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流

作者 03月16日2022年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250期,原公众号文章由怡然编辑/编发。)
凌晨两点,从那个梦里咳醒,一头的汗。抹抹汗,伸手去摸,没摸到什么,入手处空落落的,没捏着利兹的光屁股,想起来妞儿前不久跟新男友走了。男人答应一年给她多少美刀,学费加生活费,5万,6万?算了,不想也罢。梦多,睡不踏实,有三年了?医生说的要吃药,吃了半颗安眠药,感觉又做梦了。
纽约一场暴风雪后,白色宝马被埋在雪下,起床一看,铲雪车已经把雪推到路的两边,抵紧沿街的两长溜车筑起两道半人高的矮墙,左边车门早给死死堵住,根本打不开,车的一头一尾又拜自私的车主所赐,塞了老高两堆他们刨过来的雪。天很冷,雪下结了冰,硬邦邦的,手里的硬塑料铲撼动不了。麻烦事,只得到大楼地下一层找楼管路易斯。  
也许是公牛与公牛之间的敌意,二公牛相对,即便是敷衍一声“你好”,他扬起鹰钩鼻,撇撇看似有裂痕的嘴角,一副二逼的样子,叫人自打见他第一面起,就厌恶他。一直不把厌恶放在脸上,只在肚里做文章,但厌恶像只跳蚤,过上过下,近距离一接触,早就不声不响叮咬了对方,所以他知道。
路易斯不在。随手抓了他放在角落的长木柄铁锹回到街上,先铲掉宝马左前门处的雪,打开门,启动引擎和前后窗的热风,按下雨刮器,两根刮片胶条剐蹭得细冰渣密布的挡风玻璃剥刺刺的响,便即关了这劳什子。看情形,要把宝马挖出来,清除车窗的冰雪,怕是得半个多小时,没别的办法,干吧,无奈卯足了劲,大刀阔斧,狠铲猛砸,把铁锹摔打得像是在对付狂躁作死的野狗。风呼呼吹,野狗嗷嗷叫,蹂躏之下,利兹呜呜地哭,脸丑得变了形,毫无俏丽可言,而且面目可憎,不是一般的惨不忍睹。不一会儿,大汗淋漓,有股听到妞儿求饶的快感,心情也跟着好转,“嗷——”,“嗷——”,妞儿发出两声低低的哀嚎,卑贱地摇尾乞怜。正在爽的时候,“咔”的一下,木柄齐根而断,铁锹的头和柄分了家,锹头陷在雪里,长柄攥在手上。恰巧路易斯从旁经过,一眼认出了他的铁锹——木柄末端漆上去的两圈红线格外醒目,赖都赖不掉。压根儿也不屑于赖。本要好好跟他解释,趁心情好道个歉也不是不可以,谁知二逼已拉长了马脸,眼神冷冰冰,口气居高临下:“你拿了我的铁锹?你怎么有权利不打招呼?还弄断了!你知不知道我的工作很繁重?你怎么可以给我添麻烦!” 
妈的,二逼!于是眯起眼看他,一言不发。
真冷啊,空气都冻僵了,四周一片空白似的寂静,空空荡荡,眼见他逐渐从公牛蔫巴成一只挑衅、喋喋不休讨人嫌的斗鸡,嘴壳兀自机械地吧嗒个不住。呱唧呱唧,斗鸡得理忘形,埋怨开了,冬天除雪、秋天扫落叶辛真他妈辛苦,维持大楼卫生太他妈不容易,还得这里那里搞搞修缮,一年到头也不是家家户户都打赏小费……呱唧呱唧:“我有劳动工会撑腰,你能怎么样!”一年八九万美刀,住宿免费,医保、养老金一样不少,斗鸡甚感委屈。 
这个世道谁又能拿他怎样,拿纽约蠢透了的合作公寓管理规定怎样,年年上涨的管理费,相当一部分就是用来供养他和他的助手,除非他犯下蠢到了家的错,否则休想干掉他,干掉一个不知感恩的家伙,干掉一只斗鸡!
