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的升迁梦

 

(代表作第5辑:文章)

妈妈说:小时候为你做衣服,总是缝到最后几针时线没了。你这孩子呀,命里争嘴。我曾经对她的话不以为然,现在想想这些年为升级所作的努力,想想自己的半生为人,我终于明白,凡事靠争,这就是我的命。

-- 茉莉

我是个不关心政治的人,每次选举,都是询问了同事才能决定神圣的一票投给谁。虽说当年别人告诉我保守党主张不择手段减少财政赤字是我们这些政府雇员的克星,我还是为国家利益投了哈伯总理一票。果不其然,今年,保守党刚刚成为多数政府就向我们举起了屠刀。

1

在这场大屠杀中,我所在的部门因其在加国未来十年经济中充当的重要角色而侥幸逃过一劫,但我的升迁梦也变得更加渺茫。研究所技术人员的提级前几年就已冻结,具体规定是,原则上现有技术员不再提级,一旦技术员本人提出提级申请,这个高一级的位置必须公开招聘,提出升级要求者要与其他申请者平等竞争。这个政策刚出台时,大家也抗争过,但没见任何成效。所以,多数人放弃升级的念头,安于现状。 大屠杀开始后,升级的风险系数更高,因为一旦失利,你就成了surplus(多余),现有的位置也将难保。

形势如此严峻,我还是打算就此一搏,倒不是我那么在乎高一级的职称带来的虚荣和实惠,而是觉得这是我该得的:首先,我老板拉夫曼是全所公认的工作狂,他手里的项目从来没少于5个,作为他的技术员,我常常忙得连坐下来的时间都没有,而我的工资并不比我那些闲得连时间都没法儿打发的同事多一分一毫;其次,我的前任,那位患癌症去世的中年男人,曾是技术员五级,我现在承担了他全部的责任,除了他的级别。要不是哈伯磨刀霍霍,我可能早就揭竿而起了。

除此以外,一个更加充足的理由是,自从我的前任撒手西去,老板越来越离不开我,他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就是:你是我唯一的技术员。这是他对我提出苛刻要求和拒绝我合理要求最常用的借口,当然也应该是我要求晋升的筹码。

大不了炒了他。”D说。此刻,我左边坐着D,右边坐着秦天,他们都是我智囊团的高参。D是所里有名的障碍跑冠军,工作十年,已经越过了三个妨碍他快乐职场理念的拦路虎。在我被拉夫曼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小D曾多次提醒我,按照行规,作为永久雇员的技术员有权要求换老板。可一旦我问他什么理由拿得出手时,他就一副深高莫测的神情,只透露说要撕破脸皮。所以再听到这个建议,我大多是置若罔闻,跟人吵架的事儿我不在行。

我倒觉得你应该争取拉夫曼的支持。”秦天说。秦天是研究员,考虑问题的角度跟技术员的D截然不同

可他为什么要帮我?除了花时间准备材料,他有什么好处?”我问。

那要看你对自己的判断准不准确。如果他真的离不开你,而这又是你目前唯一的诉求,他应该乐意送个顺水人情。”小D插话

别天真了,这个世界还有不可缺少之人?”秦天一脸鄙视地说。在他看来,小D对研究员心理太无知啦,“研究员做课题出paper也就是升级时有点用,拉夫曼这种已经稳坐研究员六级多年的,早就可以混日子了,多少人到退休也就这个级别。他还这么玩儿命,完全是习惯使然。拿这个要挟他,还不如祈祷他开恩更靠谱些。茉莉,拉夫曼是佛教徒还是耶稣徒?”

据我所知,他是孙武的高徒。”我笑道。我这么说可不完全是开玩笑。拉夫曼虽是白人,用起离间计一点不比我们中国人逊色,我怀疑他通晓《孙子兵法》。从这个角度看,他每次痛心疾首表白“你是我唯一的技术员”时可能确实比较纠结,因为我的前任去世之后,他那套“蚌鹤相争,渔翁得利”的招数就没了用武之地。

你首先要学会做孙子。”D嬉皮笑脸地说。

严肃点!”秦天白了一眼,正色说道:“这事儿关系到咱茉莉的职业前途呢。茉莉,现在的关键是说服拉夫曼尽量缩小招聘范围。这个位置一出来,不说那些早就盯着政府部门的硕士博士,就今年被裁的联邦雇员涌来,都能把咱所的大门挤破。要是只面向咱们所,那你胜算的把握就大得多。自个儿好好想想吧。”

秦天D起身走了,把这个难题留给我。有些决定只能你自己做,不是吗?

