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只如初见

作者 陈染 07月26日2026年

若只如初见

陈 染

 

1

想念一块心仪的木匾已很久。

这种想念竟日渐沉淀为一个忘不掉的梦幻,在我心里盘桓萦绕,挥之不去,如同一块清馨的薄荷口香糖粘在袖口上,又或是洒在衣襟上的一抹月光,刚刚消逝,一转身又跳上胸口。特别是迁入新居后,书柜上方那片空荡狭长的墙壁,像是一张等待落款的空笺,无言地期待这方匾额的降临,为这崭新的栖所镶嵌一枚灵性的“印章”,郑重地昭示我风雨兼程的到来——这抵达,不仅是空间的迁徙,更是灵魂安宁的落定。

在对这方木匾的完整想象成形之前,我的脑子里就像夕阳掉落天边的云朵,纷繁杂乱,茫无端绪。于是,当务之急是完成构想,这样才能在迷雾中拨见黎明。

在我无数次的虚拟设想中,它必是一方刻满岁月风霜的老木,肌理深邃沧桑,木纹仿若江河涟漪,流淌着百年光阴;木板的边沿,是被年深日久的风雨冲刷的曲折齿痕,被岁月磨砺的参差毛边;木匾上的文字早已在心底盘旋缠绕:“人生若只如初见”,纳兰容若的那一阕千古叩问;至于字形气韵,自然是采撷东坡先生那舒朗旷达、灵动稚趣的笔意墨迹。

总之,我宁愿择取粗朴本真,也不采用浮华精致。

后来的事实证明,人的意念有时候如同电磁力,甚或地心引力,会把人拉向那个命定的事物。就像宇宙尘间的基本力一样,总能无形地影响那个未到来的结局。

这绝不是空穴来风,或是危言耸听。早在东方的古典哲学和西方现代物理的波粒二象性中,就已有此论证。据说人的大脑中有个默认装置,当外在事物与脑中默认的方向趋同时,它便打开;若与之相违逆,它即刻屏蔽。在近年的脑神经科学领域,已确认了这个“默认模式网络”的存在。

在我朴实的想象中,这种心与物的互动、意念与结果的契合,差不多类似于Wi-Fi信号启动了家里的电冰箱。那个看不见的Wi-Fi信号,会不会就是心理学上的那个“交感”?

我的脑子里驻扎着一座“大集市”,它如同一张封存在记忆中的褪色老照片,温润干净的底色上,老旧的巷子如梦境一般通往各处,店铺也是模糊的黑白片,然而这里的货品却都有着色彩纷呈的高配置。我在这里似乎轻车熟路,只是偶尔脚步恍惚,明明去往人文店,却“串行”误入科技店。这种“串行”频频发生,我想它们本就同源共生、交织呼应吧。

挑选木匾,我依然从这里起步,未曾出门,就已经精神旅游了一番。

人间的事往往这样:有些“道理”未必有道理,而有些“有道理”未必成为道理。

即使我做足了心理准备,结果依然是“想象很丰满,现实却骨感”。

正是溽暑蒸腾的夏季,空气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淋淋的,吹不干,黏黏地裹在身上。我像往常一样,早晨起床后本打算回忆一下昨夜的梦中之境,结果它却被热气蒸得毫无踪影。我打开空调,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了一会儿,感觉思维也被郁热凝固住了,亟须打开一条缝隙让风进来。

于是我想,不如早早出门寻找那方我心中的木匾。

我在这个北方城市已经生活了几十年,奇怪的是,每次出门我都仿佛旧地重游一般,充满熟悉的陌生,或是生分的熟识。早年,我出门习惯带上一张地图,那上面画满了详细路线,密密麻麻的标注与勾画,透露着我出门的辛苦。不知是否路盲症抑或空间感知障碍的缘故,这种按图索骥的出行方式,使我的出行变得困难。现在不同了,有了电子导航,这让我的油门踩刹变成了“复制粘贴键”,从起点到终点变得唾手可得。我似乎长了翅膀,整座城市尽在脚下,任我飞翔。

我先是驱车在城市的大马路上穿梭,然后又撑着雨伞在小巷里寻觅。最后,我走进那条小时候无数次穿行的小巷,这里依稀还有旧时模样,但味道已全然陌生,满眼是热气蒸腾的市井烟火,到处是人车交织的熙来攘往,我在隔膜中用力捕捉早年记忆,眼睛里却是回不去的时光。

