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谷

作者 08月30日2020年
流泪谷
   
北美文学家园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151期

本文写了一对母女在美国的凄凉心路。相爱而又相伤,痛楚而又悲酸。仿佛命运的捉弄,又似乎情之所归。为什么远走他乡,永恒的叩问折磨着灵魂。

 

流泪谷

文|于艾香

 

“我在这里的经历胜过我以往几十年经历的总和”JUAN女士终于对我说出这句话时,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我知道,这意味着她想把某种对任何人都不想说的事告诉我。在她大大咧咧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封闭的心——仿佛是一口井,那井盖永远盖着,总也不打开。井有多深,水有几尺,没有人知道。由于她的性格,所以,她的话让我获得了一种被人信任的深刻感觉。我说,我懂,踏上异国他乡的那一天,许多的意想不到就在前方等着你。等着所有人。
她说:“话虽如此,我还是感觉我是很独特的那一个。”我笑着说,就是文学作品中的那种典型。她说:“不是不是。我是指我在这里都不像个女人了。”我问,莫非像个男人。我看着她很女人的面相,打趣道,作为男人,线条太柔和。她说,“真心话,我在国内,不常流泪。女儿出国时,我去送她,一滴眼泪都没掉。我亲眼看见有个父亲哭得蹲了下去,还感觉颇为好笑。但在这里,我的眼泪却像洪水。”
我认真地说,男人和女人一样,只不过教育令男人总是将眼泪咽下去。因为要做个男人嘛。从这个角度说,男人并不是天生的,也是后天形成的。她说,“说起来,眼泪,谁都不陌生。不管男人女人。但我不同。”我静静地等着她讲下去。JUAN女士却将眼睛望向窗外的一辆红色轿车。一直要盯着这辆车看。我住的那个公寓,窗外就是停车的地方,总是有许多车泊在这里。她的眼神只盯着那辆红色的车。
那辆红车挺旧够破,难道这车有什么不同吗?她回过眼神,说,:“我女儿原来就有这样一辆车。”我很盲目的哦了一声。她说,“那是我女儿的第一辆车。她用这辆车学车,并旅游,当然还带着我。”我说,每一样东西都承载着人们独有的念想。她说,“不,不是念想。并不是每样东西都能让人记得。”我只好说,是啊,你记得的东西别人不一定记得,别人记得的——她打断我说,“你的生命中,有没有过总是在哭的时候?”我说,哦,你是指那种流泪到天明的季节?停了停,我说,不管是我还是别人,那都是年轻时的事。人过五十,就不会再那样了。说到这里,我猛地意识到,她所说的眼泪正是半百之后。于是就补充道,当然,客观而论,眼泪是不论年龄的。
她缓缓道,“说起来,有些东西我至今也不能明白。儿女长大了,本是父母的安慰,也是一个与父母脱离的过程。但在我,女儿长大了,真正的痛苦才开始。研究生毕业,二十五六岁的年龄,应是工作的好岁月。对于我,却是眼泪的起点。你能想到吗?”这话的确让我有点惘然。我说,其实,人在任何时候都有可能产生崩溃,可能在别人那里轻松的事儿,在当事人却是无声倒下的起点。在他人不在意的时候,泪奔者的孤独总是最真切。
她说,“按说,能控制住自己的眼泪,是成年人的标志;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像个三岁的孩子,这就是出了问题。”我问,你是指返回婴儿期?她说,“如果说是婴儿期,倒好。像我,都老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说,那是老婴儿。她说:“不过,我还没老到那个程度。”然后,她认真地说,“最早的眼泪发生在女儿第一天上班时。女儿上的是夜班,下午六点上班,第二天凌晨四点下班。当时,刚毕业,能有这样一份工作,我们都很高兴。可是,当她第一次在日落的时候走出家门,我从窗户旁看着她走向红色的小车,我的泪就流了出来。一流再流,擦不干。当然,女儿什么都不知道,开着红色的小车,离去了。”
