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南京最后的记忆

作者 08月13日2023年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326期。原公众号文章由秋尘编辑,胡刚刚编发。)

 

那时候,我还没有去过南京。我甚至都没有路过南京。有一天,一个朋友说他在南京的一家酒店,房间窗户正对着玄武湖,站在窗边,能看到台城。然后他说,玄武湖可真小,小得他都不屑跳下去。我想起韦庄那首著名的《台城》。“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于是乎,“台城柳”三个字就那么浮出水面。我想,这该是个小说的名字的。

但南京与我,还只是氲氤之气,还只是混沌一片。2017年,我终于去了一趟南京。是的,南京,那个六朝的古都,那个浸润了太多故事和时间的碎屑的南京。我去之前联系了南京的一个好友,然而她彼时正在新加坡。她知道我要去南京,特意从新加坡飞回南京,陪着我在南京游逛。我们站在台城上,看到城墙一边是玄武湖,湖水平静如绸,灰蓝的缎子平铺在那,像是看尽了六朝的风雨和变迁。而城墙那边就是南京城,一座座玻璃高楼鳞次栉比,在时光的风中纹丝不动。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我把这些写进了我的小说《台城柳》,小说发表在《雨花》,是南京作协办的一个刊物,主编是朱辉,责编是向迅,他们都是很好的作家,人也好。

我没有想到,第二年,我又去了一次南京,去参加江苏作协的海外作家到访计划。

我是入夜到的南京,坐出租车从机场直奔市中心的酒店。黑的夜里有城市的灯火,闪闪烁烁。我听不到秦淮河的桨声,然而在飞驰的汽车上,南京城在桨声灯影里摇曳,成了一个小小的谜面。令人惊奇的是,酒店的门卫长相酷似我的一位老友,他熟悉又陌生的面容上带着诚恳的笑意,亦如一位老友般热心地帮我把行李拖到B座。酒店在鼓楼医院对面,我站在酒店的窗户边,救护车呼啸而来又嘎然而止,这个似曾相识的城市顿然又有了一分诡秘和神奇。 

清晨的早餐让我认识到另一个南京。早餐实在丰盛,丰盛得我的眼睛和肚子都有些饱和了。我想起上次到南京也是入夜而至。朋友到机场接的我,把我安排在一个舒适的酒店,那个酒店的早餐也是如此丰盛。

夜色里摇曳生姿的南京,和早餐桌上琳琅满目的南京构成了我对南京最初的印象:隐秘而又丰富。再加上热心的朋友和如老友般的门卫,南京于我,俨然是一个可以靠近,也可以回味的城市了。

在南京时,我住在酒店。不下雨的时候,我去看南京,像一个正儿八经的游客。我总是一个人去,悠哉优哉,自由自在地游逛。我去了游人都要去的地方。中山陵,明孝陵,美玲宫,秦淮河,中华门。我在中山陵的时候听一个导游说中山陵的典故,为什么会有392级台阶,为什么会有8级平台。然后那个人说从右边上台阶,从左边下,不要走回头路。我也就信了他的话,老老实实从右边上,左边下。我在中华门古城墙里的展览厅里,看到一幅幅巨大的画,有一幅是说修筑这些城墙的砖都来自何方。我居然看到有来自我的家乡湖南的砖。在历史的深河里,南京是一个王,叱咤着风云把天下的尘土都席卷而来,铸造了这个六朝的古都。我一张张的图片看过去,看这个昔日的王城在时光里一寸一寸沉淀下来。

南京自然是美的,是有历史底蕴的,然而我这样子看南京,是隔着一层纱的。我看到的南京像是一个悠悠闲闲的美妇人,摇着团扇,躺在竹藤椅上咿呀咿呀地唱着昆曲。

然后我遇见了他们。

我的长篇《暗涌》的责编引墨来南京给南京作家顾前开新书发布会,我跟着去蹭顾老师的饭局。我去的时候,大桌子旁边的牌桌已经坐了好几位在那开始打牌了。有几位过来和我聊了几句又开始投入他们的牌战,有几位眼睛都不抬只是打他的牌。开饭了,大转盘上很快摆得满满当当,从凉菜到热盘,一样接一样,这几日在南京最惊艳的就是饭桌上的菜,这一次自然又是如此。活色生香地满满地摆了一桌子。大根的烤羊排,鲜嫩的太湖白鱼,红辣的鱼子鱼泡,还有一盘青嫩嫩的芦蒿。还有酒---这是和前几日的酒席不一样的。白酒,啤酒,还有黄酒。我坐在顾老师旁边。他说你要喝一些黄酒的,黄酒是我们江南的特色,喝了暖和。我就要他倒了一些,大概这酒是度数很低的,我好像喝不出什么酒味,我就倒了啤酒,我还是喜欢啤酒,爽口。