我的足迹踏遍整条街巷的边边角角,却唯独寻不见那心向往之、古意盎然的木匾店。

倒是遇见两家匾额制作商铺,只是那些物件要么是白花花、轻飘飘的新木板,簇新得犹如被切开的半只洋葱,而且未曾“长出”世事风霜的肌理纹路;要么便是工艺油滑,泛着浮华彩光,周身披裹一层胭脂俗气;字迹更是了无生机,鎏金光滑,工整得如同模具铸造,泛着一股批量生产的僵化之气。其中一块红色字迹的木匾,如同往木头里注入了西红柿汁,仿佛马上要滴落下来,让人看了不禁担心。它们毫无木头的温润质朴,更无时光积淀的沉稳厚重,一看便是流水线速成的文化快餐。外表光鲜,底蕴寡淡,貌似流光溢彩,却不过是披着一件仿旧空壳的外衣。与我心心念念的那个氤氲着岁月包浆、透出古雅之气的旧物相比,岂止云壤之别,简直天悬地隔。

转了大半天,已是将近傍晚,胡同里的餐馆已冒出饭菜的缕缕香气。此刻,夕阳泛出令人心颤的橘黄色,那种只属于凡·高的颜色,眼看就要掉落到屋脊后边去了,屋顶上的青瓦也已被“燃烧”得透亮,而我,却依然毫无所获。

我不由得失落起来。所见的这种轻飘,怎能承托我沉甸甸的溯古情怀?这般浮华,怎能安放我这颗厌弃矫饰的返璞之心?

在经历了两三次这种寻觅的失落后,我终于彻底放弃了足履实地的寻找方式。

多年以来,我一直有一个“偏见”:艺术的完美,往往在于它的不完美;艺术的缺陷,往往在于它的没有缺陷。尤其是个性化艺术,真实的“缺陷”,往往正是其独特个性的彰显。而“精致的平庸”或者“没毛病的毛病”,恰是对艺术锋芒的磨损销蚀。这种对“残缺之美”的体认,源于我早年习得的心理学常识。这里所谓“残缺”,绝非潦草地凑合将就,而是一种刻意为之的低调留白、一种自守边界的约束,甚至是一种对空缺待补的成全。如同夜空中“一角月亮”的内敛,恰恰是深远的意境与深度,令人赏心悦目,这或许超过一轮明月的“高亮全”。

有时候,我还会把这些艺术范畴的“偏见”,带到我的日常生活中。我有一块老旧的机械手表,镜面已显模糊,表盘上还有一处不易察觉的残角,显然早已“不完美”。然而,它与我一起走过几十年的时光,如今我已韶华不再,它已面带风霜,岁月的沧桑深深埋入我心底。于是,一种“美学之境”,便成全了它的“不完美的完美”。我至今仍把它收留在抽屉里不肯丢弃,我愿与它一起手挽手在时间里前行,走进那终将降临的残年暮色。

有缺陷的事物,常常让我感觉心安,因为有了这个缺口,才有了通向圆满的出路,才可以让时光进来。

这个多数人以为的“偏见”,我以为并不偏。

于是,我开始沿着自己的思路寻找木匾。

我另辟蹊径,将目光转向浩瀚的网络。为避免俗套行货,我决意先从寻觅一块老木料入手,然后再另觅雕工,继而成匾。

我特意咨询了一位深谙收藏的老人如何择木。

据说,紫檀浓郁如夜,极似刚刚凝固的巧克力,色调深邃,光泽似波,被视为皇家血统,代表着殿堂之尊。我曾在某宫殿见过紫檀木雕弥勒佛和几件旧藏家具,那种端凝肃穆、深邃凝重所散发的深宫威仪,让我未敢生出丝毫的觊觎之心。香樟木倒是温顺亲和,色泽雅淡,只是那种浓郁的馨香,强烈得连蚊虫都不敢临近。红花梨似乎有点“另类”,凝聚一身橘红,浓郁得化不开,宛若热带燃烧的夕阳,透着一股异域风情。至于老榆木,肌理纹路深刻明晰,仿佛将溪流涧泉都镌刻于身,而波纹下的质地却沧桑浑厚。我曾闻有人将其喻为“伤口里的光线”,这个奇崛的意象令我心动。

良木何其多啊:胡桃木、橡木、楠木、杉木、松木……每一块木头都凝结着时间的齿轮,泛出不同纬度的泥土之香。

老人最后告诉我:有时候,巧遇就是最好的选择;而理性的挑拣,反倒落入精心设计的陷阱。

这使我想起,曾有一天,天气预报说晴空万里,我却毫无缘由执意带上了雨伞,结果那天恰逢其时来了一场倾盆大雨。

我想,能与哪方木料结缘,就交给冥冥中命定的相遇吧。也许,它正在某个未知的角落,等待与我的不期而遇。至于这次相遇出现在生命中的哪一时刻,那就是量子纠缠中的秘密了。

我有一个预感:人们总有一天会遇见他心里有的那个什么,无论那个什么是可见的还是不可见的。倘若他心里没有,就永远不会遇见。如同有人带着100摄氏度的目光涌向你,假若你心里没有爱,那束热烈的目光也只能与你擦肩而过,成为一缕陌生的风。

