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个未接来电

作者 纽约桃花 04月18日2020年

王太太急病发作了,不仅头疼,还喘不上气来。情急之下,血压也陡然升高。闻讯赶来的女儿王家家见到这阵势,一边马上给母亲吃降压药和情绪安定药,一边马上打电话给街道派出所。对,不是医院,而是派出所。

王太太前年体检的时候查出患了高血压,一直在吃降压药。去年,王太太又患了焦虑症,医生给开了抗焦虑的药。如今,在北京这样的大城市,因各种原因患焦虑症的人越来越多,全城四处好像都潜伏着坏脾气的人。好在王太太这样的患者有一个关心她的女儿王家家,带着她去看了医生,检查出问题。而那些得了焦虑症自己却不知道的人,或者那些知道自己得了焦虑症却拒绝看医生的人则在这个城市到处流窜,给城市的生活增加各种紧张气氛。

这不,王太太楼上的一个老邻居是独身快90岁的李老太太,儿女很少来看她,因此她每天无聊的时候就给所有邻居打电话,骚扰人家。李老太太腿脚不方便,平时很少出门,每天的乐趣似乎就是拿起电话挨个给邻居家里打电话,人家要是不接,她就一遍又一遍地拨打同样的号码,让刺耳的铃声在邻居家的屋子里回响。几乎每天,整栋楼道里都会传出各家各户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传输着李老太太的孤独和无助。

老一辈人说,这个李老太太曾是名报记者,还是作家,上世纪50年代被打成右派,分配在报社里打扫卫生,一干就是好几年。文革中又被批倒批臭,发配到河南明河的一个劳改农场监督劳动了七八年。上世纪70年代末右派改正,李老太太总算可以写书了,她老人家却得了神经官能症,发起病来要死要活。

李老太太的女儿早年来了美国,儿子则忙于经商,平时没空去看她。因此,李老太太的诉苦对象就转向了朋友和邻居们。京城里人都不把精神障碍症当回事,觉得人老了就感觉孤独,找人聊聊就行了。因此,这么多年来,李老太太的家人也没有带她去看过心理医生,更没有吃过药。

多年来,李老太太逢人就诉苦,讲述经历过的悲苦和不幸。刚开始,大家还表示一番同情,但一遍遍讲多了,人们就开始烦了。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干,有工作要忙,钱要挣,上有老下有小的,谁有闲情逸致听李老太太诉苦啊!如此一来,大家只要看到李老太太就绕道走,躲她就跟躲瘟疫似的。

这几年,李老太太早年在劳改农场落下的腿疾犯了,很少出门,街坊领居总算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回好了,不用躲着她绕道了。没想到,李老太太见不到人了,却学会用电话麻烦别人。只要她拿到任何人的电话号码,就会打过去,当她的祥林嫂。于是,很多人只要看到是她的电话号码就不接。

虽然李老太太能打电话倾诉的人越来越少,但这并不能阻止她继续打电话。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躲着她,李老太太也不在乎!打电话成了李老太太每天生活的原动力,似乎什么都不干,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不停地打电话。

王太太是李老太太楼下的邻居,也是李老太太报社的同事。刚到报社当编辑的王太太正遇上文革,亲眼目睹了正当年华的李老太太胸前挂着牛鬼蛇神的牌子站高凳上遭大会批斗的情景。口号声震天动地,王太太听得心惊肉跳。后来,李老太太住了一个月牛棚,群众监督,在报社当勤杂工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过去,王太太也从小姑娘变成老太太,如同李老太太从当初的作家、打扫卫生的,变成神经官能症患者一样。

王太太与李老太太搬进一栋楼来住转眼也有20多年了。这幢楼原来是上世纪80年代文联机关分配给机关干部们住的公房楼,上世纪90年代政策改变了,容许买卖私房,于是,机关就通知每户人出钱将自己的公寓买了下来,这幢楼慢慢地变成了私家楼。

20多年里,王太太经常与李老太太楼上楼下走动着,王太太做了什么好吃的也会惦记着给李老太太送一份去。

这些年,新的户主和租户来来去去不断更新,没有几个人还对过去的陈芝麻烂谷子再感兴趣了。世道变得真快啊,王太太常常在心中感叹着,转眼这个世界已是金钱主宰一切了,想当初的那些运动搞了这么多年,害了这么多人,到头来一切不都是浪费时间和生命嘛。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王太太对李老太太成天给人打电话这件事不像其他邻居们那样耿耿于怀。

去年,王太太得焦虑症之前,还特意上楼给李老太太送了一盘她做的手工水饺。她记得李老太太特爱吃茴香馅的饺子,便买了茴香、包了饺子给李老太太送去。包饺子的时候,王太太又想起了原来住在胡同的时候,院子里的那棵香椿树。当初他们为了盖小厨房,把那棵香椿树砍掉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每每想起那棵香椿树,心里就多少有些愧疚。她不喜欢茴香馅饺子,但是她每次包饺子的时候就会想起那棵生时不引人注意,死后也无人记忆的香椿树,毕竟那也是鲜活的生命。

