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细竹棍(选载)

作者 03月28日2020年

发表于《泉州文学》2020年第三期

 

邢嫂和冬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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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燕的母亲邢嫂的睡房里,靠墙角处放着一根青色的细竹棍。那是她拿来打冬燕用的。邢家房子后头不远处有一片竹林,源源不断地提供给邢嫂新嫩的青竹棍来对付性情倔强的大女儿。邢嫂并不是在怒不可遏时才抄家伙。就像小桐镇上人碰面时用“吃过饭了吗”来打招呼那样,青竹棍是邢嫂每逢“教育”女儿时所必须要用的工具。

生冬燕的那会儿,邢嫂可不是那样的。

冬燕出生在被称为困难时期的1961年的冬天。邢嫂坐月子的时候,家和——冬燕的爸爸——只能熬米糊给她“补”。当年冬燕饿得哇哇哭的声音邢嫂记得清清楚楚。她还记得,女儿一哭,她心就一颤……

邢嫂的父亲是个酒鬼,整天在外头鬼混找女人。邢嫂的母亲生了九个孩子,夭折了两个。邢嫂长大了以后,还时常听到母亲为那可怜的早夭的兄姐抹眼泪。母亲含辛茹苦、忍辱负重,洗衣服、做衣服、卖破烂、养牲畜,无所不做,将七个孩子拉扯大。在活下来的七个孩子中,邢嫂排行老二,母亲给她起了一个很文静的名字:静雅。她小学没毕业就被迫辍学,帮衬家里,照顾弟妹。

邢嫂的母亲很少打她,只是有时急了,偶尔会用手打一下,从来不用棍棒。邢嫂嫁到邢家后,邻居几户人家很不安静,经常吵架声四起。南边的招弟,时常抡起扁担打儿子——儿子都十六、七了,照打不误;北边的锦弟,尖峭的骂声不时响起,有时骂着骂着,想起了什么委屈的事,那骂声会转为哭腔。

冬燕的父亲身体不好,收入少。虽说父亲很勤快,每天照料家内外修修补补的事,还是有许多事得邢嫂兼顾。邢嫂白天在塑料厂里干活,下班后赶回家里干家务。她脾气急,爱担心,像是雨天家里漏雨啊,台风把窗户刮跑了啊,旱天井水干了啊,对街有流氓后生老欺负邢家啊……等等,又受邻居战事的影响,慢慢地就养成了动辄打孩子的毛病。

家和过世得早。冬燕清楚地记得父亲的模样,特别是他那副神情。父亲脾气极好,眼神是十分慈祥的。父亲在时,是冬燕一道有力的保护屏障。每当母亲的竹棍举起时,父亲便会过来站在妻子和女儿中间。母亲无计可施,只能用一句“女儿都被你惯坏了”了事。

很不幸地,冬燕十一岁时,父亲病故。这是冬燕人生途中遭遇的一个重创。送葬路上,父母双屏失去其一的冬燕哭得十分伤心。父亲生前如何呵护她的那些点点滴滴,此时都成了她的催泪剂。

又要上班,又要持家的邢嫂,没了丈夫后脾气越发的暴躁。冬燕其实是个十分自觉懂事的孩子。父亲在世时,身为老大的她,就是家里的好帮手。父亲走了以后,本来就在厂里工作的母亲更时常要加班以补贴家用。放学后的冬燕便要挑水、做饭、洗衣服、照顾妹妹夏燕、照顾两只母鸡和一群小鸡……

冬燕打小聪明,喜欢读书,事情再多,她都要腾出一点时间读书。班主任曹老师很疼爱她,经常借书给她看。从简单的《精卫填海》、《嫦娥奔月》一类,一直到大部头的《红楼梦》,更有外国的小说《简爱》、《茶花女》等等,都让她一溜读了个遍。

邢嫂不喜欢大女儿总捧着本书读。从厂里回到家里,她眼睛一巡视,只要看到家里有什么东西不对——饭没做好,水缸里没水,炉子上乱,鸡在叫,或是二女儿夏燕翘着个小嘴没人管——她便会朝大女儿凶道:书看够了没有?快去喂鸡!或是:书看够了没有?去挑水!……

如果冬燕没有及时反应,那根青竹棍就会派上用场。有好几次,挨打以后,冬燕对母亲的名字嗤之以鼻,聊以解恨:哼,什么“静雅”,既不静也不雅!

邢嫂嚷嚷的时候,内心其实是矛盾的。小时候她也是很喜欢念书的。小学中途辍学,是埋藏在她记忆深处的痛。然而,记忆归记忆,繁杂而严酷的现实,早就将那记忆层层掩埋。有了一个爱读书、常被老师表扬的女儿,她本意上是十分欢喜的。可家里的实际情况又不允许女儿花太多的时间在看书上。就这样,邢嫂的竹棍落下的时候,几乎是一半打在女儿身上,另一半痛在她自己的心坎。这种无奈和矛盾,反过来加重了她的暴躁。

冬燕是在二十年后自己也打孩子的时候,才理解了那根细竹棍抽在母亲心上的那种痛。

从小挨棍子,冬燕已经学会了把母亲的竹棍当作家常便饭。她有着超强的抗痛能力。每次棍子来袭,她不哼不哭,咬咬牙一挺,也就挺过去了。

不过,十三岁那年,事情发生了大变化。那一年,她来月经了。从体内流出的血,唤醒了冬燕生命深处一直沉睡着的某种意识。那意识使得冬燕开始对自己的身体爱惜了起来,也开始对母亲那根不时落在她身上的青竹棍敏感了起来。那狠狠地落在她身体上的棍子,让她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和侵犯。她开始了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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