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全家哭了一夜

作者 11月27日2018年

夏夜静悄悄,凉风习习吹散了白昼炎热,我独坐门前台阶上沉思,也不知过了多久,
月亮从我身后静悄悄地爬上屋顶,皎洁安详,照着这座大西路上的花园洋房,也照着园子
里的一大片碧绿草地。这是一栋英式假三层独立住宅,占草地面积的四分之一。英国人喜
欢喝下午茶,又专门建造一间茶室,从客厅延伸出去,东西南三面窗,整日充满阳光,故
又称阳台间。篱笆四周围住,大木门进来一条水泥路直达台阶,路两旁,一边竹篱,一边
挺立着四株不高的松树。原是英商麦加利银行(Charted Bank, John Mackellar是首任总经理
,以后沿用此名)大班的私宅,几个月前经父亲友人介绍,从约大退休教授手里租来楼下
一层。月租人民币63元1角5分。妈妈嫌贵,不肯过去住。我劝说:“爸爸负担全家不变,我
月薪付了租金还多出五块钱呢。”(当时住院医生15级起薪,上海是61元,而我转来前已是
14级为68元),这回终于说动了她。我签下了承租人姓名。七月初全家一起入住,还没到
月底,妈妈的病情起了变化。


我独坐门前台阶上,一遍遍回想妈妈得病的全过程。那是1956年底,我在郑州省立妇
产科医院工作,突然读到家信中说:妈妈因乳房硬块就医,诊断为乳腺癌,即需住院手术
。当时妹妹在上海第一医学院读大四,医学院有特别照顾师生同仁的传统,所以妈妈手术
由外科专家,中山医院裘麟院长亲自主刀。得讯后,时值农历岁末,交通拥挤,一票难求
,赶到上海已是术后第二天了。母子相见,喜忧参半,担忧的是切除的淋巴结已有癌细胞
转移。因手术范围扩大,致伤口皮肤缝不拢,遂再行植皮,住院几近两月。春暖花开时节
她出院了,但仍需每周两次去放射科照光,一共20次,以杀灭残余癌细胞。照射后的皮肤焦
黑溃破,每天由我清洁创面更换敷料。以当时的医疗条件,所能做的,我们都做了。书本
上的五年治愈率始终在我脑际萦绕,即使达不到百分比,减半也好,但上天没有允我所求。
我独坐门前台阶上,一幕幕往日情景展现眼前。小时候我做错事,慑服于妈妈凝视的
眼睛,常可免去责打,凝视是她常用替代语言的一种方式,有时比说话更有力。妈妈无言
的凝视提示我,这样作不可以,那样做是不对的,尤其不许撒谎。凝视里也倾注爱和希望
,我生病时她总是以前额相抵的方法,来测试我退烧了没有?简直和口表一样准确。那是
最贴近的凝视。如果说母亲的眼睛有什么异于常人的话,那就是虹膜上的放射条纹,使我
联想到春晖的和煦,深邃的瞳孔,连接充满母爱的心田。在妈妈有生之年,我们聚少离多
,为了望子成龙,中学即送我住读,教会学校远在市郊,周六下午回家,礼拜天傍晚必须
到校参加晚礼拜。高中毕业,全国统考,我被录取在齐鲁大学医学院。当时还有选择就读
同德医学院的机会,但妈妈权衡后,同意我去济南。哪知隔了一年,院系调整,同德与其
他两校合并,改名上海第二医学院,校舍立即扩大,这件事成为她以后一直不能解开的心
结,不止一次地说:”早知如此,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他走的。”简短一句话,包含了多少离
别之苦,思念之情啊!