 

2

我想在冬天来临之前了却这桩心事。北方的冬季是个让人血液凝固的季节,即使满天繁星,仍然感到那是一片冰光发出的冷冷的闪耀。每逢此时,我的声音就像被冻僵而无法发出声响。可是冬天竟如此漫长,这个缘由,多年以来我一直渴望去一个陌生的亚热带小镇居住,过一种我心向往之的隐居生活。

但是,由于担忧偏远地方的裙带民风以及法律盲区,我居然几十年没有成行,没有迈出这命运的脚步。

想得多做得少,似已成积习。也许,这种知行本体的割裂,业已是一种现代病也未可知。譬如有人在家里钻研地图,却不肯出门旅行;还有人在各种平台研究菜谱,却从不起火做菜。

我常常反省,这种思考过度而行动迟缓是否属于无意义的精神内耗?是否会导致心理的“行动瘫痪”?

想到此,我立刻打住“想”,迅速在网络上开始寻找老木。

几经周折,我终于探寻到一家偏安一隅的古木老料仓库。

远隔千里之遥,我只能恳请店家小师傅,用视频镜头带着我,在浩如烟海的木料仓廪中巡梭。

这天,我们如约连接了视频。那端,小师傅在木料堆里辗转穿行,镜头摇摇晃晃,他的喘息与磕绊的脚步声交织应和,暑闷热气与老木散发的沉睡气息交相混融;我这端,目光追随着他的镜头,仿若身临其境,在那些形貌各异、残旧斑驳的老木料里梭巡索骥,如同期待一位缘定的“故人”。

询问,否决;再询问,再否决。真可谓“众里寻他千百度”。

我心里有一股暗涌的力:这一次的否定,也许就是下一次命定之物被揭开的序幕。

几个来回之后,倏忽间,一块品相深邃、尺寸合宜的老榆木跳入眼帘。它仿佛是从远古的某个村落漂泊而来的一块破旧船板,被遗弃在沙滩上,皲裂的缝隙还埋藏着当年的潮汐。只见它浑身披满沟壑纵横的风化纹,肌理粗重深邃,被风雨侵蚀的沟纹,如同一位满面风霜的老者,脸孔布满岁月流逝的印记;它又像一册被遗忘的古籍,木屑泥土斑驳依稀,静静地安卧在那里。最令我心头一颤的是,它一侧的边沿,居然正是我为之魂牵梦绕、被岁月啃噬后的“锯齿”,那种我想象出来的天然毛边。

只那一刻,我心蓦然已定。

同时,我预感,这块老木亦知自己等来了天边“信使”,终于在无数个风吹浪打、日晒雨淋之后,此时此刻被“签收”了。

欣喜之余,我的贪念又悄然滋生。

我试探着对小师傅说:这块固然很好,如能再找到两边都是毛边的老木,岂不更好?

我竟然得寸进尺地比喻起来:好比一条牛仔裤,一条裤腿是参差的毛边流苏,而另一条裤腿却是剪裁整齐的直边……

他笑了,用手臂抹了一把汗湿的脸颊,迟疑了一刻,说:难喽,这块已是奇迹。

我这时才恍然发觉,这位素昧平生的小师傅已在木料堆里穿梭了两个多小时,浑身湿透,汗流如注,只为我这位远方的“完美主义者”的执念。

于是,我连忙道谢。

他似乎看出我眼中一闪而过的不甘,便补充道:我可以用工具把另一侧打磨成类似的风蚀效果。

听得此言,我瞬时兴奋难抑,对着手机屏幕不停地比画点赞,感激之词溢于言表。

我一边赞叹,一边心下默想:真是拐角尽处,另有天地;千回百转,终逢洞天啊。

整整一个上午的隔空寻觅,至此终告一段落。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夏夜似乎刚刚被初升的大半个太阳照亮,快递员重重的敲门声就响起来。这块千寻万觅的老榆木终于踏风而来,在我打开房门的一瞬间,整整一个夏天的闷热焦躁,仿佛忽然就被这凉爽惬意的“穿堂风”吹散了。

它带着远方的尘土与古老的气息跋山涉水而来,带着岁月凝聚的分量与深邃悠远的记忆而来。

我蹲在地上,端详它,仿佛在观看一个时间的“博物馆”。有一瞬间,金黄色的斜晖从窗棂漫入房间,正好洒在这个既古老又崭新的老榆木上,它那凹凸的纹路被照耀成金灿灿的河流,那河流忽然就洒满一地。