斗鸡的嘴壳吧嗒得更快更响了,本来怀有的一丝歉意,现在早已被火速升温的烦乱取代,斗鸡那一副欠揍的样子,显然是在急切地邀请人给它的蠢脑袋上来个几下,它才会立刻停止聒噪。也许,在那么想的同时,手中的木柄自动飞过去,照准它的脑袋就是一下,跟着两下、三下……
心里有个声音说,这不是真的,是梦! 
这却是真的,千真万确,就发生在两周以前,发生在两周前的过去。关于过去发生的,发生了就发生了,不是凭意志就能撤回。扪心自问,也没有想过要撤回,如果事情再来一次,多半还是忍不住要砸斗鸡的脑袋,一个人自卫就是自卫,谁规定的需要一套不相干的理论或解释,需要法律的狭义的规范,什么为保护个人或个人利益,在某些情况下允许使用武力应对暴力犯罪行为?毫无疑问,斗鸡的语言暴力即是暴力,同样符合这该死的法律规范,它完全是咎由自取。但律师说:“你需要看心理医生!”律师还说,打好这张牌。根据其人的见解,法律有人性的一面,在诠释和执行上,与其说法律在数个边角留下余地,不如说留下余地之处皆因人性所致。好吧,打好这张牌,扮演一个角色,把袭击斗鸡自卫的人交给人性的法律,看心理医生,这个烂摊子得按律师说的来收场,也许一石二鸟,一石三鸟、四鸟?这个心理挑战,不容易。 
老样子,七点后再也睡不着。冷,这个冬天雪可真多,又一场雪,比任何时候都大,风吹得浮浅无依的东西发出各种声响,纽约的冬天可以猛烈至此,除了冷还是冷,除了雪还是雪。这没什么不好,也没什么好,冬天就是冬天,夏天就是夏天,有人搬走了,有人去看医生,具体来讲,十点钟看一个女人。一个怎样的女人呢?
出门前,仔细地刮了胡子,戴上新配的隐形眼镜。镜子里,一个男人站在那,姿态僵硬,有些陌生,不过是镜子成的虚像而已,他那张黝黑的方脸算得上英俊吧,算得上有吸引力,他和她就要见面了,他和她相遇将会是怎样的光景,会有什么样的碰撞?想了很多遍,反而想不出。
没开车,坐的地铁。坐地铁有充足的时间想东想西,即便不是自得其乐,至少自得其便。某天在网上搜索,竟发现了她。照片里的她三十多岁,看着亲切,瞧她的眼睛,灰蓝灰蓝的,亮,清澈,毫不晦暗,一点儿也不冷。她心里应该是有温度的。她肯定是一个合适的金发美女,而且还是一个聪明、不俗的医生。医生嘛,就该是个女人,当然很多行业都该是女人干的,有乐趣,不枯燥,眼睛不累,前提条件,不能是丑女人。所以医生还应该是漂亮的女人,一个人的大脑把人生体验转化成种种信息加以储存,什么令人愉悦,什么令人不快,清清楚楚,种种信号都在警示,丑陋的女人会让人焦躁,让人窒息,至于老女人,老女人脸上有很多皱纹,同她讲话时,她额头、眼角、鼻子和嘴巴的皱纹会让人分心,皱纹会像一条条的裂纹,裂纹渐渐放大,就聚成了血淋淋的伤口。所以丑与衰老是致命的。所以医生不能是丑女人或者老女人。否则如何享受得到生活的乐趣,如何葆有设计的灵感?