菜很好吃的,真的很好吃啊,我吃了好多,尤其是那个鱼子鱼泡,辣得够劲。大家开始聊天。有一个诗人叫杨黎的说李黎你今天不够意思,新书发布会统共才来了那么些人,你指着这个说是顾老师朋友,指着那个说是顾老师朋友,更显得没什么读者了。

我右边的曹寇不怎么说话。据说他昨天晚上喝了一斤酒,喝得今天说不出话来了。又据说他平素话是最多的。 后来的时候,他开始说笑话,他说朱庆和200斤的大胖子,长了张樱桃小嘴,然后他又说了几个笑话,把我们每一个人都笑趴下了。真的是非常好笑的笑话。这好像是我到南京度过的最开心的夜晚。我想,我是不是得记下来呢?可是我也是个懒人,离开南京好几个月了才提起笔,好多的细节我都不记得了。我记得李黎说了好多话,大家都呵呵地笑。可是他说了什么,我却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席间的烟气,对面那个漂亮女人的笑。他们每一个都是不一样的,或锋利,或厚道,或通透,或清高。但是,他们又都是一样的,他们对于他们都是敞亮的,开放的,不装的,他们,是不同的树上结出的同样的果子。

我看到他们就想到了我北京的一个朋友,也是这样子,一堆的文人凑在一起,男男女女,老哥们老姐们,就是喝酒,天马行空地瞎聊,却极少谈文学。文学,啊,他们都是曾经的文学青年,他们真诚地热爱文学,他们也是因为文字而走到一起。可是,他们是游离于所谓的主流文学之外的。他们的作品出来,也没有太多读者,大概就是他们圈子里的几个人互相看看。他们常常组局凑在一起喝酒,喝酒,喝醉了就醒来,就苦闷,顾前老师称之为酒后抑郁症的。然后到了下一次,找到机会,就再聚在一起喝。机会总是很多的,比如出了本书,比如过春节了,他们就常常地聚在一起。掰手腕,喝酒,抽烟,男的女的都抽。我记得我对面的女生好美啊,她抽烟的姿势也很美,和她的人一样美。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据说诗写得不错。李黎的老婆也抽烟,抽烟的姿势也很酷,据说她也写诗,还写小说。

赵步阳老师后来还跟我说起南京的这些文人,说起断裂,说起朱文和韩东。我看了断裂的问卷,问题挺犀利,回答也是。文学的断裂发生在南京,真是很耐人寻思的一件事情。大约南京这个城市,骨子里还是倔强的,叛逆的,就像他们。

我隔着烟雾看南京,看他们。我是真正的局外人,自然是看不太懂的,也是走不进去的。他们之间有时间的黏合,而时间是令人敬畏的。但是我看见了,我还和他们渡过了那么南京的一个夜晚。南京是个真正的文化古都,有很多很多的名家,很多的文人墨客,我却凑巧看见了他们,那些不太一样的文人,他们是低沉的,也是飘忽的。他们忧伤着所有的忧伤,敏感着所有的敏感。他们的文字都是极好的,不拘束,洒脱的。他们也不争什么,都是云烟,都是,就像这些酒局里的烟雾,最后,就都散了。

后来,我在南京又看了很多的地方,都是喜欢的,很喜欢的。我最喜欢的是作协的豆豆讲的一个故事,她说中央路上有一家咖啡,门脸很小,公交车的车门那么大而已。但是一进去,却是别有洞天。店主是两位老人,他们穿着素朴,看起来更像是卖鸭血粉丝的,然而他们却是卖咖啡的,那些装咖啡的杯具那么精致,咖啡味道那么纯正,这样有情怀的一个地方,她简直吃惊极了。我知道这也是南京给我的印象,一个令我目不暇接,惊奇不已的地方。

我记得酒店对面的小巷口是一家小店,门口的蒸笼上是一屉屉的包子,旁边是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满满一锅深褐色的栗子,开口露出黄橙橙的栗子肉,再过去就是一家理发店,螺旋状的理发店招牌永不停息地旋转,我记得我就是在那个巷口和顾前老师告别,他的背影就那样消失在南京的烟火气里,那是我关于南京最后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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