这块老木,任凭风沙雨雪钻入裂缝,道道“伤口”日益深刻,皲裂的身躯却依然葆有坚毅的气魄;它任凭蛀虫啃食留下窟窿,那洞孔犹如泪痕斑驳,却在残缺中依然持守完整的生命。

我不由感叹。而它,似乎只在落脚我家的一瞬间,从长长的睡梦中微微睁了一下眼。

那一刻,我骤然明白,这份沉甸甸的“重”,穿越如此遥远的路途奔向我,是专程来告诉我一些什么的:何为与时光共舞却能静默如钟,何为历经万千打磨却仍葆内质光泽,何为由雷雨风沙亲手雕刻的纹路遗痕,何为由原生的“掌纹”自带的证明。那是大自然风吹日晒、浑然天成的风韵,是雨雪交集、天工神造的魂魄,是器物之美对自然生态最深沉的敬畏与谦卑。

我不是一个“全灵主义”者,也不能确定巴克斯特对花草树木所做的那个著名试验是否得到科学验证,但我愿意对草木的主体性感同身受,愿意相信“木头有灵”。它不仅记得它的前世曾是怎样的一棵壮硕之树,它还承接着所有远祖的情思与记忆,沿袭着它们的温度与脉动。它会感知你的善意,亦会默记你的恶意;它会与人类相欢相伴,亦会发出沉闷的呐喊;你以为你在主宰它,它其实也在以肌理审视你;你以为是你将它从边陲运到身畔,其实它也在用每一缕纹路印记着你的轨迹。它用悄无声息的言辞、泰然自若的语气向我昭示:人群发出的那些目空一切的喧哗、那些狂妄自大的呼风唤雨,有时候是多么虚妄哀怜、苍白无力。

我与这块老榆木一见如故,初告成功。

记得从前还没有网络的时候,有一天,我执意寻找一首冷门的老歌,走遍大街小巷的实体门店,均未如愿。结果,在回家的出租车上碰巧听到了。

也许,这就是意念的召唤吧,是它吸引着结果到来,而到来之前的过程,却无法被我看见。我把这个意念想象成风,虽然看不见它,却能观察到风的结果:树枝摇晃,枯叶曼舞。

有些结果,似乎在起心动念的那一刻就已匿身在那里,它像一个隐形人,或者说像是携带原始密码的中微子,虽然看不见,却有引力效应。似乎是,我能否遇见什么,与它是否拥有可见的存在,并无绝对关联,却与是否怀有这个意念有关。

你相信什么,往往便容易成为什么,这或许就是某些信念的力量。

我无法诠释这个内在逻辑。科学的终极是哲学?抑或哲学的尽头是科学?没有答案。但我确信,它们是人类最为高级的诗意与浪漫。

这块老木的到来,让我在虚浮喧哗的世界里,知道了什么是人类的“胎痕”,什么是历史的“足迹”,什么是大自然亲手写就的“日记”。

常言道:“你是谁,就会遇见谁。”你有怎样的认知与趣味,就决定了你能遇见什么、理解什么。天地间仿若有一张无边的回音壁,你发出什么声音,就回荡过来什么鸣响。当你去看夜空中那“羞涩的月亮”时,它就在你看的那个位置上了,是你的“凝视”使它“凝固”在那里。

果然是:物我之间,互为影像;彼此反观,并非单向。

思及此,我不由心生慨叹:茫茫世间,能遇见一块心仪的灵木,如同在浩渺人海遇得知己,那是多深的缘分啊。

冥冥中,似乎不是因我寻到这家古木老店,才遇见这块老榆木,而是因注定要与这块老木相逢,我才觅到了这家木店。

 

3

随后,我进入木匾的选字、版式设计及雕刻工序。

本以为,进入技术环节,按部就班即可。不承想,我却掉入另一场与古人的推敲商酌、促膝攀谈之中。

店家的数据库中多是常规字体,我隔着屏幕翻来覆去挑,终觉少了些鲜活个性。于是,我从自己的书柜中翻出珍藏多年的东坡手迹拓本,在那些浸润着质朴敦厚、灵动飘逸的旧书页上,一页一页虔诚地翻看,指尖在墨香上停顿、游移、挪开又返回。似乎不是在挑选甄别,而是在探究交谈。“若”字哪一个更舒朗凝重?哪个“只”字如磐石卧地?“如”字的墨色浓淡哪个适宜?哪个“初”字最具天真稚趣?“见”字横轻竖重哪个鹤立?我喃喃自语,颠来倒去。

