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买农庄

作者 01月12日2021年

小说发表于《文综》2020年冬季号

 

王连顺在加州佳思地住了三年了。从华人聚居的社区搬到这华人稀少的小乡镇是为了他太太雅雯。雅雯在佳思地附近找到了一个好工作,经常要值班,住远了不方便,老王就把家搬了过来。

老王的弟弟在中国做股票,超级成功。股市一片繁荣自不必说,就算一片衰败,他那儿也一枝独秀。在弟弟辅导下,老王便在这头也开起了股盘。每天足不出户,银子入库。

这天,太太在家休假,帮他看着股盘,王连顺便一早去野外走路。佳思地有一种野秀,自然环境佳,这也是老王夫妇在周围好几个小城中选中佳思地的原因。

老王沿着一条新铺的路而行。新路和旧路的交界处有个教堂。过了教堂,路两旁基本没了住家。这条新路处在一个峡谷地带,两边是重层起伏的山峦。一排茂盛的秘鲁胡椒树,像柳一般在风下摇弋着枝条,也遮掩着一个农家的圈棚。老王起初没注意到那户农舍,直到几声羊羔“咩咩”的唤声,他才如梦初醒。老王老家在闽西南乡下,自己种过田,养过牲畜。那“咩咩”一下子把他带回尘封多年的记忆。顺着羊声,老王穿过树丛,来到了那个圈棚边上。圈棚很大,除了羊还有马。马不时发出吐气的声音。不甘寂寞的公鸡不知从哪里突然引吭高啼几声,让老王倍感亲切。

几只羊都站到了篱笆边上和老王对看,好像认出了一个久远的熟人。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长靴的人走了过来,站住了,朝老王投过来一种目光。老王感觉到那目光并不十分友好。于是他知趣地退了出来,回到道上。随着几声吆喝,那群羊也散了。

往前再走,老王开始注意路边散落的零星房舍。一条岔道的深处,一个奇怪的建筑物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两根大石柱,顶端由一根横梁连着,构成了一个石门的架势。那架势和中国古时的城门有几分类似。老王止不住好奇,转身步入岔道,朝石柱的方向走去。

走到近处才看清,原来两个石柱中间有一道高高的铁栏杆。石柱上方雕刻着两个面目狰狞的怪兽头,一只怪兽的底下钉着一个黑色的铁板,上边写着几个字:KEEP OUT!(不许入内!)

老王环视石门周围,见一侧里面有几间平房和农场,停着车。另一侧则是一条土路,沿着荒野一直延伸到山麓。老王沿着土路往纵深走去,心想这一头应该是公共的。这不,前面还有公家的电线杆呢。

就在老王新奇地欣赏着山野景观的时候,远处一栋白色的房子里走出来一个老头。远远地,老王依稀看出那老头秃顶。老头十分警觉,径直朝他走来。由于刚才在羊圈边上的经历,老王马上便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果然,老头发声了:“你是谁?这是私人领地,滚出去!”

秃顶老头的声音有点沙哑,却让王连顺身心都抖了一下。可他想争辩,遂指着电线杆,用生涩的英语说:“这电线杆是公家的吧?”

老头二话不说,喊了声:“你个白痴,不滚我拿枪了!”

老王惊魂:“对不起,对不起,我走,我走……”他三步并做两步地往回赶,还走S步,好像在躲着那老头的枪口似的。

这一惊一乍后,老王没有心思再往远处逛了。他一个掉头朝自己家的方向而去。一边走他止不住一边想:古时候,中国皇宫门前两头狮子张牙舞爪,那是保护皇上;佳思地这破石门上也有两只怪兽,保护的是那个秃顶老头儿!私人财产还真是神圣不可侵犯哪,自己差点没让那老头用枪给崩了!或许是为了给自己压惊,他看了看四周,哼起了小曲:

小么小儿郎,背着那书包进学堂,

不怕太阳晒,也不怕那风雨狂……

那以后,王连顺连着两星期都没再走进那条新路半步,直到有一日,老王一量体重,发现自己竟然胖了六磅,这才决定再去山行。

当老王再度路过石门地段,赫然看到那岔道入口处立着一个房地产待售的牌子。老王心砰然一动,走到跟前,只见牌子上写着房地产公司的名字和代理人的电话。王连顺在牌子跟前站了半晌,发出几声嘿嘿的笑。他用手机拍下周围的景致和那个牌子,转身回家。

