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谈顾艳小说创作的转型

作者 11月28日2021年

顾艳生于中国杭州,20世纪70年代在工厂做过临时工,也在文工团做过舞蹈学员。80年代,考入浙江大学中文系。1991年,顾艳发表了第一个小说《空谷》。此后几十年,她创作不辍,成果丰硕,奠定了她在文学领域里不容忽视的地位。

顾艳写作形式丰富,从诗歌到散文、传记到短篇、长篇小说,各种体裁都能得心应手。她总是怀抱一颗谦卑的心,书写大环境下的个体经验,以“个人化边缘写作”特立独行于文坛。她的写作表现出鲜明的性别特征和精神性追寻,无论《杭州女人》《疼痛的飞翔》《我的夏威夷之恋》,还是《冷酷杀手》《灵魂的舞蹈》等,都属于思索性、精神性追寻的小说,展现个体与时代的碰撞,揭示对社会与人的思考。

笔者发现自从《杭州女人》起,顾艳的艺术敏感执着于一类女性形象的创造,注重个体内在空间的开拓,表现人物心灵世界、情感经验和生命经验,这使她的作品呈现和包容知识女性的各种苦难、凌辱,噩梦般的命运在她笔下诗化的氛围中,既坚忍顽强与命运抗争,又怅然释然。她通过描写罪恶、丑陋、情欲、死亡、孤独、绝望等,孕育出无穷无尽的生命力量。

早在20世纪90年代,顾艳写作和出版过三部长篇小说《杭州女人》《疼痛的飞翔》《真情颤动》,有评论家把顾艳归为女性主义写作。评论家于青在《新周刊》发表的《杜拉斯与伍尔夫:被小资“文青化”的文艺教母》中指出:“中国小资情调的走红,基础根植于20世纪80年代的文化解禁。在《外国文艺》携众多意识流、存在主义、黑色幽默、新小说派、斜阳派、戏作派为饥渴文青打开新大门后,一部分文青如余华、苏童、王小波、王安忆、陈村开拓了现代派,而另一部分文青如林白、陈染、虹影、顾艳则走上了女性主义、都市小资情怀的写作路线。在文化并没有随经济高速发展的中国,严肃文学的发展之路十分艰难,以至于除了80年代一批作家之后基本后继无人。而以城市生活为背景,着重于刻画个人情绪与感情经历的‘私小说文体,则如同雨后春笋,遍地开花。”

当年,胡志军教授在《顾艳:“女人”到“人”的灵魂炼狱》一文中说:“顾艳的创作在女性主义写作风起云涌的当代文坛,具有特别的意义。在许多新潮作家开始用‘身体写作的今天,同为女性作家的顾艳却反其道而行之,张起了‘精神写作的大旗。”

由此,我们看到从顾艳笔底创造出来的一系列女性形象——《无家可归》中的叶凌,《走出荒原》中的沈越、朱红,《米鲁》中的米鲁,《精神家园》中的周梦琪,《逝去的玫瑰》中的邬云云,《杭州女人》中的池青青、苏艺成,《疼痛的飞翔》中的“我”,《真情颤动》中的文宣、夏虹等,都给读者留下了独特而深刻的印象。

如果我们追本溯源,顾艳的写作传承了“五四”时代女性追求独立、尊严和自我解放式的寫作。我们从丁玲的作品里就可以看到这些女性形象的先驱,但顾艳从“女性”入手,却又超越了“女性叙事”,这是顾艳小说把这类形象的创造推到了精神艺术的高度。与此同时,这些人物形象在顾艳笔下又得到了变化和发展,从知识女性拓宽为社会各阶层的普通女性形象,从而形成了不同形态的女性系列作品。

从新世纪之初,顾艳发表的中短篇小说中,就有《筒子间的生活》《破碎》《如风过耳》《上海,你好》《九堡》《大杨村》《阶层》《手机短信》等,与以前的知识女性形象有所不同,她们不全是沉浸在精神世界里的女性,而是脚踏大地的底层劳动妇女。尽管她们依然是弱者,但是她们有着默默的奉献精神,体现了人性中的高贵品质。在语言风格上,顾艳亦从诗性语言转到了白描手法,让人物在行动和语言中凸显其性格。