只是他们一番话让我更拿不定主意了:虽然我很努力,也算得上称职,但拉夫曼的技术员,真的非我莫属吗?我还真不敢这么说。这些年所里人事动荡,几位比拉夫曼清闲得多的研究员都混到了两个技术员,只有拉夫曼这里无人问津。当然并非因为我名声太好,而是因为他名声太差,一个活儿贼多而又不可理喻的老板,大家躲之不及,谁还会往上凑?

但那些外面来的人就难说了,只要给他们一只饭碗,就算碗上布满铁钉,他们也会扑上去紧紧抱在怀里的。也许秦天说得对,若能说服拉夫曼争取面对本所招聘,我胜出的可能性确实还是很大的,毕竟他这一摊子没人比我更熟了。

我失眠了,想了一整夜,早上起床的前一秒钟做出决定,豁出去先申请了再说,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推给拉夫曼,让他失眠去。

第二天,我从网上下载了表格,填了,交给了拉夫曼。交给他时,只简单说了句:“我想申请技术员五级,你看着办。”看到对方一脸的愕然,我心里有种报复的快感。拉夫曼说:这样可能失去你现在的位置,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我会好好准备的。”我坚定地回答,然后补问了一句:“你觉得这个位置招工的范围可能限制在本所吗?”

我不知道。这要由圭尔夫来定。”拉夫曼不露任何口风。这是他们当地人的特点,不会留下话柄。就像警察说的:你有权保持沉默,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证词。

这之后,生活恢复正常,除了我干活儿的时候多了一些动力。两个月后,拉夫曼把我的近邻戴娜领到我面前:“茉莉,从今天起,戴娜加入我们组。”

我彻底傻掉,眼前拉夫曼的嘴还在动,戴娜在会意地点着头,却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耳边只听到我的梦想大厦轰然崩塌的声音。

至今我仍然不知道是拉夫曼把戴娜挖过来的,还是她担心自己太闲被砍主动投奔拉夫曼的,我只知道,人对世界的认识需要拾阶而上,我升级无望,但心理成熟度却向前跨了一大步。

2

正在我对升级之事心灰意冷,不再抱任何幻想的时候,事情突然有了转机。拉夫曼决定退休了。

拉夫曼退休后,没见有人来接班,戴娜被打回原籍,我则被分配给了秦天。大家都以为按照保守党人的一贯做派,拉夫曼的位置就自动关闭了。

谁知世事无常,消停没多久,自由党上台了。加拿大的两大政党自由党和保守党基本上轮流坐庄。自由党是主张大政府的,以花钱如流水而闻名。新总理一上任,拉夫曼的位置就开始重启招新人。几轮考试下来,年轻的玫瑰女士从天而降。玫瑰接手了拉夫曼的所有项目,但没有全盘接收他的技术员。她新开了一个技术员五级的位置,面向全所招聘。

对于一大批被保守党冷冻在四级的技术员眼里,这个技术员五级的位置意味着什么是可想而知的。但事实上,由于研究领域的差异,真正在争这个位置的,就是我和戴娜。我们俩都心照不宣地递交了申请。

接着就是笔试。对这次申请,我还是蛮有胜算的,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十几年,技术上可说炉火纯青,理应是最佳人选。但是因为戴娜的加入,就多了点变数。虽然她才来了三年,但三年里学到的东西足以应付考试了,何况英语是她的母语。我比较担心的是第二轮的面试。戴娜的那张嘴简直就是为面试而生的,我呢偏偏属于茶壶里煮饺子的那种人。我拿出多年实战应付考试的看家本领,把可能问到的问题都准备了标准答案,背下来,以便到时应答如流,弥补我语言上的欠缺。

意想不到的是,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我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有,笔试直接被淘汰了。接到通知的那一分钟,我都懵了。这份自认为干得还不错的职业,我竟然连笔试都不合格!我真不知道该为我自己害臊还是为加拿大政府害臊。我知道自己不出色,但连笔试都不合格这个结果还是太过分了。

我决定为了被伤害的自尊心做点什么。我找到主管工会的的南希,请她给我做主。南希是秦天的另一位技术员,自从拉夫曼退休后我被安排到秦天手下,我们已经共事了近两年,相处不错。在加拿大,工会的力量非常强大,而且它是独立于雇主而存在,真正代表职员的利益。工会头目熟知员工的各项权益,并且通常由一些斗志比较昂扬的人担任,老好人是干不了工会的。南希听了我的陈述之后,说戴娜那人我知道的,一句问话她能写出三大页纸的答案。但专业考试不是做作文,不能以字数论输赢。这事儿工会出面帮你摆平。