老王一进家门便给雅雯看那几张照片,告诉太太,他想把那一整块地买下来。雅雯睁大眼睛:“那么大一块地,得多少钱哪!”老王一边拨着手机,一边说:“放心吧,一块荒地,一两间旧屋,不会贵到哪里去的。”雅雯问:“你怎么知道?”老王分析:“佳思地不比城市。那块地就在山谷里,野草一绺一绺的,啥店面都没有,能值多少钱?”雅雯显然没被说服:“那么大一块地摆在那里,怎么说也得几百万。”

老王于是将那块牌子的照片递过去给太太:“问问看不就知道了,这儿有电话。”

雅雯不安地:“你让我打?”老王鼓励她:“你英文不错。打打又怕什么。”

雅雯总觉得哪里不对,狐疑地:“从来没听你提过要买房产,日子过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起了这念头?是不是外头有女人?”老王啧了一声:“想哪里去了!这不是,刚好碰到好机会嘛!”

雅雯不情愿地拨了电话。对方接了。

“是安德森先生吗?”雅雯柔声问,马上进入状态。老王也全神贯注,在一边指点:“问那地方多大,最好的价格是多少……”

雅雯就在两头的夹缝里温文尔雅地应对着。

通话结束了,雅雯告诉丈夫:“十四亩地,外加两间平房,总共要价九十九万。倒是没有我想的贵。”

老王现出了一副饿狼扑羊的神态:“我就说么,那地方不值很多钱的。据我了解,我们还可以压价!”

当即,老王带着妻子到实地去观看。前些日子下了几场雨,现在这一带山岭苍翠,林木葱茏,更有路边、池塘边和坡上粉、紫、蓝、黄各色鲜艳的野花点缀,满目是自然的美景和活力,空气清新就更不用提了。本来兴致不高的雅雯,一看便呆住了,没想到有这么好的去处!“有这么大一块地,干什么不行呀!”她兴奋地说。

妻子心动了,老王心里踏实了。雅雯当场要给代理打电话,老王拦住了她,“不忙,他肯定会打过来的。”

第二天,代理果然来电话了,问有没有兴趣到实地看看。雅雯说有点兴趣。双方商定了时日。

那日,老王让妻子穿戴讲究点,自己也换上西装,穿上皮鞋。“不用这么讲究吧,不就看个房子和地嘛。”雅雯不解丈夫为什么要这么认真。

“照我说的做错不了。”老王不由分说。

当穿着讲究的这对夫妻来到双柱门前时,代理安德森先生已经候着了。安德森瘦高个儿,比老王高出半个头,长着一副锅铲形脸,给人一种单薄的感觉,就连他的两片嘴唇也是薄薄的。他先是带老王夫妻俩在外围走走看看,像导游似的讲解农场的一些历史和现况,“一百多年前,这里发生过美国历史上最大的牧场争夺战,这个农场的主人杰克曼先生的祖父就参加了这场战事,保住了这个农场。”

“还有这样的故事哪,了不起!”雅雯赞道。

安德森:“你们看这个石碑,上面刻着这些事情。”

顺着安德森的手指,老王夫妇看到了一块横向的长方形石碑,上面写着JACKMAN’S FARM(杰克曼农场)。  石碑底下的地上躺着另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一整段的英文字。因为年代久远,字迹不是很清楚了,老王只认出上面标识的年份:1895。

老王静静地没吱声。现在他就站在那日从远处看到的白房子跟前。这里一共两栋房,前面的一栋新一点,有漂亮的红瓦屋顶,还有个小花园。园子里有小型喷泉和天使石雕。“等我买下来,得把这里改成小桥流水……”王连顺心里盘算着。

后头还有一栋平房,旧一点,小一点,外面种着高大的仙人掌。“枪肯定藏在这屋。”老王暗暗猜测。正想着,几声凶悍的狗叫让他后退了几步。哦,旧屋里养着狗!