五十年代,大学里并不禁止学生谈恋爱,但我却时刻谨守妈妈的嘱咐:用功读书,不
交女友。眼看临床实习那一年,同学们出双入对,医生,护士,各取所需。或者声称:早
有对象,当然都是在大城市。后知后觉如我者,临时找米下锅,已非易事。常言道:“老婆
一世,事业一生。”而在那时,工作分配,就是决定终身。最后一个学年结束,回家过最后
一次暑假。事前校方通知应届毕业生,必须如期返校,接受面向全国的工作分配。
到家那天,火车误点,站在家门前,借着暗淡的路灯,看下表,正指十一点半。但不知
为什么?却不去碰那石库门上的两个铜环,而愿意就这样多站一会。此刻妈妈已睡着了吗
?我仿佛已透过厚厚的砖墙,看见她正朝着大门的方向,不时地凝视着。夜阑人静,整条
弄堂。独我家灯光亮起,柔和地照着餐桌上的饭菜,都还是温热的哪!家,甘美的家。 翌
晨醒来,望见她背朝着我,站在那里,整理我带回的衣物,准备去洗,每一个口袋都翻出
来,怕遗留什么,忽然从上衣胸袋里倒出一些香烟末,幸好烟盒在路上扔了,但已足够说
明一切。她的手震了一下,回过头来,我们目光正好相接,彼此不发一言,令人难受的沉
默。从那以后,每有买烟的念头,脑海里就立时会浮现妈妈凝滞的目光——--我终于戒绝
了抽烟。

毕业考试的紧张,旅途的疲劳,到家就病了,还没有完全康复,又临返校日。离家那
天,她坚持要和父亲一起送我到火车站,在月台上,她千叮万嘱以后,就茫然地凝视天空
,也凝视着我。列车在一首名叫“步步高”的音乐声中启动,以往每听到这首粤曲,心情欢
畅,因为又升高一级。而此时,则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列车渐行渐远,他们的身影在我
眼中模糊了。


这是她第一次送行。至今我忘不了那天她穿着一件咖啡色的线衫,和那茫然凝视的眼神。
也许,她早有预感,在最后希望熄灭时,没有立刻当着传送消息的同学之面哭泣,但以后
给我的信中却这样写道:“想不通为什么独子不能照顾,而这位有众多兄姐弟妹的同学,却
能及时以爱人关系分配在上海?“”为什么你讬他带信给我呢?" 当时我身处黄河之滨,遥望
东南,无言以对。但好像又见那茫然的眼神,等我回答。


小时候,见妈妈梳头,总爱坐在那片阳光里,上午一束阳光从东窗左上角一方玻璃射
进来,泻在沙发上,不过一两个小时就不见了。原因是石库门上的那堵墙太高,弄堂里成
排房屋又挨得太近。妈妈常说:朝南的房间没太阳,以前真如的房子一年四季都是亮堂堂
。提起真如的房子,我所有的印象就是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不到三岁的我,手持齐肩
高的网球拍,站在一座美式乡村住宅的阳台前。我曾不止一次抱怨父亲,1933年美国回来
,为什么要在乡下盖洋房,而不在市区买一栋楼呢?为什么没想到日本兵上岸后首先是占
领上海市郊真如镇呢?我曾无数次想过,等有一天我长大赚了钱,一定要把全家搬进满房
间太阳的屋子里去。这一天终于来到,可是“子欲养而亲不待”,妈妈的病不能等待下去了


那年六月,端午节前,我在医院手术室上班,护士长进来告诉我: “你父亲来电话说
家里有事,要你立刻回去。”我交代好工作,回家看见妈妈因腿痛而呻吟,这是病后没有发
生过的。父亲把捣烂的生姜连同浸出液一起倒在棉垫里,包住妈妈两膝。她过去有关节炎
,但从未这样痛过。接着看医生,拍了关节片,报告正常。几天后症状也减轻了。还有本
来她发胖后走急了会喘,近来常气急咳嗽,就诊后说是支气管炎,又拍了胸片,也未发现
异常。总之都没有往坏处去想。然而妈妈的体力却由此急转直下。


七月初,换了新环境,妈妈心情大好。那天妹妹从医学院宿舍回家,妈妈倚在阳台间
的门旁,看着兄妹在草地上对打羽毛球,我忽见她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和三年前在济南
的那次一模一样。那年秋,我阑尾炎发作,手术后伤口化脓,她得讯后从上海到济南赶来
看我,全程32小时,一下火车,顾不上休息就直赴我实习的医院,要我褪下衣服,直到看
见了完全愈合的伤口,才露出放心的微笑。可这回却是她此生最后一次的微笑。
七月底到八月初,腿痛,气急加重,入夜更甚。先是我陪她去市六医院就诊,因行动困
难,我推轮椅车送她往返各科室,经透视认为肺部有可疑病灶。情知不祥,但还是瞒她,
心却悲痛,当夜辗转反侧。她也许听到动静,从阳台间那张单人床起身,嘎嘎作响。那床
是装弹簧的,妈妈出院前我又把床架漆上她最喜欢的绿色。她走过来了,喘息声那样近,
我蒙头装睡。她便把我被子掀开,边说:不要蒙头,呼吸不好。像小时候对我常做的那样
。暗夜里她没有看见我泪流满面。