天气不好,地铁倒没延误,按时到了地方,被她的助理安排进她的一间工作室,一间漂亮的工作室,最起码干净、舒适,淡蓝的墙,米色沙发和浅褐色百叶窗,叶片的缝隙间漏进来缕缕雪光,地上一道浅灰,一道肉色,一道紫灰,一道熟褐,坐在沙发上等她,有什么在条纹间咚咚地跳。忐忑。 
等了二十分钟,门开了,德妮丝·雷恩走进来,光彩照人,比照片上的还要亲切,这就是她了,她就在眼前。
“郭先生,你好!”她说,远远就伸出了手。白皙没有血色的手,想起了那个梦和梦里的手。但她的手看样子是多么灵巧,也许是激情的,也许善于传播理解和同情,也许它的主人与别人不同。它在两个人的房间里无声地穿行,空气轻柔而挑逗地从它的指间划过,她的手又像是逡巡在温柔的水中,正越过一道道条纹,一点点靠近。奇妙的令人兴奋的感觉。忍不住盯着她的手看,直到它到了跟前。握住它的体验会是怎样的呢?它的温度、力度、持久度如何?握一秒,还是两秒,还是更久?胡思乱想中,终于握住了它,也不知是几秒。它正如想象的,一点儿也没令人失望,它符合全部的预期,勾起美妙的幻想。但它的主人随即挤了泡沫洁手液,在手上揉搓,同其他的医生并无区别。为什么她闻不到他手上橘子味洗手液的香气?他坐下来之前,才在卫生间洗了两遍手!这一下,他咳起来,咳得全身颤抖,脸红了吧。她又伸出手,只是很快缩了回去,连声问你怎么了,有没有生病。嗯,看来她的确还是与众不同的,有点像母亲和丽莎。好吧,没事,没有关系,不要紧的。德妮丝·雷恩,毕竟是德妮丝·雷恩。
她递过来一杯水,问:“我可以为你做什么?”呵呵,你当然可以!她蓝灰色的眼睛在镜片后温情而闪亮,贴身的黑色套装和白色低领口衬衣被挤擦得发出阵阵温热。近距离看过去,一切的细节皆尽收眼底。肯定的,她肯定可以做点儿什么,而且也许能大有作为。那袭击斗鸡自卫的角色欲擒故纵,冲着她摊开手掌:“我不知怎么开头。”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她回答。 
噢,真的?真的吗?在人的梦想与现实之间存在着一段空间,借用纪伯伦·哈利勒的一句诗,“只能靠他的热望来通过”。热望。明白吗,德妮丝?
“我真不知怎么说。为什么你不问我?”
“好吧。”她说,“你的基本情况这里写着:郭明,32岁,单身,网络游戏设计师,住在曼哈顿华盛顿高地的城堡村。”
“对。”
“工作压力大吗?”
“还好。公司同意我有时在家工作。”
“喜欢你的工作吗?”
“还好。”
“喜欢城堡村吗?”
“嗯,对也不对。我睡不好觉。”
“说来听听,怎么对也不对?为什么睡不好觉?”
在一串正中下怀的问与答之后,气氛营造得够了,是时候了,不免深吸一口气,试着去深思,从思维系统1,推进到思维系统2,快思考进入慢思考,集中注意力,把神经捋一捋,把神经拉一拉,战战兢兢,期待,不安,挑战,每个空间的最深处均有潜流在东奔西撞,像地表下的水搜寻一切缝隙汩汩涌出,一刻不停。心跳加快,气喘吁吁,累,疲累。瞧,有一头动弹不得的公牛,地上的四个深洞陷住了它的腿,一块钻了四个洞的木板横亘在牛腹和坑洞之间,四周围满虐食者,屠夫举起尖刀,一下一下蛮横地切割,公牛一声一声惨烈地嘶鸣……
这很不好!不,难道就这样服服帖帖当一个被医生切割的角色?律师怎么说的,不管医生问什么,你都得去回忆,回忆,回忆,回忆,并说出实情!
