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里的沉默体

作者 03月24日2021年

(原发于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148期,用题《池塘里静静的杀手》,由二湘编辑,凌岚编发)

        她出门的时候有些兴奋。远在外州的男朋友答应了驾车七八小时过来看她,被真爱的喜悦和相聚的期盼浸润着。

        她还得到了一个挣额外钱的机会,一位朋友约她去家里做美甲,意味着多一笔收入了,而且此时有约,体现了人缘积攒 。

       虽然原先工作的美甲店因为新冠疫情而暂时停业,她丢了工作和收入,但经济压力还没迫到眼前。特殊时期可以拿到失业补贴,毕竟在这个小城,吃住行基础开销不是太大。她想着得庆祝一下,带了一瓶酒出门。

        没想到这是她生命的最后一天。几个小时后,她被鳄鱼攻击致死的消息就上了各种媒体的头条,并被追踪报道了好几天。

        追述事件发生,朋友说,那天下午她们坐在后院做指甲,结束时发现附近池塘里有一条鳄鱼。美甲师女子拿着手机走向鳄鱼,寻找角度拍照。

        朋友紧张地提醒她:“就在你现在这个位置,我上次看到有一头鹿被鳄鱼咬到拖入水中。”

        她正在兴头上,说着“我看上去不像鹿”,继续靠近鳄鱼,似乎想触碰它。就在这时,安卧在浅滩的鳄鱼突然跃起,咬住她的左腿,往水里拖。

        朋友的丈夫和邻居急忙施救。他们把绳圈抛向女子,试图让她借力上岸,水已到女子的大腿。她奋力挣扎着,后悔不已:“我以后再也不这么干了。”

        这是女子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鳄鱼开始翻滚,把女子完全拽下了水。

        鳄鱼的咬合力在动物世界排名第一。美国南方的短吻鳄,虽然个子不如非洲尼罗鳄那么大,连头带尾也就一二米长,但其咬力达一吨以上,是老虎的两倍。它窜起的瞬间速度可达每小时30公里。若被它咬住,青壮年也脱不了身。猎物一般会被拖入水中淹死,然后被分解享用。

        911专业救援人员赶到时,水面上已不见女子身影。趁着鳄鱼浮出水面的刹那,救援人员连发几枪。鳄鱼被打死,松了口。女子打捞上来时已告不治,法医鉴定是溺水死亡,并且左腿伤痕累累。

        鳄鱼竟然在居住小区出现?是的。鳄鱼是美国河海湖塘的常住居民,且这些水系大多相通,所以随处可见鳄鱼的出没。棕榈州不少居民小区是在原始森林、水泊上开发的,能尽量久地保持野生动物原住民的活动空间,是对生态的尊重,也是一种环保标尺。因此,鳄鱼被留在了人们身边,像那些不具攻击性的鹿、龟、鸟一样,没有实施硬隔离,互相尊敬,互相保持距离地共享同一个空间。

        而且人们以拥有鳄鱼为傲。房子出售,若所在小区有水塘有鳄鱼,会更受青睐。钥匙扣、冰箱贴、体恤衫、休闲帽,到处可以见到鳄鱼的形象。如果鳄鱼不小心迷路,上了高速公路,或者误闯人家院子,会有人报警,喊来专业救援人员用绳圈套住鳄鱼,把它们拉回水塘。有的居民还给小区里常驻鳄鱼取各类名字和昵称,宠爱之情溢于言表。

        鳄鱼虽然凶险,速与力对人类构成生命威胁,但因其生活习性佛系、散淡,不但没有被赶尽杀绝,而且在棕榈州受到了类宠物待遇。它们食欲不强烈,可以几个月才吃一顿。它们不活跃,可以定格在同一个姿势几小时不动,如石雕般趴在水边。它们不主动攻击人类,有时听到响动会立刻逃开。

        也正是因为如此,它们生存了下来。据动物协会说,那条攻击女子的鳄鱼,在那片水系已经生活了二十多年。

        其实,这或许也是整个鳄鱼物种的生存之道。查资料可知,鳄鱼家族绝对当得上老寿星,在地球上生活了二亿年,曾与恐龙同时代。当时称霸天下的恐龙,如今只剩化石,而鳄鱼家族却不声不响地绵延生息。

        可与鳄坚强比耐力的,或许就是最近露峥嵘的另一生物体——病毒。它们寄居在野生动物身上,或者匍伏在某个古老冰川,悄无声息十亿年。新冠疫情让人们深切体会到,这种沉默体如果被惊扰,其力量可以关停全世界。

        但是这种和平仅限于各自相安。依照美国规矩,伤过人的鳄鱼及其它野生动物,是要被处死的。这条鳄鱼在咬上女子的那一刻,已被判死刑。哪怕它逃逸,也会被抓回来接受处决。所以说,这个世界上,最凶险的动物其实是人类。

        就这个事件,是人类犯错在先,是女子跨过了界线,去招惹鳄鱼,鳄鱼咬了她并往水里逃,是本能的应激反应。

        话说女子本来也是一个动物爱好者,从她遗留的社交媒体上看,较多猫狗萌宠照片,还时常向动物保护组织捐款。她接近鳄鱼时更多的是出于喜爱,没想到越线了,把自己的生命和她喜爱的东西一起葬送了。

        而她的朋友,也背上了一辈子的阴影。做指甲做出人命,一个活色生香的人就在她眼前没了,后院外美丽池塘从此成为恐怖场景。

        这是一个比较高档的小区,能住得起这样房子的人与那名遇难女子应该不在同一个经济层次。也许是朋友,也许只是一名老客户,宅在家里,饱暖之外滋生美丽闲心,又或者带些照顾失业女子生意的慈善心。最后得到这样的结果是远远背离初衷的。

        比起鳄鱼和病毒,人类是这个星球 上的后来者,创造了整个生物进化史上的奇迹,成为万物之灵。强大而聪明的人类还在不断探索未知,好奇心和进取心推动人类社会的持续进步。但如何活得更长久,池塘里的老法师,某些野生动物或者古老冰川里深藏着的寄生君,它们静默不语,偶尔出来上一课,教材有些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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