“瞬间,我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我们当时住的是二楼,我就站在窗户前捂着脸大声地哭。”看着眼前的JUAN女士,我很难想象她大声哭是个什么样子。她说,“你想象一个小孩,妈妈不在家,就坐在家里哭啊哭,哭睡了;睡醒,看见妈妈还不在,又坐着哭啊哭,再次哭睡。循环往复。我就是那个无助的小孩。不过,你看见了,我身体很好,不是一个孩子。但我就是那么哭的。从第一天开始,以后,每逢女儿走时,我就一个人站在窗前看——她把车开走的那一瞬,我的哭声就嘹亮了起来。我从来没有告诉她,她回来的时候,我都装作很高兴的样子。女儿甚至说我:你现在像傻了一样,整天乐。有什么可乐的呢?我干的这份夜班的工作,非常不好,对我的身体大有损害,你怎么还那么高兴。像有病似的。”
“我不笑了——当女儿说这话时,正是我故作笑脸时。我收起自己的笑,心里说,我确实有病了。一天又一天,我像小孩一般地哭。见到女儿,又总是故意大笑。你能理解这样的事吗?”我说,人有时会哭得像个孩子,这没什么;但如果一直处于孩子状态,这不好想象。她说,“所以啊,我每天都哭啊哭——”她再次把眼睛放到窗外红色的车上,说,“车一开走,眼泪像得到了指示,马上奔涌而出,没法控制。眼泪,夕阳,像两个景点。夕阳热烈的燃烧,在眼泪中,好像有着什么喻意。”
我看着她的眼睛,深深的眸子仿佛映照着那燃烧的余辉。我问,为什么那车子一开出去,就会有眼泪?她说:“我也很奇怪,每当车子离去,眼泪应景而出。站在窗户旁边——总是在一个固定的位置,呜咽声也相似,那呜咽低沉而悲切。哭上那么一阵子,就有声音提醒自己:别哭了,别哭了。住了吧,停了吧。阻住眼泪是很困难的。”她看着我,想听我说点什么的样子。我说,儿女刚开始早出晚归,或晚出早归,都会令父母伤悲。毕竟,这人生的风雨开始淋到自己的后代身上了。这只是短时间的悲切。时间长了,就会习惯了。这就像父母去上班的时候,孩子总会眼泪汪汪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JUAN女士说,“我不是这种心态。老实讲,我心里常常闪现的是,她为什么要在这个小镇上夜班,这个小镇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为什么要到这里,这里是我们的什么。在世界的这一角,这份夜班工作命中注定是要我女儿来做的吗?女儿出来留学,最后就是为了在这个小镇上夜班?这太荒谬了。在这之前,我们从来不知道世界上有这样一个小镇。”
JUAN女士仔细地给我描述了那个小镇的静谧,以及他们母女在那里的孤独。业余时间,他们没有任何活动。因为那里都是当地白人,他们俩可能是唯一的外来者。他们恍若生活在一个孤岛上,世界似乎就他们两个人。在这种情况下,她无法理解她们怎么流落到了这里。我对她说,人到了异国他乡,就算到了一个大都会,也会在某种时间段里,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人对过去总是有所依赖的,新的环境总会让人产生一种恍忽感。不过,时间长了,新的依赖就会产生。在我的感觉里,这应该不会是你泪崩的理由吧。
她说:“当然不是。不是。”听着她的一口否定,我眼前出现了一幅画面:女儿开着车离开,母亲望着车屁股哭泣。以致号啕大哭,无法停止。一个闪念攫住了我:会不会因为这个夜班工作毁掉了她心中的理想,或者说某种对前景的渴盼,未来前景的崩塌导致心灵的地震——原有的心灵系统塌方,泪水也决堤而出。