实情就是:他,角色,对被捕的那一幕仍心有余悸,路易斯前额的那道伤口像一条血色的蜈蚣,鲜血一滴滴坠落在雪地,咳嗽,咳个不住,额头的青筋在皮肤下发胀,像是要崩裂的感觉,除了自卫,到底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吗?没有,但是警察来了,两个腰里别着枪的警察,一个白人,一个拉丁裔,凶神恶煞……无处逃遁,无路可走,时间凝住了,却看见丽莎突然从街口跑来,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零零乱乱,仿佛听见她喊,“明,抓住我的手!”多年前的情景又回到眼前,两个人紧紧拉着手,迈开腿往前奔去,一阵风似地朝中学门口的母亲奔去,把几个追赶的校园恶霸甩在身后,母亲神色紧张,不停地喊,“快呀,孩子们,快!”她伸出双臂,无比焦急也无比慈爱地等待着……就要碰到母亲的手了,就要碰到了,终于,在温暖、喜人的日头下,摔倒在地——被警察掀倒在地。丽莎不见了,母亲一脸揪心的痛苦,空中突然传来一声父亲的冷笑,凉,刺耳,与此同时,有一样冰冷、坚硬的东西锁住了双手。是的,手铐。
“你怎么了,郭先生?”德妮丝·雷恩的声音分散了注意力,系统2的运作暂时中断。但随即持续下去。静默,暗流涌动。眼睛闭得紧紧的,心里无比沮丧。没有光,没有花香,什么都没有。一切都不再重要,不重要了。整个世界充斥着防腐剂的味道,有一只巨大的怪兽,将周遭的物事统统吞进肚里,然后吐出一团黑雾,那个梦从黑暗中跃出,迅速地弥漫和膨胀,同现实发生了交汇:深圳,一个人,四周都是水,水的颜色是黑的。有一只手破水而出,像是在吸引人注意,让人又是紧张又是好奇,但那只手不断地灵巧地晃动,不由得踏水而去,拉住那手。一个女人从水里冒出来,她面色苍白,眼睛红肿,嗫嚅着要说什么。等她完全从水中升起,样貌变得再生动不过,竟然是死去的母亲,惊骇!“小明,”母亲的嘴唇终于张开来,声音微弱得像在叹息,“去把你爸叫来!他在哪?去叫他!”她飘过来,伸出手,充满爱怜的,轻轻的,无比眷念的。于是迎上前,心里一阵温暖一阵愧疚,眼里有泪流出。她说:“傻儿子,妈妈知道,妈妈知道!”儿子泪眼模糊,一句话也说不出,母子两个手拉手在水面上滑行,有风吹来,黑水被吹得哗哗响,她白色的长袍被风撩开,露出肩膀以下的身体。浮肿而灰暗的身体。防腐剂的味道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腐臭,越往前走,腐臭的味越浓,她正在变样,正在残忍地失去人形。于是闭眼不敢再看,待睁开眼,她的身体已变成一具骷髅,头在慢慢地转动,带着躯体越退越远。不论怎么喊她,怎么追她都没有用,喉咙被硬块堵着,两腿被什么牢牢拖住,胸口压抑、憋闷得喘不过气,直到咳醒。
他的确是在咳嗽,咳个不停。德妮丝·雷恩塞过来几张纸巾,似乎伸出手,轻拍了拍他的背。 
“你不舒服吗?要不要休息一下?”她问。“我会一直在这里。我会帮助你。”她补充道。