2001年至2010年,顾艳出版和发表的长篇小说有:《我的夏威夷之恋》《夜上海》《冷酷杀手》《灵魂的舞蹈》《荻港村》《上海弄堂》《辛亥风云》。一个有趣的发现是,顾艳在写中短篇小说时运用了白描的手法,回到长篇小说她的叙述语言则融白描与诗意,显得干净利索又不失诗意和灵气,极有张力。这时期给顾艳写过评论的有陈骏涛、陈思和、张炯、石一宁、左怀建、刘涛等教授和评论家,也就是说顾艳正值创作高峰,自身和外界的状态都不错,本应该借着东风趁热打铁,顾艳却忽然停顿下来,去读书充电了。她是以自己轴心自转的人,拿得起,放得下;这与她喜欢老庄哲学不无关系。

停顿十年的小说创作,重新回归必定有相当难度。毕竟年轻有为的新生力量势不可挡,人才济济的文坛想回归又谈何容易。别的不谈,就是发表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邮箱里塞满了约稿信那样,甚至投出去的稿子石沉大海也是会有的。但是我发现顾艳很快调整了心态,一切从零出发。在恢复创作的一年多时间里,除却诗歌和散文不计在内,她总共发表了短篇小说《阿里的天空》《阿忠的遗嘱》《迷途》《玫瑰园草地》《向北飞翔的鸟》《在监狱中写诗的人》《海边的椰子树》《虚度》《狮峰岭》《旷世奇遇》《你别再管我》及中篇小说《黄云翼》,还有被通知留用待发表的短篇小说《后院的枪声》等。这一份答卷,足以看出回归后的顾艳其自身实力比从前更有冲击力了。

我们可以把顾艳的小说创作分三个时期,第一时期20世纪90年代,第二时期新世纪初,第三时期就是回归写作后的新世纪20年代了。20年代刚开始,我们完全相信顾艳的创作,将进入更高层次的展现和表达。前不久,顾艳在北美极光系列讲座中演讲后,杨剑龙教授的点评颇具眼力和见地:“顾艳是用学者的睿智与作家的激情来写作的作家。我觉得她有一种不断拓展与执着追求的精神,不光是题材上,还有各种各样的创新思考。她去年还得了一个博士学位。这样的年纪还在兢兢业业做学生,是难能可贵的。所以我希望她再努力一下,创作出一部精品力作。这部精品力作,应该超过她以前的很多作品,应该成为这个世界上的、甚至冲击诺贝尔文学奖的这样一个作品。她有这样的能力,有这样的激情。这种创作和学术的准备,奠定了顾艳可以成为一个文学大家的可能。”

杨剑龙教授的点评,使我想起顾艳在00年代小说创作方面的创新和思考。那时无论在题材,还是在叙述语言上都有了明显的转型,评论家陈骏涛教授的论文《顾艳:从“本色”到“角色”》,就是最好的证明。比如:她从都市题材到农村题材的长篇小说《荻港村》,从农村题材到历史题材的长篇小说《辛亥风云》,都在叙事和语言风格上有了新的开拓和发展。

农村题材的长篇小说《荻港村》,是一个中国作家协会重点作品项目。顾艳以史诗般的激情,讲述了荻港村百年的奋进与巨变。该书时间跨度从2003年—1918年—2004年,这是马蹄型的结构;而每章前的引言,是一篇语言优美的散文诗。顾艳在这部长篇小说中,第一次以男性视角来讲述故事,特别在结构和叙述语言上,都有了新的探索和展现。

比较有趣的是,这是主人公百岁老人许长根讲给一条狗听的故事。而在百岁老人许长根死后,这条狗又把自己对人类的所见所闻讲给人听;并且在它行将死去时,告诉人们荻港村将出现的故事。全书分夏、秋、春、冬四个章节。值得注意的是,每个章节都有它内在的含意。顾艳将2003年非典病毒大流行,作为全书的起点,然后倒叙回到1918年世界病毒性感冒大流行。在跨度近百年的两场流行性疾病的新旧对照中,折射出人们在瘟疫袭击下,不同时代、不同生存境遇中的人性呈现。因此,《荻港村》无论在叙事风格、语言表达、意象运用等一系列写作技巧中,都给这个厚重的故事增添了亮色。