这时,她对我说:“有一次,女儿休班,我们离开小镇,到一个中型城市玩。我们到了当地的商场,我在衣物之间穿梭,眼前的一切均无法真正进入我的视线。我只想哭。泪水在心里汹涌。我对女儿说,我想上卫生间。女儿马上领着我穿过一道道的人流,指给我,说,就是这里,我在外面等你。于是,我去了卫生间,一个人在里面哭了很久。”我对她说,我已经听到好几个人说在卫生间哭泣的事儿。她非常吃惊,问,“还有人和我一样?”我说,当然。人类的苦难大同小异。她颇感欣慰,说:“原来我有同道。”我说,同道太多了,只是你不愿意分享所以你才不知道。她沉吟片刻,说,不过,有些事,别人是永远不会理解的。那种刺痛永远只属于自己。
接着,她仿佛在给自己的话下注脚。她介绍说,女儿凌晨四点下班,回来时,她总是在床上与女儿打个招呼,女儿就上床睡觉。中午的时候,女儿会起床吃个饭,然后,做点零碎事,再小睡一会儿。等到下午五点左右再吃饭,这顿饭很重要,因为接下来就是一夜的工作。这天,就在吃饭的时候,女儿坐在饭桌前,不吃饭,却在抱怨。她说,我不想在这里了,我不干了。我不管房子租期了,我现在就不干了。
以前,女儿曾说过,如果不是租了半年的房子,我现在就走,我受不了。JUAN女士说:“那天,我做的是面条,我对她说,快趁热吃吧。女儿生气地看着我,说,我在这里干夜班,时间长了,黑白颠倒,生理系统会紊乱的,定不准得个什么病。说着,泪水流了出来。我没有接话。女儿说,我看你挺高兴的,是不是我越是苦,你越是乐。听到这句话,我实在抑制不住了,就哭了出来。女儿吃惊地问,你哭什么,我看你平日挺高兴的。我哭着说,你每每去上班,我就忍不住哭,只是不愿意让你知道,怕你心里难受。当你下班回来,我总是装着高兴。既然说出来了,我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呜呜地大哭。”
“没想到这时女儿擦了擦眼泪,对我说,知道你这样,就行了。我能干,我去上班。接着,她就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女儿边吃边擦泪,还微微笑着,说,只要知道你对我是这样的感情,我就行了。我能干,其实也不累。”JUAN女士抬起头来,直面我,说,“女儿的话,令我非常吃惊。原来在她的心里,她吃苦我高兴,我从来不知道子女会这样想父母。她从小没有父亲,她父亲抛下了我们母女,走了。是我一手把她养大的,我总是感觉她会知道我对她的感情。事实却正好相反。她其实并不懂得。她擦着眼泪吃面条的景象,深深刺痛了我。她的话也一直烙在我的心上:我只要知道你对我的感情是这样的,我就行了。”
我说,情感的代沟是永远存在的。她说:“我们母女一直相依为命,我不能想到她的疑心还是这么重。”我说,很自然,她失去父爱,就有被抛弃感。被抛弃导致对亲情的不信任。所以,她会紧盯着你的感情,害怕同样被你抛弃。她说:“我们一直是风雨同舟的。这么多年,居然没有培养出信任,这令我不解。”我说,她心里有个疙瘩没有解开,这就是她父亲。她对你有提说过吗?她说:“出国以前没有。出国后,她说过这样的话,她会杀了那个人。她不叫父亲,她都是叫那个人,或者那个兽。我不知道该怎么化解,每当听她这样说,我就当笑话回道,你怎么爱得那么深。她就大叫,这怎么叫爱?我说,只有爱得太深的人,才会恨得这么切。连我都嫉妒了。说完,我就大笑,她也大笑。笑完后,她让我详解。我说,你如果听一个女人大骂一个男人,一定爱之深所致,把爱转化成了恨,所以听上去,恨得也特切。甚至动刀动枪的。”
我对JUAN女士说,这个疙瘩没有解开,她对人的信任感就大打折扣。JUAN女士却自顾说:“说来也怪,从面条事件之后,我发现了她的改变。那是一个大雪天,她凌晨回来,见我没有睡。她问我为什么不睡,我说,雪太大,不放心。她说,没事的。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很多人在马路上扫雪,他们都在工作。她的意思是,许多人都在雪天工作,我也是。我甚至看到了她的自豪感。”JUAN女士深深看着我,说,“从那时我意识到,这里的生活在改变她,改变我们母女的感情。以前,她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就与我争吵,现在,她不吵了。不仅不吵,她还开始洗碗了——以往,她念研究生时,从来没有这样。吃了饭,推开碗,哪怕我生病了,她也不会去洗碗。在这里,一切好像都不同了。有一次,我正在擦洗水龙头,背后的她却说,毕业后,亏得有你在这里,如果没有你,我就疯了。我连一天也坚持不下去。”