“妈的,胜任不了这个角色!”为什么不能是平日那个郭明,将那些梦和影像分隔在它们应该被闭锁的空间,让它们分别藏在大脑皮层的某个部位,额叶、颞叶、顶叶、枕叶,甚至边缘叶,随便什么见鬼的地方!“郭先生!郭先生!”有个声音连连喊道。瞧吧,德妮丝·雷恩近在眼前,她的脸多么柔美,多么关切多么带有母性,那是一张始终和利兹不同的脸,是一张长大的丽莎的脸,拥有这张脸的人应该不至于背叛人,不至于为哄人付学费跟人睡觉,为勾搭上肯出更多钞票的男人而忘恩负义。如果有人能提供有力、富于同情的帮助,如果存在可以与之建立某种可靠关系的人,这个人也许就是德妮丝·雷恩。到目前为止,她难道不是基本上印证了先前的预想?她难道不是友善、温和有加?对,德妮丝就是德妮丝,她的善意应该得到回应。微笑吧,露出牙齿,露出经过矫正并且光洁的牙,传达给对方微笑的魅力。她注意到了,这毫无疑问,因为她也笑了,脸上微红。
“你要躺下来吗?为什么你不躺下呢?”她问。
“你愿意接受心理催眠治疗吗?”她又问。
为什么不呢。愿意。就此睡过去也未尝不可,睡过去,得到永远的安宁。
她教授了一番怎样呼气、吸气,命令道:“靠着这个枕头,我数一二三四五,你试着按我说的做,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
此时此刻,语言已经没有必要,呼——,吸——,呼——,吸——,两三分钟后,竟像是被催眠了。感觉平和了,房间里没有别人,只有德尼斯,她就在旁边,她身上发出阵阵的幽香,淡淡的白玫瑰的香味。迷迷糊糊的,记不清和她说了些什么,那些蠢动的记忆的游丝渐渐偃旗息鼓,直到诊疗结束。
醒来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
雪已经停了,天空竟有放晴的迹象。回到城堡村,信步到花园的小径走走。小径的雪显然已被清理过了。路易斯滞留在园子那边装模作样、煞有介事地瞎忙,不得不按法官签署的人身限制令,避开他,同他保持50英尺的距离。但有阳光,看得到冷冽空气的颗粒浮在空中,无人的花园是好的,阳光的丝丝温热使人受益,鼻子边儿若有若无的,是德尼丝的气息,很庆幸去看了她。 
被捕后,很快保释。提审已过,上庭时间定在四个月以后。检控官这样起诉:恶意殴打受害者及拒捕。实际的情形是,警察来的时候,丽莎和母亲的出现是那么真实,之所以情不自禁去追赶她们,回到从前。那时,常常和丽莎手牵手地奔跑,从操场一路跑到中学门口,跑到母亲身边。记得丽莎的金发是有幽香的,隐隐若现的樱草的香味,全班所有女生,只有她才有樱草洗发露。喜欢贴近她,每当她的发丝从脸庞拂过,一股热力就从小腹升起。是的,奇妙,被热力不断揉搓的感觉既新奇又令人担忧,直到有一天开始了自慰。也记得丽莎的脸,她蓝灰色的眼睛纯净如海水,她长大的模样应该是像德尼丝。那时的天空多么湛蓝,夏日里蜻蜓们到处乱飞,沙湾河的鱼又多又傻,鲫鱼、鲤鱼、草鱼、青鱼、罗非鱼、鳊鱼,有一次还钓到了马口鱼,鱼汤多么鲜美,凤凰山、羊台山、深圳湾,苍鹭、大白鹭、红嘴鸥、反嘴鹬,还有黄鹂,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一切多么有趣,永不腻味……但丽莎父亲的公司把他调走了,调到香港,她不得不跟父母搬去了那里!是的,她走了,去了香港,又从那回到英国,失去联系。
