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与斯克里布纳出版社(外两篇)

作者 12月11日2021年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232期。原公众号文章由宣树铮编辑,怡然编发。)

 

海明威与斯克里布纳出版社

 

1927年5月27日,海明威从巴黎给马克斯·帕金森写信,信中说:“唐纳德·弗瑞(博内-利弗莱特出版社的合伙人)来巴黎,为的是见我,他挖空心思想把我拉回他们公司去。我说我不能讨论这件事,因为我很满意现在的处境,斯克里布纳给《太阳照常升起》做的广告很精彩并支撑了这部作品。”帕金森是斯克里布纳出版社(Scribner)的编辑主任,新锐作家们的伯乐,出版界的传奇人物。
当年,海明威28岁。四年前海明威的处女作《三个故事和十首诗》在巴黎出版,两年后短篇小说集《在我们的时代里》由博内-利弗莱特出版,后来,由于《春潮》的出版问题,海明威与博内-利弗莱特分道扬镳。帕金森早就开始注意海明威,认为他的文风独特,极具潜力,他多次给海明威写信,希望出版他的作品,并托海明威的朋友菲茨杰拉德去游说海明威,终于,海明威同意把刚刚写成的《太阳照常升起》交由斯克里布纳出版,从此,双方开始了长达几十年的合作,斯克里布纳成了专门出版海明威著作的出版社。
2015年好莱坞的电影《天才捕手》(Genius)讲述的就是这位尽职敬业,有着高尚品德的编辑的故事。帕金森还用20年的时间,以他无尽的关爱将托马斯·沃尔夫的作品渐渐打磨成型,写出《天使,望故乡》《时间与河流》等流传后世的作品。
海明威让斯克里布纳火了一回,是他在帕金森办公室里与文学批评家马克斯·伊斯特曼大打出手。伊斯特曼曾撰文嘲讽海明威的《午后之死》,这大大激怒了个性嚣张的海明威,一次海明威在帕金森的办公室里偶遇伊斯特曼,寒暄两句后,海明威便兴师问罪,然后用书打了伊斯特曼的脸,伊斯特曼立刻回击,两个人扭成一团,摔倒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此事立刻被纽约传媒大加报道,渲染了一番,E·B·怀特在他那篇著名的《这就是纽约》里对此事也写下重重的一笔。
2012年,斯克里布纳出版社又做了一件震动文坛的大事,他们重新出版了海明威的《永别了,武器》,并把海明威初稿中写出的不同的结尾及其它一些段落定稿前的草稿也收入其中。
1958年,海明威在接受《巴黎评论》(Paris Review)采访时透露,他在写《永别了,武器》的结尾,写了39遍才定稿。实际上,海明威共写出47种结尾,海明威的大部分手稿被保存在波士顿的"肯尼迪总统图书馆与博物馆”中。海明威的孙子,时任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希腊与罗马艺术部主任的肖恩·海明威去那里做了详细的研究,并收齐所有四十七种结尾的手稿。
在“1号结尾”中,海明威写道:“那就是这个故事的全部,凯瑟琳死了,你会死,我也会死,那就是我能向你保证的一切。”“7号结尾”是:“除了死亡,没有终结,诞生只是开始。”而“34号结尾”,他说,这个世界“击倒了每个人”,有些人“即使没有被击倒,也会死。”“它不偏不倚地杀死善良的人,温和的人,勇敢的人,即使你一概不是,请相信它也会杀死你,只是没那么匆忙而已。”
这些结尾中,最后选定的那个仍是无可挑剔的。一场战争与爱的刻骨铭心故事之后,主人公在雨中离开医院,沉静而意味悠长。斯克里布纳出版了所有这47种结尾,让人陶醉地看到一部小说不同写法的可能性以及作者对于完美的无尽的探索,它对初学写作的人在受挫时尤其是一种极大的激励。
一本完美的书是作者、编辑、出版社共同创作的作品,当然这三者都必须是最优秀的才行。
                                    

旧书的故事

 