这缓慢的遴选,如同在字里行间与东坡先生隔空低语,感受他笔端的流转气息。

几番波折,终于尘埃落定。

我用剪刀逐一把这五个字从书页上挖下来,把它们从青史竹帛中“移步请出”,然后用手机单独拍照,再将这带着体温的墨迹,小心翼翼地拼接一起,从右向左一字排开,连贯成“若只如初见”五个字。那字迹既遒劲又婀娜,既闲逸又缜密。我居然生出些许得意。

我用最为原始的手工作坊的操作方式,完成了版式设计。整个过程,仿佛是把时间的碎片重新缝合,赋予它全新的生命;又仿佛进行着一桩郑重的微型仪式,似乎唯有如此,才能代表我虔诚的初心,才能把这份朴拙的心迹嵌入厚重的老榆木里。

我再次翻出纳兰的旧诗集,凝视“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这诗句常常像一支单曲或者一段副歌,让人一边做着家务,一边情不自禁小声哼吟。记得初读纳兰时,我并未把它单纯解读为爱情的失意。年轻的我,正敏于世事纷纭,似乎更关注诗句中对普遍人性的叩问。我当时理解的“初见”,是以对世上万物的失落感来解读的——倘若这世间,永远是我们懵懂时所遇见的那般模样,该多好啊!

多年后,我的思想渐入“他境”。有一天,我忽然注意到纳兰作为康熙帝侍从这一“政治身份”,这个常被主流有意无意忽视的角度,让我窥见了君权之下那种隐蔽的“居安思危”之意。他的“初见”,何尝不是对圣皇的初见?他的“秋扇”,何尝不是对王朝期许的失意?自此,纳兰的诗句在我眼中,便超出了儿女情长的意涵,逾越了爱情及人性的咏叹,延伸为宫廷政治的某种隐喻,是身陷权笼而身不由己的哀婉。这个暗示性的祛魅,使我顿悟,仿佛打通了古今文脉,诗句背后的重量压向心头,那种感伤幽怨的意蕴便从此驻足心间。

此时,这句“台词”就从我的脑中跃然而出,凝固到我想象中的那方木匾上。

为了丰盈匾额构图的空间美感,我又思忖着设计了两枚小闲章。木匾的右上角是一枚“一梦”,左下角是一枚“浮生”。粗粝的墨色字迹配上秀逸暗红的小闲章,恰似斜阳里轻歌曼舞的淡淡云朵,映衬“黑熊当道”的饱满苏体,整个轮廓便灵动洒脱起来。

木匾上的留白,是刻意为之的不饱和,是给目光留出位置,给回转的风留出时间,让融入与回响发生;印章的暗红:是对抛光的抵抗,对炫亮的克制,让温润留有回旋余地。总之,无论整体布局的留白,还是暗红闲章的微光,抑或苏体笔道的稚拙,都呈现着不声张、不招摇、不哗众的尊严。

位置、比例、浓淡……一番反复的调试,终得差强人意的设计图样,可以交付雕工了。心念化物的关键时刻即将来临。

木匾雕刻全程,我无缘亲历现场,但却能接收一张张的进展截图。那些日子的心情,犹如期待新生婴儿降生,又似期待一封待收的情书,天天等候快递员来叩门,既忐忑又欣喜。我心神不宁地思量着:这块灵性老木与雄浑苏字,在雕工的刻刀下相遇,能否珠联璧合?木质纹理对色泽的浸透,能否水乳交融?整体架构布局能否气韵贯通、浑然一体?

那些天,我只能凭图示意,提出自己的意愿。比如,雕工按照陈规“整齐病”刻出的字,笔道比我原帖上的略显刻板僵硬;还有些字,少了苏体超逸的筋骨,淡化了稚气与拙气。那浑朴的原始感,仿佛被精雕细琢削减了几分锋芒,抹平了几分棱角。

我恳请雕工师傅“宁拙勿巧,宁笨勿灵”,着重强调了诸如“洒脱”“风骨”“气韵”之类的文人辞藻,请他做些微调。尽管我这种偏爱“天工”的执念,与他追求精致的职业惯性有些悖逆,他还是十分敬业地“迁就”了我。

几经推敲打磨,一方木匾终于成形。委实难为了这位恪守“流水线美学”的雕工师傅,他已倾其所能。虽非尽善尽美、无可挑剔,但这“不完美的完美”本身,似乎就是最好的哲学告谕:纵使精雕细镂、刮垢磨痕,人最终是无法把不可控的世间万象,全然纳入自己的意志范畴的。

而这方木匾,也在无数次的打磨雕刻中形成了它自己的“意念”。

几十年的岁月早已教会我,人无法挑剔一阵忽然而至的狂风,亦无法气愤于一场突降的瓢泼大雨,当你正准备回家的时刻。万事万物都会遇见“看不见的手”,譬如天上那朵白云,你以为它是自主遨游,其实主要看那天的风怎么刮。

我于不安中期待的这方木匾,此刻正带着匠人手工的余温、披挂着日月星辰、经过无数驿站奔向我。它会不会在某个中转站不小心误入迷途?会不会遭遇突如其来的恶劣天气而破损?