香港,金利之地。那里有什么,喧闹、尔虞我诈、始乱终弃和铜臭。那里有个男人被称作父亲。这个充作父亲的男人,他从那里发出冷笑,他冰冷的眼神直抵深圳,直抵母子曾生活的地方,也是母亲去世的地方。母亲和儿子的家,就是母亲和儿子的家,只是母子两个的。每天放学回家,儿子进厨房吃母亲备好的水果。儿子每天也吃鸡蛋,喝母亲煲的汤。儿子吃,母亲看。空气中,只闻得到母亲中药的气味,分辨不出食物的香气。母亲一直病着,她的脸色慢慢变得又黑又黄,但她的五官依然清秀。永远清秀。母亲给儿子买他喜欢的东西,给他买波鞋、夹克、电动玩具、电子游戏,她自己的衣服却总是旧的,出门用的包是她自己缝制的布包。她不让儿子洗菜或洗碗,儿子手上的皮肤比女人的还要细腻。十多年的时间——从儿子记事起,母子的家里偶尔飘进父亲的烟味。当他坐在饭桌对面看儿子,儿子的神色阴晴不定,即便挤出笑容,也伴随尴尬。儿子不笑,儿子有时同他对看,眯起眼看他在他面前千变万化:毒蛇的冷漠,狐狸的狡诈,黑熊的贪婪……不知道他是什么,看到最后,儿子额头的青筋往往发胀,心里升腾起莫名的烦躁。他的烟味持续几天,他一离开,立即便被中药味淹没。夜晚和清晨,母亲喜欢打开窗户,在窗边倚望,一站就是一个小时。儿子听不到父亲和他女人来自香港的笑声,也许他们的浪笑母亲听得见。母亲的眼底蓄着忧伤,在看着儿子的时候,忧伤也不能完全消褪。下雨了,雨中飘着眼泪,天阴了,云层透出幽蓝,起风了,风发出阵阵叹息。唉,母亲,母亲!儿子最终靠奖学金来到美国读书。母亲最终在三年前患了肺癌。
坐在城堡村的单居室里,咳嗽,没完没了,窗外一片白茫茫,华盛顿大桥嵌入了无边的白色,风小了些,桥上车流往来不绝。
后来应该是跟德尼丝谈到了那个梦,那个关于母亲的梦。依然听得见母亲微弱的呼吸。她就躺在那,躺在病床上,嘴巴和鼻子被氧气罩盖住,左手手背打着吊针,目光无限期待。氧气罩上端是一根半透明的软管,软管经过病床垂到地上,与几米远的氧气瓶相连。灰色、笨重的金属瓶靠墙立着,里头的气体使细长的软管有了生息。母亲的胸部在白色的被单下一起一伏,一丝丝的氧气正流进她的体内。她的右手搭在床边,苍白、干细,那么无力,无法执行她想要它抬起来抚摸儿子脸颊的意愿。儿子想握住那只手,这个愿望胜过一切,握住那毫无血色的手,可以活动的空有自由的手,但不敢,但还是握住了它,儿子握住它说:“妈妈,我来了!”她眼里满是笑意。儿子不敢同她对看,不敢,不能,只低下头跪在床边,全身颤抖,泪流满面……
有谁愿意伸过来她的手,借一分力量给他,分给他一丝慰藉?德尼丝,可愿伸过来你的手?母亲的容颜和朝气就是那样被病痛夺走了,她像断水的植物,在垂死之时衰老及丑展露无遗。但是仍然五官清秀,永远清秀。母亲不在意那些肤浅的东西,但它们和她的生命不可分割,它们一旦被抽离,公牛也被推向了被切割的境地。
突然,母亲气喘吁吁,急切地说:“小明,是妈妈不好!”不知她哪来的力气扯下氧气罩。痛,心里惊痛。想立即给她戴上氧气罩,她说:“让我说完!妈妈对不起你,你这些年寄的钱都用光了,没能给你留下。你是不是借钱了?”“没借!”怎么会借,当然不可能,绝对没有。
咳嗽。还是咳嗽。“一个人的时候不要去多想!”德尼斯说。但忘不了。好吧,一个人的时候不想。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谁能够明白,也许就是德尼丝。那就,咳——,咳——,等吧,日子飘忽,风来来去去,等德尼丝。
再见面时,她还是远远就伸出手。手在孤独的河里穿行,抵达彼岸,握住一只无助的手。
“这一次,郭先生,让我们谈谈你的母亲。”她的声音温暖而柔软,叫人无从能抵抗,也不想抵抗。好,自然好,但她为何不喊“明”?
