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rage Sale

 

虽说已经回到国内生活,但是在美国生活见识到的许多事依然记忆犹新,有些事至今让我怀念得不行,比如“garage sale。起初我以为这纯粹是一种家庭清仓销售行为,其实不然,“清仓”旧货背后许多催人泪下的小故事,让我终于明白这是美国人民眷恋昔日时代的一种情怀,弘扬物尽其用的一种美德,从而日渐形成的处理家庭“过期”物件的一种文化。对美国的印象,细细数来多半是在诸如此类的日常琐事的点滴积累上渐渐形成的,几乎没有受到美国的科技、外交、金融、军事等实力和大事件的任何影响

在美国街头,稍作留意你一定见过一种临时的指示牌,插在四岔路口的绿地上,上面写着garage sale英文字,按箭头所示方向走去,必有一栋小木屋(我对美国别墅的昵称)敞开着车库大门欢迎你的光顾。车库不见车,里面杂乱无序地摆放着琳琅满目的旧货,从家具、自行车到日常生活用品;从婴儿车、玩具到书籍、唱片、油画;挂件、钟表、瓷器摆件等看得眼花缭乱,我还见过一套中国文房四宝……这就是美国家庭每年搞一二次,用以清理家中多余东西的garage sale——现场旧货出售”,也有人称它为“私家车库旧货大甩卖,我管它叫“车库叫卖”。

上海新建商场无数,一家比一家前卫,一家比一家奢侈,我几乎不怎么去那种地方消费,我对那种商场没兴趣,确切说,在那种商场购物对我来说是一种折磨。一个柜台一类商品,单调乏味,虽然款色、花样繁多,功能八九不离十。中意的商品价格太贵,能接受的价格款式却太俗,这种购物心情能好得起来吗。在美国车库叫卖”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下一刻你将遇见什么货,听到一个怎样故事,邂逅一场如何的艳遇,一切的一切都是未知数。充满变数。

一位小伙子淘到一盏羊皮灯罩的台灯,或许是他爷爷去世时送给邻居的,今天在不知不觉中物归原主;一位黑人姑娘捧着的一个旧花瓶,也许是她曾外婆曾经的心爱,几经车库销售又回来了……我相信这种巧合在车库叫卖上演过。一件东西,一个故事,这就是garage sale的魅力所在。另外,通过车库里摆放的货物可以大概率猜测到主人的身份,画家,作家,时装设计师,乡村摇滚迷,还是曾经的模特……这种萦绕在卖场空气中的神秘气氛,赋予了每一件物品生命,偶尔还会有一种穿越感,仿佛置身于50年乃至一个世纪前的美国商铺中,即使没有淘到心仪的物品,这种心情让人流连忘返。

我享受现场的这种氛围。卖主为找到物品的下一轮使用者而欣喜,买主为掏到自己心爱的宝贝而若狂。金钱在那种场合成了物件买卖的象征性票据。我在明州用5美元淘到过一只九成新的阿玛尼手表,还是带日历的。5美金,只是一瓶饮料的钱。卖主是一位上了年纪的白人老先生。他告诉我这只手表是老伴十年前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如今老伴已经离世,他眼花读不清时间,这只表一直这样放着,怪可惜的。“今天归你了,让它走起来吧!”老头握着我的手,送我走出车库。现在每次外出参加活动,我一定戴这块手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自己用不了的东西或许别人用得上。还能使用的东西,绝对不让它进“火葬场”(焚烧)或打入“地狱”(填满)。当这种习惯思维成为了一种文化,每个美国人都努力在想方设法为自家的旧货找到下家,于是,破旧的家具、斑驳的字画、穿戴不合身的服饰、“缺臂断腿”的自行车,甚至上个年代的一个极其普通的铁皮盒子,美国人都不舍得将它随意扔弃。积累到一定数量,他们便开启车库大门,启动车库叫卖”或者走另外一条途径,把他们清理出去。谁都明白这是一件付出和收入不成比例的买卖。但是,美国人愿意做这种亏本的买卖,他们视延长物品的使用寿命为己任。

为了扩大影响,吸引更多客人,有时一个社区的几户人家会联手集中在同一天进行这种大甩卖活动。他们在网上、报纸上登广告发布这则消息。有些家庭的东西太多,一个车库容纳不下,就在周围搭建起帐篷,帐篷一个接一个,宛如一家又一家迷你二手货店铺。那阵势可谓壮观。旧书、陈旧杂志、胶木唱片、明星照片、电影海报,奇装异服,摆件,油画……有人说美国人除了旧牙刷、旧内裤不卖,别的东西都可以拿出来卖。有些“猎人”还带着放大镜,看画、读瓷器上的小文字。淘金者络绎不绝。有从邻近城市开车而来的客人,那种场面颇有我国农村小镇上的集市风光。

受这种文化的影响,我也做过一次卖主。孩子从明州搬家到加州,家里有许多东西要处理掉。我将这些东西一一陈列于车库里。在小区路口的草坪上插上一块garage sale指示牌。周六、周日两天货物即被清空,有些人还是拖着挂车来的。原本将成为的垃圾,因为一种文化,被改变了归宿,每每想到这些东西今天还在某个家庭发挥着余热,我心里充满一种成就感。

美国“车库叫卖”文化之所以能经久不衰得以发扬光大,源于大量移民的纷纷加入。打开车库,进行garage sale的不再只局限于美国人,有中国人、墨西哥人、印度人、越南人,也有来自阿拉伯的移民。不同地缘文化,带来了风格迥异的商品,给美国本土的garage sale注入了一股新风,购物人群中,有白人、有黑人,也有黄种人;有老人、有孩子,也有美女,每个人都津津乐道地寻找着自己的“猎物”。

如果连车库摆摊这点时间也没有的话,美国大件垃圾还有一条出路——送至附近的捐赠中心(Donationa center)。这些原本将成为垃圾的东西经过“捐赠中心”内部小工厂一番修修补补,重整成一件件二手货商品,标上低廉的价格标签走上“慈善超市”货架,静静等候新用户的光临。源源不断涌入捐赠中心的家庭大件垃圾,成了“慈善超市”(旧货百货商店)的永不断供的旧货泉眼,商品种类应有尽有,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买不到的。这种商店每座城市都有,不以盈利为目的。它为生活贫困者提供了一个购物天堂,为淘旧货爱好者提供了一个假日的好去处。更大的意义在于这样的善举延长了旧货的使用寿命,减少了垃圾数量。

另一天,我在柜架上发现一本《柳公权楷书字帖》。柳公权是我学写毛笔字的第一位“老师”,我临的就是这本帖,是在旧货商店淘到的,一晃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不对呀!”我思忖,这本字帖熟悉,这商店瞬间也变得不陌生了。我环顾四周突然想起了“淮国旧”三个字,“淮国旧”全称“上海市淮海路国营旧货商店”。50后的上海人没有一个人没光顾过这家旧货商店,这个说法绝不夸张。眼前这家美国慈善超市不就是上海“淮国旧”的翻版吗?!我木讷地不会了走路。现在回想起那时的心情,是满满的得而复失的伤感。谁能料到,被我国丢弃的一块“废铁”,在美国土地上却成了一块闪闪发光的“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