的音容,她的气息充满在我的日常生活中,永远与我同在……”

信封背面父亲作诗一首,毛笔小楷:“家事零落怨乃翁,雏燕离巢各西东,梦魂常洒思亲泪,翘首盼望觅燕踪。”

这次的探亲,大大加深了我对父亲的感情。特别是看到父亲不仅没有忘记母亲,而且对母亲日思夜想一往情深,心中甚为感动。10多年来,父亲只去雨县探望过我三两次,每次来去匆匆,我根本记不住父亲长得什么样子。

我对父亲书房颇为好奇,想证实里面摆设是否真如自己梦中所见,无奈总是铁将军把门。有天我走到门口,从两扇门缝中探望,无意中拉到门锁,不料字码锁“咔嚓”一声弹开。我双手推开吱呀的大门,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适应里面的黑暗,走近书桌,果真如梦中:重重叠叠毛笔书写的宣纸从桌上蜿蜒铺到地上,屋里颇为杂乱。

书桌抽屉未上锁,我拉开,是一些印章印盒,装饰项链耳环胸针等小物件,更多的是书籍,往来信件稿笺,日记本等等。翻开一本红色塑料皮封面的日记本,里面大多一些生活琐事,其中记载有我出生时间地点,当时情况:

  “1963年5月端阳节出生于古镇。

  当天上午和下午3时她妈妈仍在工作,下午7时许顺利出生。

  她的名字是为纪念她的三姑思敏。

  1964年夏随外公外婆途经省城到雨县。

 (作者注:1年后送回古镇,不久母亲去世,再被接去雨县)

不久,我结束了假期的探亲之旅,回到雨县。闲谈中向外祖父母谈起在古镇的生活与见闻,谈起父亲,谈起父亲对母亲重情重义的种种表现。外婆长叹口气:当年,你父亲与母亲,和好又争吵,争吵又和好。奇怪的是,有时争吵得越激烈,和好得越亲密。

当时,年少的我,只一味地感动于父亲对母亲的追思怀念与深情,从未想过这有什么不妥。直到我长大成人,结婚成家,并经过漫长的婚姻,有时回想起当年父亲对母亲的爱,爱成镜中花水中月,虚幻飘渺而不能自拔。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惟愿父亲早早从丧妻之痛中走出,面对新的婚姻,新的生活,而不是让继母与他一起活在逝者的阴影里。可是,流年似水,在这人世间,连父亲亦无可追寻了。天地苍茫,星光如雨。我心寂寥空阔,如这寂静的夏夜,有虫鸣,有蛙鼓,有内心的一帘夜雨潇潇。

 (获2020年国际长者节系列活动:“我的父亲母亲”全球征文大赛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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