“你可以喊我‘明’吗?”
她似乎一愣:“我认为你对你母亲的死感到内疚。我需要问你一些会使你痛苦的问题,可以吗?”
“嗯。”
“好吧,明。”她笑了,好看。她有一张姣好的脸,一张悲悯的脸,一张诚实的脸。
“噢,好的。”
她开始问:“明,你母亲哪年去世的?她得的什么病?”
“三年前,肺癌。”
“真抱歉!是你照顾她的?”
“是。”
“你父亲呢?”
 “他不在。”
“他在哪?”
在香港,和他的女人在一起。母亲让儿子去找他。她不是真的要他去找他。她拉着他的手,目光闪乱,吃力地呓语着说老郭老郭你来了,她在期盼。一个多月里,母亲有几次神志不清。药物毒害她的身体,疼痛损伤她的心智。白天不是白天,黑夜不是黑夜,母亲不再是她自己。一次次同她握手的,是死亡本身。死一次已经足够,母亲却遭受极刑,死过去又活过来。每天,每一天,心向泥土靠得更近。
“明,你父亲呢?”德尼丝又问。
既然不想抗拒,自该和盘托出,也许,应该把一切告诉她了。毕竟一份关系需要有人开始。也许可以得到她的允许拉她的手?不知她对自慰怎么想,对着她的照片自慰会使她感动吗?
好吧。
没办法对母亲说不,还是为她去了一趟香港。那个被称作“父亲”的男人打开保险柜,取出三叠港币扔到桌上,哼,他说,你的来意我懂,你把钱拿去,告诉你妈我祝福她。他终究不愿看望母亲,他的女人在客厅等他去英国度假。客厅角落的大花瓶看起来足够重的,事情以花瓶向他怒飞过去,他躲开了告终。  
关于那个男人,就此画上了句号。母亲呢?医生给她换了个固定的呼吸机,她再也无力扯脱。病房中,只有母亲和儿子,只有母子两个,就像从来就只有母子两个。儿子小的时候她为儿子做的,现在反过来,儿子为她做。她好的时候,儿子给她读书,给她讲故事。她不好的时候,儿子替她擦汗,紧握她的手。她看着儿子,专注地看,眼里又是欢喜又是求恳。她的意思,儿子知道,儿子懂得。为母亲做某件她想要的事,是一份罪恶。是的,软管和氧气瓶延续母亲的生命,把它们切断,砸碎,把它们彻底摧毁,亲手杀死自己的母亲!他高兴。他悲伤。他痛恨。他不敢想。他做梦。他做了好些奇怪的梦,梦见金属瓶里的氧气耗尽,梦见连接它的软管破裂。母子两个耗着,终于到了那个夜晚,那个给儿子噩梦的夜晚。
一周三四个晚上,儿子在医院陪床,白天抽空回家冲澡,吃东西。家里的中药味已淡了许多,有一天会完全消逝。以后呢?那晚,闻着母亲身上的怪味,坐在母亲的病床边陪她,她睡着了,眉头紧皱。也许是过度疲倦,也许是眼睛花了,竟看到一张陌生人的脸,一张痛楚的脸,渴求解脱的脸。那张脸上,遍布的皱纹正在裂开,血淋淋的伤口正静静翻涌,一道接着一道,看着看着,像是梦游一般,直到椅子压住那根软管,直到顺势枕在床上睡去。半夜里,被查夜的护士推醒,护士连喊,你妈死了你知道吗,你知道吗。一个儿子就是那样杀死了自己的母亲。他,角色,儿子,是杀人犯,是一个杀死自己母亲的杀人犯。
现在,有谁可以救他,救这个杀人犯?殡仪馆的工人给母亲的遗体抹了许多防腐剂,盖住癌症在她肌体上制造的腐腥臭。防腐剂的味道连同她的中药味最终将消散殆尽。天地间什么都没有了,有的只是梦。一个又一个。
德尼丝,丽莎,你能明白,会明白吗? 