纽约是个光怪陆离的地方,而且什么事都可能闹出个世界第一来。世界最大的二手书店Strand Book Store就位于曼哈顿闹市区联合广场附近。1927年成立,快一个世纪了,仍经久不衰。它还有一个引为自豪的名字,叫“18英里书廊”(18 miles of books),据说书店老板弗雷德·巴斯曾叫员工把书架的长度进行测量,共录得18英里(约25.6公里),总共藏书200万册。书店外的马路边上还摆放一些旧书,有的价格只一两美元,随人挑选,然后拿进书店里交钱,并无人看管。
书店里能看到很多大学生,纽约大学、帕森斯设计学院、新学院大学、巴鲁克学院都在几个路口之遥。美国大学的教科书很贵,而这里有许多教师学生使用过的书,价格只有原价的三分之一至四分之一。我读研究生时,惧其高价,就买过二手的教科书。
这几所大学的教授也有近万人,因搬迁、退休、老病,很多人的藏书进了旧书店。辞世的老教授也不能带走一生积攒的书,他们心爱的书不会跟他们走到最后。人们不能永远拥有这个世界,以及任何不愿割舍的东西。这令人悲伤。
纽约的Strand 书店,虽然在规模上世界第一,但在历史流风余韵及声教文物茂盛方面比不上伦敦的旧书店。有一本小说把纽约与伦敦旧书店连接起来。
住在纽约的女作家海莲·汉芙靠给一些小剧社写剧本为生,穷困潦倒,但她奢书如命,把钱都用来买书了,她向往气韵讲究价格低廉的伦敦旧书店。1949年10月的一天,她按照《星期六文学评论》的广告,给位于伦敦查令十字街84号的旧书店写信,并附上一份书单,不久即收到店员弗兰克寄来的书及一封诚挚的复信,从此,海莲经常向这家书店索书。购书在继续,他们也在来往的信中阐述文学观点、评论作品以及各自的生活状况。弗兰克传统矜持,而海莲活泼幽默。海莲的书单冷僻,口味特别,其余的员工也帮着四处寻找书。海莲与书店的关系扩展至店里的每一个员工。其时,二次大战刚结束,英国的食品供应短缺,海莲寄去书单的同时,还寄去当时英国连黑市上都紧俏的火腿、鸡蛋、香肠。
20年悠悠岁月,让海莲与弗兰克成为“最了解自己的人”,海莲一直想去伦敦看看这家书店和弗兰克,但因经济拮据而无法成行。一直到1969年的一天,她收到伦敦来信,告知弗兰克去世的消息,她感伤万分,找出他们20年的通信,在1970年出了一本书,书名就叫《查令十字街84号》,很快,这本书就成了畅销书。1971年,海莲拿着这本书的稿费买了去伦敦的机票,然而书店歇业,人去楼空。现在这里是麦当劳快餐店,但在临街墙上钉有铭牌,“查令十字街84号,马克斯与科恩书店旧址,因海莲·汉芙的书而举世闻名”,它成为痴书者的圣地。
这本小说被两次拍成电影,还有舞台剧。我想这个故事所以感人,是在于距离,因为地理的距离及时间的距离,心气相通的人的酝酿出醇厚的温情。还有就是这个故事结局的遗憾与无奈,这正与很多书籍里的叙说以及真实的人生相同。
世上的旧书比出版社待售的新书多,旧书的故事也多。
                      
                          
一笔意外馈赠成就的宏大事业
                                   
               
有人把华盛顿说成是“一座美丽的花园城市”,虽然有以偏概全之嫌,但对于曾在这里住过18年的我,还是挺受听的。
绿草茵茵的国家广场(National Mall),一侧是宪法大道,一侧是独立大道,位于首都中心的这两条大道上,除了联邦政府机构,就是众多的博物馆,再没有别的什么了,这种简单和纯净让我感觉舒适。
独立大道上坐落着一座有塔楼的诺曼式建筑,人称“美国阁楼”(The Nation's Attic),它就是史密森尼学会,它拥有十九座博物馆及国家动物园,包括每年参观人数居首的航空航天博物馆,专门收藏东方文物的弗瑞利美术馆,美国历史博物馆等,还有一座以装饰和设计艺术为特色的库珀-休伊特博物馆坐落在纽约。史密森学会不仅是个庞大的博物馆综合体,它还是个活跃的研究中心,曾数千次派遣远征队前往世界各地,聘用的学者和科学家足够兴办一所大规模的大学。美国的气象局、渔业局、地质调查局、国家海洋局全都是史密森博物馆首先推动的研究计划。
史密森博物馆系统的创立源于一连串离奇的故事,詹姆斯·史密森是英国诺曼伯兰公爵的私生子,毕业于牛津大学,后来成为欧洲屈指可数的化学家与矿物学家,英国皇家学会会员。一八二九年,他六十四岁时,在意大利热那亚去世,并且葬于此地。他终生未婚,亦无子嗣,遗嘱指定他的侄子继承遗产,若侄子死后无嗣,则全部遗产移交美国政府,“以史密森博物馆名义在华盛顿成立机构。致力于为世人增进并传播知识。”史密森从没去过美国,甚至没有美国籍的朋友,谁也不知道他为何选了美国。一种说法是,由于他私生子的身份,无法继承贵族身份,这使他崇尚以自由、平等为立国之本,只重成就不重头衔的美利坚合众国。
六年后他的侄子去世,亦无子嗣,一八三五年,美国迎来史密森馈赠的一百零五袋金币,当时市值美元五十万零八千三百壹拾捌元四角六分。当美国政府收到这笔钱后,却在国会里引起一阵争论,有些议员认为遗嘱的内容过于含糊,有人认为接受外国人的这种赠与有失体面,最后的决定竟是以这笔钱去投资债券,几年后这五十万美元血本无归。就在这时候,美国参议员约翰·昆西·亚当斯站出来说,美国不能不讲信用,辜负一个心怀赤诚的朋友。美国政府知错就改,一八四八年,美国国会将史密斯的遗赠存入财政部,并以年息六厘追溯计算利息,同时,特许成立博物馆,美国国会每年拨款,一些人和基金会也踊跃捐献。
一九零三年,意大利政府准备征用史密森墓园所在的土地,美国政府得知后,以最庄重的仪式迎回史密森的灵柩,覆盖着美国国旗的灵柩在海军仪仗队的护卫下,穿过华盛顿市区,最后安葬在史密森尼学会大楼的地下室。他生前从未踏足美国,死后却在这个国家安息,供无数游客瞻仰。
是的,美国人民应该感谢史密森,他给予美国的,不仅是十几座史密森博物馆,还有“增进并传播知识”的精神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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