“女儿嘴里的坚持,仿佛也在我的身体里发挥着作用。这个名为‘坚持’的东西在眼泪中撑着我,而我又在撑着女儿。看上去,我已经倒下了,垮掉了,然而,这个‘坚持’却莫名其妙地不让我离开。”听到这里,我对她说,我也给你说一个真事:一个人脑血栓后,留下后遗症,腿不能动弹。亲人们架着他走路,希望他早日能起来。可是,总不成功。有一个深夜,他一个人突然感觉浑身血液流通得非常快,腿上充满了活力,腿在向他发一个声音:快,起来,走吧,你能走了。但他的大脑很害怕,他不敢起来,就那么躺着。他想:我起不来,我不行。可身体那个声音也很强烈:快起来走,你能走了。快下地走。但他就是不敢起来。
JUAN女士焦急地问:“后来呢?”我说,后来,他就一直没有起来。患脑血栓时,他还很年轻,四十出头,但却没有好起来。这件事仿佛给了JUAN很大的冲击,她一再地念叨着,他为什么不起来?为什么?我对她说,一个小秘密,患病前他爱上了一个人,曾有过激烈的挣扎。病倒了,就必须斩断这段婚外恋。我只能这样理解,她的身子和他的大脑各怀鬼胎,或者说,各有思谋。她略有所悟地说:“人身子里有各个不同的‘我’,这各个不同的‘我’在打架。所以,我才能够看到那个叫‘坚持’的东西在拦阻我。”此时,我也仿佛有了悟性,我说,也可能你应该坚持。坚持下来,有另一番天地。而那些眼泪,也可能被收集了起来,以备某一天变成滋润的雨露,重新浇灌你。
她说:“我把那个小镇叫做我的流泪谷。并把它记在了我的日记里。可能很多东西我都忘记了,可那个流泪谷我总不会忘记。”我说,这可能就是眼泪的价值。她说:“不是。从那个流泪谷出来,我心里好像总‘梗’着一个东西。”我问,什么叫“梗”?她说:“半年后,我们离开了流泪谷,然而,这个‘梗’留在了心里。而且最近这个‘梗’越来越‘梗’了。”听到这里,我更莫名其妙了。她好像也无法用言词解析,只好说:“我经常看着女儿——你知道我女儿快三十岁了。看着她,总有一行字浮现在脑海:我们是一棵苦藤上的两棵苦瓜。在流泪谷之前,我从没有这样想过。”她见我还是不能明白,又说:“以前我总觉着自己苦命,但女儿不是。女儿学业好,后来又出国深造,一路畅通。她是我的安慰。可流泪谷之后,她成了我的苦难——她现在还是单身一人。”她最后这句话以及那宿命般的眼神,像电流一般触动了我。
我说,我明白你眼泪的缘由了。你是在哭你们的命运。为你自己,你不会哭;为你们俩,你眼泪滔滔。那辆红色的小车,是孤独的象征;它载着女儿走向暮色时,它不仅触发了你多年来的孤独,也启动了你们俩未来的命运。这就是你的“梗”。她若有所悟地看着我,说:“是这样的吗?是真的吗?我得回去好好想想。然后,她的眼泪再一次流了下来。”

作者简介

于艾香,中国一级作家,出版长篇小说及专著20余部,发表中篇及短篇小说六百余万字。其中篇小说《生命的咒语》《风吹花儿动》《树上的鸟儿》《天堂书屋》《纵芭蕉不雨》等小说被今日中国出版社出版的改革开放三十年来最具影响力的小说以及《中国作家经典文库》《中国当代经典文学必读》等多家选本多次出版,许多小说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作品与争鸣》等转载,获过各类小说奖十余种。

 

 

★以上文字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本公号立场。

编辑:秋尘
编发:子姜

 

 

 

 

 

最新自 于艾香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