不一会儿,老王夫妇随安德森进了前屋。屋里的摆设倒没有很讲究,窗帘是很一般的橘色布料做的。客厅很大,里头一个大壁炉,一边挂着铁铲、铁勾和扫把,另一边放着干柴。大壁炉上方的墙上伸出来一个木做的大鹿头,鹿角几乎顶到天花板。

他们在一张胡桃木原色方桌旁坐了下来。

王连顺本以为今天能见到那个秃顶老头杰克曼先生,不料进去一看,屋里是空的。老王问主人哪里去了?安德森说:“你们到之前,他就自己开车出去了。”

“他怎么不见我们?”老王追问,心想这老头是不是有意躲着他。

安德森含蓄地笑了笑:“杰克曼先生喜欢清净。”

老王还想追问什么,雅雯悄声对丈夫说:“这里都是代理人出面。”

当天的约谈无果而终,主要是因为老王把价格砍到了七十万。雅雯觉得丈夫杀得太过分。老王说:“怎么,你急了?越急,价格就越下不来。本来么,这也是可买可不买的。”雅雯翻翻白眼:“我看是你自己急!”

老王其实还是比较沉得住气的。一个星期了,安德森一直没动静,雅雯开始抱怨这是老王过分杀价的结果,说:“那地方说不定已经给人高价买走了呢!”

“买走就买走吧,”老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点了根烟就往外走。

雅雯生气了:“那你一开始折腾什么劲?把烟灭了!”

两口子拌嘴不到一个小时后,老王的手机响了。安德森在电话里问老王:思考得怎么样了?要不要再过来谈谈?老王支着个调子说:“可以是可以,只是九十九万我们真的不行。”安德森:“先别担心,我们见了面商量。”

老王放下电话,颇得意地对妻子说:“听见没,他说可以商量!我琢磨着,他这么些天没动静,肯定是找别人卖不成又打道回来了。”

雅雯心里兴奋,嘴上却说:“瞧把你给得意的。”

这次,夫妻俩便装赴约,杰克曼老头还是神隐。老王直截了当问安德森:“房主同意七十万这个价了?”

安德森连“呃”了几声,说:“王先生,记得我上次告诉过你,这处地产是老杰克曼在一百多年前那场有名的牧场战争中用枪保住的,是杰克曼家很珍贵的遗产。其实杰克曼先生也可以不卖的,不过我跟他介绍了你以后,他说你倒是很合适的买主……”

“我?很合适的买主?”老王被安德森一席话弄迷糊了。房主老头跟他素昧平生,也应该不会想到自己就是那日被他喊“我一枪崩了你”的那个人,他凭什么觉得自己是个很合适的买主?老王觉得好笑,肯定是这个代理自己编的故事。老王看了一眼安德森,这才发现这位看上去五十岁出头的代理也有一点秃顶。“杰克曼先生到底多少钱可以卖?”他索性直白问。

安德森做出诚恳的样子:“王先生,我既是杰克曼先生的代理,也是您们的代理。我必须要同时照顾你们两方的利益。以我对这一带的了解,七十万确实太少了,我都不敢告诉杰克曼先生这个数目,他听了一定会很生气。不久前另外一个地方的农场卖了一百万,和这里差不多大。所以我想,九十五万是比较合理的,您看呢?”

“七十五,不能再多了。”老王说着,站了起来,一副准备要走人的样子。

安德森没有跟着站起来,保持着镇定,还略带微笑,“王先生,您太着急了,您总得给我一点空间去和杰克曼先生谈。”

老王略微俯身道:“安德森先生,这么跟你说吧,这个地方,我可买,可不买,不是必需品,你懂我的意思吧?”

安德森:“那九十万,怎么样?”

老王有点不耐烦了:“七十八,可以的话我立马签约。”

安德森合上文件夹,“那好吧,我跟屋主再商量一下,我会再联系您的。”

这一次老王真有些生气了,路上跟雅雯说:“什么玩意儿,爱卖不卖,我还求他了不成?!”

雅雯说:“凭良心说,你砍得也够厉害的。”

“那是因为他开价太高!”老王气呼呼地说,“你不懂,我网上都调查研究过了。在中西部那些地方,一万美金能买好几亩地呢!在东南也一样,几千块一亩。他这儿才十四亩,两间破房子,说真的我都后悔出七十八万了!什么宝贵遗产,对我没意义。有本事他就别卖,传给儿孙得了。”

雅雯若有所思:“也是哦,杰克曼老先生怎么不传给儿孙呢……不过,老王,你想过没,这地方真是个古迹哦,越久越值钱的,就像你们老家的土楼!”