我只能等待,并接受各种可能。

 

4

终于,在一天向晚时分,这块牵肠挂肚的木匾,穿越迢迢山水,辗转抵达,稳稳地安落在我的书桌上。想象中的迷路和暴雨狂风均未发生,木匾毫发无损、安然无恙,可谓上天恩赐。

我收敛呼吸,轻轻用剪刀划开硕大的包装盒胶带,揭开一层层保护膜和泡沫,如同为远道而来的珍贵友人脱去风衣。

我几乎是有点颤抖地褪下最里层的包装软纸,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触碰那老木的边角毛边,仿佛抚摸一本年代久远的童年日记,稍不小心就会碰掉记忆的碎屑。

我轻轻擦拭它身上的肌理纹路,指尖摩挲着抚过那几个既苍劲又哀婉的字迹,仿佛触摸它岁月年轮的低沉脉搏,亦仿佛倾听它光阴流转的身世传说。木香悠悠,如故人发出的低回问候,瞬间抚平了我所有等待的焦灼。一种莫名的感动竟悄悄在心底涌起。

我俯身贴近木匾,并深深呼吸,似乎想把老木褶皱中蕴藏的潮汐海浪、彩虹极光,统统吸入肺腑。我甚至听见东坡先生用鸡毛笔在土稿纸上发出的沙沙声,那低沉的声音似乎在说“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我听到纳兰在宫墙里的低声哀叹,看到他的眼睛如同凝聚在彼岸花上的两颗露珠,苍翠欲滴,清冷而哀婉。他们深眠在老榆木遍布风霜的纹路筋骨里,如同一首《未完成交响曲》。

那一刻,我的精神波长与之发生了共振。我确信,木匾亦欣然接纳了我的这个托身之所,仿佛已为今生选定了木落的归处。我还确信,它的这份“认定”,并非仅出自我,更是它自身寻觅的结果。它风尘仆仆穿越漫长时空,正是为了奔赴这场命定的相逢。它身上每一缕剥裂的肌理、每一块坚韧的疤痕、每一抹淋漓的墨迹,都仿佛在这里找到了前缘今世的相契。它与我经历了无限的时空交错,在此时此地完成了确认,坚定地达成彼此的选择。

当最后一颗水泥钢钉嵌入墙壁,电钻停止轰鸣,木匾终于悬挂于书柜之上。一瞬间,整个房间都像魔术一般变得宽敞空旷,仿佛打开了时空之仓,变成一处迷蒙的广场,屋顶舒展成一朵硕大的白云。

我久久凝视它,这封重重的“情书”终于画上句号,这场多年的梦也终于安然落地。

夜幕降临,我关闭了家里所有的灯,只留下客厅墙壁上一盏弱光灯。坐在沙发里回想过往。那些残篇断简似的记忆,如同窗纱映衬的影子,忽悠来去。

我说过,从前我一直渴望去一个陌生的小镇隐居,不知为何,这件事让我迷恋了半生,如同想念这块木匾一样执着。我不想抛头露面,不想混迹于人群,不愿以伪装自身为代价而融入合群的贫乏,不愿用失去自我而换取安全的归属……哪怕被排逐,哪怕销声匿迹,哪怕如同一粒孤独的流沙被大风卷走,抛弃到无人之境。我从前的大部分力气,似乎都用在怎样才能成为人群之外的那个人上。

现在,几十年过去,我已不再关注这些荒唐的念头。但是,那个想象中陌生的隐居地,却主动地从亚热带小镇奔向我的城市,坐落到我的栖所。而此刻,这方木匾也是如愿地悠然而来。我想,大概是我的心念意识,将它们“牵引”到我的城市、我的家吧。

天下的事竟如此神奇。其实,明代王阳明的“意之所在便是物”,早与今日量子物理的波粒二象性具有不谋而合之意,异曲同工。

墙壁上的暗黄的灯光闪烁了几下,估计是电压不稳形成的强烈跳动。这短暂的明暗交替,制造了一种瞬间的梦幻感,我看到房间里那残留着淡棕色水渍的老式茶桌,那摇曳着钟摆的仿古壁钟,还有带着冰裂纹的纸巾盒,以及那有些斑驳的藤编摇椅,在忽明忽暗中变得有些模糊不清。房门也似乎不是固定紧闭,而变成通往远古或未来的一团迷雾。

