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萤火虫飞(节选)

作者 01月23日2021年

这部作品写了一位思维和心智十分独特的年轻人,原载《香港文学》2020年第二期

 

第十一节 “我”

 

慢慢地,他又觉得,骑车太过舒服了一点,他好不容易感觉到的一点坚实的自我,渐渐地又在消退之中。那种和自我分离的感觉,以及抗击自我分离的努力,让他身心俱疲。而父母看着他时的那种无助的表情,更增加了他的痛苦感。他需要一种更大的刺激,需要做一种能让自己的身体难受、痛苦的事情。

于是,他想到了去学拳击。让他感到意外的是,父母都没有拦着。爸爸还可以理解,妈妈表示支持让他很感动。当初念中学的时候,他想去参加足球队,妈妈就没有同意,说足球危险,容易伤到身体。现在妈妈欣然接受他的想法,是真正站在他的角度为他着想。

拳击训练,如他所期,将他的自我意识放到最大。不管对打的是人还是物,都是一对一的碰撞,并且,很疼。那份疼痛毫无悬念地,一次又一次地向他明证自身“我”的存在。

晚上回家,妈妈会过来跟他说:要用热水洗澡,不要用冷水。妈妈说得有道理。周身酸痛,而那有热度的、柔和的水就像妈妈的手一般轻抚着那些伤痛。

这天,瑞克走出水房,感到异常的神清气爽。文火炖着的乌鸡汤,散发出一阵阵肉香,妈妈的晚饭做好了,一家人便围了过来。瑞克专心地吃着,品味着。吃完了饭,他主动起来洗碗、擦桌子。一切都整理停当了后,他重新在饭桌边坐下来,手摸着桌面。这张原色饭桌,陪伴了他整个的儿童和少年。父母见他好像有话要说的样子,也跟着重新坐了下来。

瑞克垂着眼睛,妈妈能清楚地看到他那一根一根长长的睫毛。

“爸爸妈妈,你们知道吗,我其实一直都没有感觉到‘我’的存在。我觉得那个‘我’不在这个身体里,”瑞克指了指他自己,“而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爸爸和妈妈对视了一下,感到难以思议。没有自我感觉?听起来,这是比忧郁、孤独和黑暗感更可怕、更深一层的心理异常!

“这样的事,你以前怎么都没有告诉我们?”爸爸问。

“告诉你们又怎么样呢?谁也帮不了我,反而让你们担忧。”瑞克说, “不过,爸爸妈妈不用担心。我现在敢跟你们说这个事,就是因为我已经好多了。”

“哦?”

“是真的吗?”

瑞克父母的心境好像顷刻间从海底隧道走到向阳坡!“那,你是怎么克服的?”爸爸问。

瑞克脸上现出了一抹阳光,“说起来要感谢爸爸买了那辆自行车。你们都看到了,我一直坚持骑车。我不停地骑,没有目标地骑。我用病态的办法,走出我的病态。后来我练习拳击,流血了,痛了。那个痛,一下子就把那个‘我’从天外引到了跟前。向我证明了自己的存在。”

一个子夜时分,父母已经熟睡,瑞克再一次上了家的屋顶。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街灯勉强支撑着昏晦的光亮。这一次,他怀揣着一个新的期冀,他很想能在黑夜中看到妈妈小时候所看到过的萤火虫。

身边响起了什么声音,细微,却颇让他吓了一跳。朝声音的方向定睛一看,他看到一双闪着绿黄色光的眼睛,还有那绿黄光下依稀可见的耳朵和胡须。

“原来是你,怎么,你也睡不着?”瑞克对着那只猫说话了。

那猫“喵”地一声,竟然其若无事地在他跟前坐了下来。瑞克看着那猫,黑夜里,它就像是一只精灵。自己呢,自己在它的眼里又像是什么呢?瑞克无从知道。不过,它愿意接近自己这个“陌生人”,应该是看出了他们之间的某些共性。这猫,应该也感到了孤独吧?瑞克从来不觉得孤独和痛苦是人类专有。

不知从哪里传过来一阵烧焦的味道。谁烤肉烤到了三更半夜里,还烤焦了?瑞克心头恍惚。那猫闻到了肉香,转过身,敏捷地跳了下去,只留下瑞克一个人,重新与这无声无息的黑夜为伍……

萤火虫,你们在哪方呢?对这个问题,那猫不会感兴趣,但瑞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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