又过了几天,妹妹陪她去中山医院拍胸片,这次报告确诊肿瘤已广泛转移至两肺。全家
闻讯,知她病已到了不可医治的地步。我们强忍泪水,不让妈妈看到。这些日子都是父亲
烧饭。晚饭后见妹妹偷偷啜泣。我心里难受,步出房间,坐在门前台阶上。夜深了,忽见
灯光从我家窗户溢出 ,泼在草地上,强过月光。我听到妈妈在床上呻吟,并有爸爸、妹妹
的哭声和在一起。 已过了午夜,到哪里去买止痛片啊?我想起静安寺有一间日夜药房,24
小时开放。此刻公交车已停驶,路上空无一人。我快步走到药房,“度冷丁”是受控处方药
,只能买到非处方药“安乃近”。回来给妈妈服下后,疼痛减轻。


这一天是一九五八年八月七日,我们全家哭了一夜。


天亮后,妹妹去请中山医院外科何亮家医师出诊,决定住院。当晚住入中山医院第九
病房。我们每天轮流去医院,妹妹陪夜。


妈妈离世前五天,我去医院探望,在大门外等了许久,才见从小窗里递出一块改了床
号的竹牌。情知有異,三步并二步奔上楼,她已转换病室。小房间里只她一人,坐向床边
,伏在枕上。呼吸急促,两腿肿得厉害。床旁多了一个氧气筒,一抹斜阳照在上面挂着的

贮水小瓶,气泡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水面,又一个一个地消失,病室里就只有这噗噗气泡声
和她的喘息。


第二天,让我梳头,随着,修剪了她的双手指甲。


第三天,要我唱歌给她听,但嘱小声些。轻轻唱起她喜爱的那首:“尘世网罗,我将脱
去,生前苦味,永不再尝- - - - --“,当唱到”我必要见主面对面“那句时,我哽住了。她回
过头来注视我,又回过头去,断续地问我:“ 上海有山吗?” “有,是佘山。”我回答,却不
解她何意。隔了好一会,又边喘边说:“ 你爸爸会料理的。” 我紧握住她的手,怕她就这
样走了。


第四天,她精神转佳,喘也轻减。太阳西沉,又是一天过去。“你回家去睡吧!”  她
吩咐。我不肯。她执意要我回去。显得不高兴的样子说:“你爸爸就要来的,你明天还要上
班。” 我拗不过她的坚持,站起身走向房门,回望着她起伏的双肩。“回来!” 听到她轻微
的唤声,我重又坐下。她费力地把右手搁在我左肩,胸口起伏,艰难地呼吸着,但双目却
定定地凝视着我,很久很久。然后,轻轻推了我一下说:“去吧! 出入要小心。”


第五天下午,我走进病室,发现除了氧气瓶的水泡声外,小房间里出奇地安静,这些
天来,我第一次看见她睡在床上,上身斜靠在我父亲胸前,眼睛闭着,他俩都睡着了。我
本能地急速去扪她脉搏,还有微弱的跳动。我唤醒了父亲,但再也不能唤醒她。她的脉搏
在我指尖下消失,永远地消失了。但那最后一次的凝视,一双黑眼珠像是一幅停格的画面
,永远深深地铭刻在我的记忆中。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極。鸦知反哺,羊知跪乳,知恩图报,感恩尽
孝,是我们应尽的本分。弱冠慈母仙去早,子欲养而亲不待。六十年过去了,每当梦醒,
在静悄悄的深夜里,总会想起妈妈,还会有再见面的那一天吗?

二零一八年八月十五日妈妈离世六十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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