李老太太见了她,感激不尽地谢了又谢,这年头能够记着她爱吃茴香饺子的人已寥寥无几。她一边沏茶留王太太多坐一会儿,一边又开始讲过去的那点陈年旧事。

“您以后少想过去的事情,也少给别的邻居打电话了。”王太太劝慰着李老太太。

“不是我要打电话!”李老太太回答说:“我那些老同学、老同事和老朋友要么一个个都去了,要么就是七老八十独自在家,我时不时给他们电话,就是要看看他们是不是还喘气呢。你说我这记性,越来越记不住给谁打过,给谁没有打过电话啊。”

李老太太又说:“不是我爱讲过去的人和事,而是这些记忆越老越清楚,估计是那些过去的人想让我唠叨。他们的一生都太不容易,总希望后人还记着他们。人到这个世上走一遭,谁不想留点念想呢?!”

“那您也可以再写书,写过去的那些事啊!”王太太说。

“过去的那些事儿怎么写啊?说真话还是说昧心的?说真话写了也无法出版,假话嘛也就没有必要写了。”李老太太抱怨着,她的头脑似乎还是足够清晰。王太太叹了口气,也是,她们这代人写过或者读过的书早被世人遗忘了。

自前年得了高血压,去年患了焦虑症后,王太太就不再敢出门走动,除了看医生之外,她基本都待在家里,跟每天来上班照顾她的小阿姨说说话。她也学会了用手机听微信读书,不是为听内容,而是作为每晚催眠入睡的方式。

身体不好,王太太也不能爬楼梯了。因此,她与李老太太的联系完全靠两家的电话座机了。

李老太太的电话照例每天都打过来,每次不讲过一个小时不会放下电话,王太太也随她去了。说实在的,像他们这样很少出门的老人家早被社会遗忘,没有什么新鲜事可谈了。

王太太的女儿给她请的安徽小阿姨跟楼里的邻居一样,把李老太太当成笑话讲,说每天没有听到楼里各户传出来的电话声,她就奇怪李老太太怎么了。

最近,李老太太的电话似乎变得越来越频繁。也许她认识的更多人都不再接她的电话了,因此她变得有点歇斯底里,每天的电话不断,像流水一样倾泻而来。

上周,有一个被李老太太的电话骚扰得不厌其烦的邻居终于报了警。王太太那天跟女儿一起去医院看病不在家,等她回来后才听满楼的邻居七嘴八舌地讲述报警经过。据说,警察来了之后,李老太太拒不承认她打过那些电话。警察只好把李老太太的儿子找来。

“哎呀,我母亲最近健忘症愈发厉害,根本都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情。她有时候连家人的名字都叫不出来啊。”李老太太的儿子跟警察和邻居们不断解释说。

王太太听了,心里一阵难过。

报警事件过去了一个多星期,李老太太沉静了很多,也不再给大家打电话了,大家总算都舒了一口气。

没想到,李老太太的电话再次响彻在王太太家的时候,居然如轰炸似的。凌晨5点不到,王太太被电话铃声惊醒,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在梦中,又回到小时候在上海时国民党飞机来轰炸的年代,提心吊胆地听到飞机的轰鸣声响彻天空,吓得不知所措。她睁开眼睛才知道不过是南柯一梦。王太太听着电话铃声在客厅里不断地响着,想起她小时候的种种往事。在往事的闪回中,铃声好像时断时续,不知道响了多久。

早上起来,王太太就感到不舒服,偏头痛开始发作,连小阿姨从楼下买来的豆浆油条都没有胃口吃。待到小阿姨注意到王太太在早饭时间还躺在床上,连她买回来的报纸都没有看,便意识到不对。她瞧了一眼王太太的脸,注意到她脸上比平时苍白憔悴,还蒙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小阿姨急忙给王家家打电话,通报她母亲的状况。

30多分钟后,穿着一身红色羊绒大衣的王家家坐着出租车赶了过来。看到王太太头发散乱地躺在床上,憔悴虚弱,紧张地问小阿姨:“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就病了呢?”

小阿姨无奈地回答:“我哪儿知道啊!”

家家一边给母亲量血压,测体温,一边问:“妈,你怎么忽然头疼,不舒服成这个样子啊?”

王太太指了指隔壁的客厅,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家家明白她指的是客厅里的电话,便赶紧过去看,发现电子屏幕上显示出有44个未接来电,全是李老太太的号码,基本上都是凌晨3点到5点来的电话。

家家一下子火了,原来又是李老太的电话,而且还是半夜三更时分。就是平常人也禁不住这样的狂轰乱炸啊,何况一个焦虑症病人呢。

家家马上给附近的派出所打电话,说母亲遭到骚扰,又犯病了,叫他们派警察来协调。

与此同时,家家给母亲吃了医生开的焦虑症药和安定镇静剂,暂时控制一下母亲的情况。如果还是不行,她就要叫救护车来接母亲去医院。

王太太吃了药,开始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家家马上跑到楼上李老太太的公寓门前,一边敲门,一边叫:“您开开门啊,我妈都被您吓得犯病了。”

屋子里一片静寂,没有一点声音,好像门口是一个墓地而不是一个住家。

家家把耳朵贴在门上,一边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一边心里愤愤不平地想,这老太太,现在躲起来了,大半夜都干了什么!你活得不痛快,还要让周边的人都不痛快嘛!