那根软管的确是被椅子压住了。儿子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想了三年,想来想去,想不清楚。静寂,没有声音,又感到了公牛的痛,来吧,切割吧,该来的终究会来,在两个人的房间里,等待命运对被告的裁决。
 “明,”过了漫长的几秒钟,德尼丝终于开了口,“如果你睡着时移动了椅子,根本不能怪你。如果是睡着前移动的,你仔细想想,是不是无意中压住软管自己却不知道?另外,你母亲很可能是因为呼吸衰竭而死。” 
德尼丝是在给被告“benefit of the doubt”,“假定我无过失”。凶手的眼底变得潮润,她的确是像丽莎一样维护他的。但凶手还是凶手。
凶手喊道:“在护士推我,在我还没听清楚她的话之前,我已经知道母亲死了!”
“我这样问吧。你马上哭了吗?”
凶手想了想,说:“应该是。”
“你马上就被悲伤填满了,还是悲伤中夹杂着很多混乱的情感?”
“我不知道。不知道。”
绝望,濒于狂乱,公牛气息奄奄。德尼丝,快,快啊!不要等,立刻说出来!
她像是听见了,眼睛一亮,提高了声音:“那么你的悲伤是压倒其他情感的。请仔细听我说,我可以判定,你母亲的死根本同你没关系。护士一推醒你,你就知道她死了,那不是你的认知,而是你心理本能的反应。你事先已经有预期,预知你母亲会去世,所以你一被叫醒,这个预期就立即浮现。你明白了吗,明?”
真的吗?但愿是真的!脑子里嗡嗡响。可事实是,压住软管,割破软管,儿子的确想过。罪恶的事不是儿子干的,谁能断定,有何凭据?
“你必须相信我,明!”德尼丝坚定地、慢慢地,几乎一字一顿地说,“看着我,专心听我说,不要打断我!
“即使你想过要帮你母亲解脱,在那样的情形下,并不是罪恶,而是出于爱和不忍。由于复杂的根源,人们偶尔会有恶毒的想法,但是你的例子跟恶毒没半点儿关系。进一步说,想没想过并不是判断好人、坏人的标准。想过,没有做,但是发生了悲剧的事情,不等于你的想法造成了悲剧,两者没有关联,毫无联系。你懂了吗?听明白了吗?你要学着接受自己。明……” 
明,明怎么了。她说“明”,喊着“明”的名字。明,明。难道这还不够吗?三年来,有人第一次明白了他,角色,不,明白了自己,明白了我,是的,我。是“我”。这是一种不同的感受,我被分离了,被肢解了,现在,各个放逐的自我正回归整体。我,咳嗽起来,身体发抖,德尼丝轻拍着我的背。我,开始哭,我在哭,痛哭,沉闷地抽搐似地哭。我捂着腹部,疼痛感正从那里向四处放射,从里面一个带血的肌体放射,流遍全身。是我,允许一切负面的情感内化的,我就是允许这个肌体生长的人。现在,这个带血的肌体正从里面被生生地剥离。我感到痛,感到了剥离的切肤之痛,也经历着失去和成长的撕裂的痛,犹如一条毛毛虫,每一节肢体长期被撑开到最大限度,被针刺每一个肢节间的细微间隙,当陡然间身子挣脱时,万痛齐发,猛的蜷缩成一团。这个新我咕咚一下软倒在地,几近晕厥。
不知多久,也许一两分钟,也许一个世纪,给我自由的人说:“明,好些了吗?”
冷天,大风,天色暗沉沉,远处的地道口透着亮光。有人逆光而来,女人,女巫,还是德尼丝?
回家时在电梯里碰到了路易斯,我避开了。心里的跳蚤竟不知去向。

 

旧版6000字。新版10091字,《山花》2021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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