此刻的木匾也蒙上一层疲倦的青辉。几天来,它穿越漫天烟霞,历尽落日余晖,终于到了家,可以安心入梦了。

年岁日增,能让我怦然心动的事物日渐稀少,眼前为之一亮的更是寥寥;然而,意识的流动却愈发活跃,有时竟漾起思想的波澜。

在这个梦想成真的夜晚,我不时想起点什么,想完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像是进入一片意识的雾霭。或者,呆望一阵窗外幽暗灯光下的草坪、树木,微风下草尖晃动,茂密的枝丫叶片发出唰唰声,似乎在与满天的星星低语。我的念头又流动到另一处,自问自答一番。这种“意识”的起伏流转,如同一曲咏叹调或者一首挽歌,无限循环,无法终结。

有人曾比喻说,意识是人类白天的梦。我不能确定,我感到自己是梦与醒的一体两面。只是,是我产生了意识,还是意识让我成为我?或是它们彼此塑造?人类的意识确实是个迷人的谜,你不知道它是怎么产生的,亦不知道它终究流向何方。

我无从考证这些,只是想,当经年累月的思绪堆积如山,我是否还是最初的那个自己。

这当然不是疑问。因为我知道,那只是往日的一滴水消逝在海洋中,溶解成一种深广;那只是一声旧时的轻叹,溶化成海浪中的悠远绵长。

 

5

年轻时,我喜欢日落,喜欢悲伤与荒芜,幸福简直就是我的天敌,心中充满对世俗圆满的拒绝,那是多么不可饶恕啊!我认定,只有悲剧才是通往深邃与辽阔的道路。现在,我已走过许多看不见的路,却发现自己日渐平和与安宁,喜欢有缺憾的自足,或者说,喜欢简约而丰盈的清淡生活。这种宁静祥和使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真正回家”,回到自己之中,准确地说,回到最大限度的自己之中。人不可能成为绝对的自己。

木匾被悬挂在书柜上方一周之后,我所在城市下了一场多年不遇的大雨,整座城市似乎都被白色的水幕吞噬,磅礴的雨珠乒乒乓乓砸在玻璃窗上,声音大得连雨声本身都消失了。直到黄昏才渐渐收敛,瓢泼的水柱变成细细的雨丝,我看着它们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恍惚觉得那是苍天把木匾上皲裂的木纹搬移到玻璃窗上。这绵绵流动的“木纹”是如此荡漾,令我唏嘘喟叹。

我不由自主望向木匾,在朦胧的光线里,它身上的纹路仿佛真的微波涌动起来,并发出雨丝一般若有若无的幽咽。

这是昏暗的光线引发的错觉,还是它在回应窗外的瓢泼大雨?

直至接近傍晚,雨水才戛然而止。我推开窗,世界被洗刷得万物飘香。我看到落山之前火球一般的太阳,猛一下跳上天边,挣扎着闪耀出一天里最后的光芒,这残阳竟如此.绮霞满天,似千岩竞艳,美不胜收。它带着疼痛感的泛红的光晕,斜射到我那已经有些褪色的书橱上,整个房间都被映射得通亮。

这景致只持续了十几分钟就消失了。尽管我心里的雨以及彩霞似乎还未退去,然而窗外已是一片空茫,空得好像是一场梦,仿佛这一天什么都不曾发生,没有过暴雨,也不曾出现燃烧的残阳。

人生一场大致也是如此吧,错觉与现实常常混为一体。人间的所谓圆满,不过就是某些缺憾被短暂地照亮;而所谓的缺憾,也不过是光亮缺乏时短暂地蓄积。如此而已。

错觉有时让我掉入“时间感扭曲”。

我曾无数次回头张望往昔,却再也回不到从前。然而,这块木匾却成全了我的以往与现在的衔接。

与木匾的邂逅相逢,无论我做了多少心理铺垫,仍然感到猝不及防,如同一片意兴阑珊的菜园,忽然绽放硕大的异木奇花。

阳光充足的时候,室内的墙壁便如同涂了一层淡黄色糖浆,那种治愈般的清凉也洒落在木匾上。我看着它那天然的灵动之美与禅意之境,特别是匾额上那些剔除的刻痕,便记起制作时雕工眼神中散发的与木头的“战斗”,记起他修正工艺时眼睛里射出的“仇恨”,每一刀似乎皆是对僵化模板的凿除,每一铲似乎皆是对规训范本的抵牾。它的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变得浑然天成,它的一顿一挫、一收一放,蕴满物我合一。夸张地说,它涵纳了木之魂、竹之节,隐含了茶之韵、酒之醇,承载了水之柔、骨之刚,浑然一体的内化意蕴与外延形态构成它的器物之美。尤其在这个物品轻易被复制、创意无限被批量的年代,何止是对流俗文化与平庸工艺的平面化抵制,更是对宇宙间深邃内涵的呼唤。