如果说,顾艳从都市走向农村,那么从农村带着泥土的芳香,进入历史就顺理成章了。2011年,顾艳出版的长篇历史小说《辛亥风云》,又有了新的突破和提升。按评论家刘涛教授的说法:“《辛亥风云》采用‘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的叙述模式,沈鸿庆与邬爱香贯穿全篇,推动故事发展,整部小说处于家国视角转化之中,虽以辛亥为名,但并未孤立地写辛亥革命,而是将辛亥革命放在历史洪流中,写了辛亥革命的前因与后果。沈鸿庆作为历史的见证者,全程参与这些重大历史事件。另外,透过《辛亥风云》的叙事结构与时间节点,似乎可以借用王德威教授的话,将《辛亥风云》总结为‘没有辛亥,何来五四?,顾艳让这句话借小说人物沈鸿庆之口说出:‘沈鸿庆想,没有辛亥革命,哪来五四爱国运动?(《辛亥风云》326页)”

“小说中,沈家三代人,每代人因为时代与个性均有不同的命运。婆婆几乎没有时代特征,唯在家长里短中争斗,最后精神失常,惨死。邬爱香被沈鸿庆抛弃,但却自由恋爱,嫁往日本。小家辛被缠小脚,唯有待在家中。小家寅受新文化的影响,跑到北京读书,最后死于三一八惨案。公公是典型的清代开明绅士,同情革命。沈鸿庆与沈鸿武是典型的辛亥人,小家寅是典型的五四人。三代人代表着三个时代,体现着不同的精神气质。一个昔日堂皇的家庭最终风流云散,家庭成员几乎全部死去,真是落得个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的确,《辛亥风云》这部小说是游走于家国之间,真实人物与虚构人物之间,历史与小说之间,顾艳却能保持二者的平衡,实在难能可贵。”然而《辛亥风云》出版后,顾艳就停笔了,留下了十年空白。我想空白是思索,是为了更好的重新出发吧!

入选这里的一组短篇小说,是顾艳恢复写作一年来,发表的十多个短篇小说中比较有代表性的小说。《迷途》是一篇以男性视角写的小说,故事并不复杂,但写得极其诗意、超感觉。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失去了独生女儿,在一路寻找中沉浸在如梦如幻的往事追问里反省自己。读者很容易掉进顾艳渲染的艺术氛围中,为主人公失独后痛彻心扉的状态,抹一把同情之泪。

《玫瑰园草地》与《迷途》异曲同工,讲的也是失独故事。只是地域不同,故事有了更多精彩的地方。正如作者所说:“小说展开的过程,就是这对夫妻不断互相发现的过程。从而在虚与实的艺术转换之间,故事超越了现实的隐喻意义。”

如果说,前面两篇是失独题材,那么《海边的椰子树》就是女性题材的小说了。这个小说与顾艳以往的女性题材小说不同,它属于新移民小说,讲的是中国外婆不远万里来到美国管第三代,却在语言不通的情況下,与自己的儿女们渐行渐远,很难沟通,但依然执着地默默奉献。顾艳通过这个形象的塑造,谱写了一曲人性之中高贵的内核:爱。我们从这个小说中感受到外婆的爱,是不需要回报的,外婆的孤独是独享的,而外婆的牺牲则是分享的。

顾艳从写年轻的知识女性,到写年迈的平民女性;从写国内的芸芸众生,到写国外的海外移民,其观察生活的能力是敏锐而独特的。已身在美国多年的顾艳,重新回归小说创作转型是势在必行的。除了《海边的椰子树》《玫瑰园草地》,笔者还读过《后院的枪声》等,这些都是海外移民题材小说,我相信再等上若干年,顾艳回归后的第三时期小说创作,定会根深叶茂,宛如杨剑龙教授点评中期望的那样,写出更高层次的精品力作。我相信,她会做到的。我们拭目以待。

2021年6月25日于美国弗吉尼亚

((原载于《台港文学选刊》2021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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