太太这一比喻倒是提醒了老王,下次如果还有机会见安德森,一定得给他看看土楼的雄姿。

日子一过就是两个星期,老王几乎要忘记买地那档子事了。这天,安德森忽地又来电话了。这一回,老王的热情瘪得差不多了,没好气地:“安德森先生,这一次如果还是要讨价还价的话,那就免了。”

安德森好像没听见他说什么似的,用高音调说道:“不会不会,王先生,都讲好了,这次我们就准备签约了!”安德森的高音嗓音还蛮好听的。

王连顺和雅雯第三次来到杰克曼农场。

还是在那张厚重的胡桃木方桌前,安德森跟前放着一堆文件。老王掏出手机来,找到几张土楼照,递过去给安德森看。

正在梳理文件的安德森一看那些图片,嘴巴往下咧了咧:“这是军事秘密吧?”

老王又一次懵了:“什么军事秘密?这是我老家以前的大房子,能住好几百人。里面什么都有,有粮食,有枪!”

安德森有点听明白了:“原来是这样,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老王得意地笑了笑,心想:咱什么没见过,别老拿那什么牧场之战来吓唬咱!

安德森把东西整清楚了,咳了两声,说:“王先生,王太太,杰克曼先生是这么回复我的,他说,杰克曼农场在全加州都是数一数二的牧场战争遗留下来的农场。过不了几年价格肯定上去。事实上,这两年就已经涨了……”

不是说要签约吗,怎么还扯这些?老王怒而问:“那我就不明白了,既然这么好,杰克曼先生为什么不自己留着,或者留给他儿子?”

安德森诡异地笑了笑:“问得好。据我所知,杰克曼的儿子在纽约,曼哈顿。我相信你们一定知道那个地方。”

老王有点惊讶,接着没好气地:“世界上最有钱的地方,哪能不知道?”

安德森露出了些许得意:“说得好。杰克曼的儿子在华尔街工作。杰克曼要他回来守这个农场,他不愿意。父子俩争执很久了。现在杰克曼年纪大了,终于同意儿子的意见,搬到纽约去住。这才要卖这个农场。”

老王夫妻听后,恍然大悟,互相看了看,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老王转向安德森:“你说这些干吗?说好了七十八万,签不签?”

安德森又咳了一下:“杰克曼先生说了,一来这个地方一定看涨,二来,他把这些家具、古董都留给你们。三来……”

老王没耐心再听下去了,心想这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吗?什么破家具,他自己运不走,我还不要呢!想到这里他就地一站:“对不起,安德森先生,这个生意我们恐怕谈不成。”又转身对雅雯说:“走吧。”

雅雯面有难色,就在这当间,安德森见缝插针:“王先生且慢。我告诉你,从这里往北一英里左右,政府正在盖学校。两年后这里马上变成黄金地段。还有,说真的,七十八万的话,我这个代理人连钱都没得赚。中国人不是喜欢‘八’字吗,您就多押两万,凑成八十万,我们皆大欢喜,好吗?这么大的地,我想王先生也不会计较这两万吧?”

老王万万没想到这个瘦高个儿安德森居然还懂一点中国文化和中国人的心理!看样子杰克曼老头死抠代理人的钱。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看安德森有点可怜,再推,反倒显得他不爷儿们了。于是他说:“得,得,八十万,就这么定了。刚才你说的,都写上去吧!”

完成了一堆繁琐的文件签字后,老王告诉安德森:“不瞒您说,我也是做股票的。”安德森很惊讶:“是吗?有意思!”雅雯插问一句:“为什么有意思?”

安德森说:“我想这个房产你们买对了。安德森的儿子住过这里,现在在华尔街做得很好,很有钱!你们将来也一定会很有钱的!”

看安德森在大谈钱的事,老王突兀地问道:“安德森先生,这杰克曼老先生一直没露面,我有句话想对他说,不知您能不能代劳?”安德森问是什么话?

老王:“您就问他,记不记得几个月前他叫一个中国男子滚蛋,还威胁要一枪崩了那男子。”

安德森讶异地:“有这样的事?杰克曼先生为什么要那样对待那个男子?”

老王回答:“因为那个男子不小心走进了他的领地。”

安德森面有难色地:“这个事,和我们的买卖没有关系吧。”

老王:“大有关系。因为我就是那个被他威胁要一枪毙了的男子。”

安德森说不出话,眼珠子睁得几乎要跳出来。

雅雯也不动了,惊讶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原来这一切的起因,竟是丈夫的一次被“羞理“!

两个月后,杰克曼农场正式易主。王连顺听从了妻子雅雯的建议,保留农场内花园原来的样式,坐碑、地碑也全然保留。不过,老王另立了一个新的石碑,上面刻着四个中文字:“老王农庄”,以及英文:“Wang’s Far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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