在南希的热心安排下,我对考试的公正性提出起诉。为此,工会还帮我物色了一位代表。这位胖胖的女士看上去对此类事情很有经验,她首先让我把自己的冤屈详细写下来。我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归纳出下面几条:1.我是该专业博士,并且在这个领域工作了十几年,笔试不可能太失水准;2.就算我个别表述不是很准确,无论是出于发现最适合这个位置的人选,还是出于对申请者负责,面试一下都是非常必要的;3.考官们如果实在拿不准我水平如何,难道不可以把我过去十几年的评估调出来看看?我是本所员工,不是外面来应聘的新人。如果在没有深入考察另一位申请者的情况下,就匆忙做决定,让人不得不怀疑这其中有诈。

我对考试结果的非公正性正式提出申诉。

3

听证、协调一番折腾无效之后,我和我的工会代表,以及玫瑰女士、研究所副所长、部里的人事秘书,以及一位作为第三方的调查监察人员,坐到了同一张桌子旁。这时候,我才知道我和我的代表面对的是研究所的招聘小组和部里人事部门的强大对手。

开会前,监察员跟我们私下沟通,说这是最后一次达成调解的机会,如果不能成功,这个案例就进入正式法律程序,那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你们最好慎重考虑一下,到底希望达成一个什么样的结果。说完这话,监察员和工会代表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我。

我突然有点心慌,结结巴巴地说:“其实,我并不是多么想做玫瑰的技术员,我和秦天研究员合作挺愉快的。我只是想证明,我比戴娜更适合这个位置。如果她合格升级为技术员五级,那么我为什么不能?我只希望部里公正公平地对待每一位雇员,了解他们做得怎么样,而不是听他们说了什么。换句话说,只要给我升级,我可以考虑放弃上诉。”

说完这句话,我注意到工会代表和监察员原本紧张的情绪一下子放松了。监察员的脸上甚至露出几分喜色:“好,我这就去跟他们沟通。”

那天的会,并没有浪费双方太多时间,该说的都说完之后,达成的协议是:我撤诉,副所长会积极向部里争取我的升级一事。双方还煞有其事地签署了一份书面承诺。结束后,一干人去休息室喝咖啡,我高姿态地跟玫瑰聊天,她在心情放松的情况下失口告诉我,前段时间戴娜帮她熟悉拉夫曼实验室,仗着玫瑰对她的赏识施加压力,要求让她成为唯一的人选,以便万无一失。

接下来的几个月,不知是被我在会上的陈述打动,还是出于当时对我的承诺,副所长非常积极地张罗我升级的事,反倒是秦天显得不那么积极。这让我很气愤,也很奇怪。在我再三追问下,这位仁兄才支支吾吾地说:“茉莉你有所不知,现在技术员升级也解冻了,我刚刚帮南希办理了升级申请,这么短时间又为你申请有点不合常理。”

我听了不由呵呵了,敢情人家南希是妻我是妾呀。想想在拉夫曼那里做了这么多年的大奶,没捞着一点实惠,倒让戴娜这个第三者插了足,攒够了资本。现在又来秦天这里充当第三者的角色,连升级都要晚一步,这不是现世报应么?

一段时间以后,这件事以一种我们都没想到的方式结束了:南希和我都顺利晋升为技术员五级,不同的是,我的五级职位从两年前开始。原因是,两年前拉夫曼退休我被分配给秦天时,因为我的专业背景跟他的一个课题极为契合,而此课题恰好有一批数据需要分析出文章,于是我用此数据为他写了两篇文章发表了。按照职位描述,撰写学术论文是技术员五级才能做的事。这就是副所长对我的特别关照。那次对玫瑰录用戴娜的申诉协调过程中,让她有机会了解一个英语不好、不擅言辞的亚裔是如何用她对科学研究宗教般的热忱和执着从事这份职业的。

更加戏剧性的是,曾经侠义帮助过我的南希对我的升级结果提出了申诉。她的理由是:茉莉初到秦天的研究小组时,业务不熟,很多事情是她手把手教的。凭什么她要比自己早两年晋升技术员五级?

像上次的我一样,她面对的是副所长和部里的人事部门。尽管她是工会头目,熟知所有条文,但规则从未改变。

调查组在简单审理之后便给出了答复:起诉理由不充分,不予受理,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