不过一个小时,派出所的警察就来了,还通知了这个居民区居委会的几个老大妈一块过来。

家家愤怒地跟警察和居委会的人诉说着事情的始末:“如果我妈这次有什么三长两短,我饶不了李老太!”

“你先别激动,我们等着她儿子过来再说。”一个年轻的警察安慰着家家说:“正好,她女儿刚从美国回来探亲,过会儿一起过来。”

李老太太的儿子开着他的奔驰车载着他妹妹一起赶来时,正赶上警察和居委会的人都在敲李老太太的门。他们已经敲了好一阵子了,里面根本没人应声。

一个警察简单地跟李老太太的女儿讲述了一下情况,让她跟王家家沟通。

李老太太的女儿样子和态度都非常和蔼,上来先跟家家道声对不起。她说她在美多年,几乎每隔几天就给母亲打电话,只是电话费开销每月就很可观。

原来一肚子气的家家看到人家这么态度诚恳地道歉和解释,不得不挤出一丝笑容说:“你妈不能再这样独身住下去了,她哪天会把这里住的所有人逼疯的。”

李老太太的女儿脸色开始凝重起来,说:“我母亲吃了太多的苦,患了严重的PTSD,就是创伤压力症候群,这么多年来还经常被批斗的噩梦惊醒,”李老太太的女儿极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但声音已经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家家开始觉得抱歉,毕竟她也听邻居和自己的母亲提起过李老太太的过往,心里也知道李老太太遭遇过的不幸。虽然时代变了,生活好了,但是那些被时代伤害过而患病的人则不能够随着时代的改变而彻底好起来。

家家轻声劝慰说:“您别伤心了,大家都不容易啊。”

这时候,因为李老太太的儿子忘了带母亲的房门钥匙,警察和居委会的负责人决定破门而入,看看拒不开门的李老太太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家家急着要回去查看母亲的情况,便匆匆下楼回家。

卧室里,王太太还睡着,呼吸均匀,气息平和,脸色也缓和了很多。家家放了心,心想她母亲半夜被电话惊醒,自然是没有睡好,现在让她好好睡一会儿吧。

王家家到厨房冲了一杯速溶咖啡,在公寓门口的客厅沙发上坐下来准备边看报纸边喝咖啡。

就在这时,小阿姨冲进门来,声音惊慌地跟家家说:“李老太太死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家家大吃一惊,她无法置信地问:“怎么会?她半夜还给我妈打电话呢!”她急忙将手中的咖啡放在茶几上,去王太太的卧室看看她妈妈是否还睡着。她不想让患焦虑症的母亲听到这个消息。

小阿姨跟在家家的身后哭丧着脸说:“就是半夜过去了,估计打了几十通电话后就不行了。他们发现她摔倒在电话附近的地上,身体都僵硬了。”

家家心里惊慌地想,肯定是李老太太半夜觉得不舒服给王太太打电话的,这44个未接来电居然是李老太太的求救信号啊!想到这儿,家家的心里添了几分不安和难过。她赶紧叮嘱小阿姨:“这事儿千万别告诉我妈,她醒了也别提,行吗?不然,她会伤心的。”

小阿姨木然地看着家家,眼神里都是惶惑,好像她根本不明白家家在说什么。家家扭脸审视了一下仍在睡梦中的母亲,心里叹了口气。她不知道如何跟母亲解释李老太太的事儿,毕竟,跟李老太太走得最近的就是她母亲。想到李老太太,王家家心中大有兔死狐悲的感觉。

楼上断断续续传来了李老太太女儿悲切的哭声,哭声中饱含着难过、后悔和哀伤。家家又叹了口气,可怜的女人,做梦也没想到这次回来探亲居然是来给母亲送终的。

楼道里一片寂静,除了秋风吹过楼群窗口发出的哗哗声外,似乎只听得到断续的悲声。

秋日淡泊的阳光透过窗口射到王太太家的客厅,在王家家的红色羊绒大衣上投下窗棂的暗影。王家家坐在沙发上喝着她的速溶咖啡,想到从此以后,这幢大楼的楼道里再也不会有铃声刺耳地响起,提示着李老太太的存在,不知怎么,她居然感觉到内心有某种难以言述的失落。环视着客厅书架上落满灰尘的书籍,想到李老太与母亲的过往,王家家忽然悲从中来,忍不住的泪水充盈眼眶,顺着脸颊滴落在衣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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