当然,我对它的偏爱,并非意味着对一切“传统工艺”的全盘接受。记得有一些年,我荒度时光,日销月靡。有一次北地冬行,凛冽的寒风如同用坚硬的纸张一下下抽打在脸孔上,在一个冰冷而萧瑟的某地,我不经意间看到一座用廉价的塑料修造的佛像,面容模糊粗糙,毫无庄严可言;还有一次在南方某地,在一个沉闷而暧昧的黄昏,我路过一处农家乐院子,看到一些涂脂抹粉的丑娃娃,被粘贴得到处都是,院落四周是一些水泥假山、盆栽的无根仿真花木……这些即刻带给我审美的不适,让我生出一种对真诚的隐忧。

现实中,时有这类鱼目混珠、真假难辨的事发生。恰如坊间所言:“装着装着就像了,像着像着就是了。”这一道文明“熵增”的疤痕,不知带来多少集体错觉。

它们给我的脑回路带来立竿见影的折痕。不过,我想,借来的光芒迟早会冷却散去,化作一片空茫,宛若月亮摄取的太阳温热,终将归于冰凉。

有一天,那位识木老人带着外孙来看木匾,小孩子立刻被木匾吸引住了,他端详了好一阵,忽然说,这上边的木纹,就像外婆面盆里发酵的拉丝,每次外婆都会留下一块“面肥”,下一次才能发酵出最新鲜的馒头。

我先是一怔,继而我明白这孩子说出了我没能道明的:这方木匾就是那团“老面肥”再确切不过,它非但不是古典艺术的尾声,它甚而是现代、后现代的雏形与初元。

我撕下当天的老式台历,写下留言:传统之美,不在于古旧形骸与僵化套路,而在于其年轮深处破壁而出的生机;现代精神,亦绝非无根之萍,它恰是这古老母体恩泽下“发酵”出来的苞芽,是它们隐蔽共振的新生之花。

我知道,我这张没前没后的纸片,第二天清早清理房间后即会消失,仿佛晨风吹过毫无痕迹。但没关系,它已经粘贴在我脑中那个“大集市”的“默认模式网络”中。

所有人都可能会忘记那远古的“面肥”,但是,它从未在人类及宇宙的基因里停止“发酵”。如同臂弯上的一道划痕,早已被我忽视不见,却会在不经意间提醒我曾经经历过的某一天。

 

6

我有时并不完全理解我的想法,不清楚它是怎样产生的。

更早之前,我一直以为我是自己念头或意识的主人,以为我知道自己是谁。其实不然。用诗人里尔克的话说,是慢慢活出答案的。

早晨起床后,我照例一边喝着牛奶咖啡,一边对着木匾出神,新鲜感还未退去。杯中腾起淡淡的氤氲蒸汽,透过朦胧之雾,我似乎看到木匾上的字迹微微浮动。

我忽然想起识木老人曾对我说过,老榆木有个秉性,它在不同的季节、不同的温湿度下会发生些许变异。我想,这应该是它脉络的流动与呼吸吧,起码它不是一个木乃伊,不是一个凝固的标本遗迹。虽然它已经死去很多年,但依然拥有“生命”。继而又想,老子的“死而不亡”,应该就是阐释这样一种“死后”的生命继续。

我思考着我的思考:我到底是从哪里毫无痕迹地拐了个弯,把物理属性拐弯到哲学里边去的?常常是这样,我曾亲眼见到,自己是怎样来回推翻自己的。这使我本已安宁的生活,依然会萌生一些困惑,如在云翳之中。

特别是梦幻中的潜意识,我时常把它看作埋藏在我们生命里而自身无法察觉的一种存在,但是它有“豁口”,有一道可能通往意识的光,只有用脑袋里边的那只“耳朵”去倾听、去觉察,它才能成为灵魂的燃料,淬炼出完整的意识。这是一件有趣的事。

这些虚无的念头,与现实生活并无多少关联。幸好多年来,我重新研读了“悬置”一词的奥妙,不仅从远方的西哲里探究其意,同时也从近前的实用主义中体悟其玄妙的操作性。不急于对任何一种事态做出终极判断,让自己减少内耗,感到平衡与解放。

我在房间里工作了一个时辰,便到楼下的花园里走动:那个勤快的与太阳一同升起的喷泉、那些漫不经心滴落水珠的茂密藤蔓,还有晒着天赐之光的懒洋洋的猫、黄昏时分被染得金黄的垂柳、天黑前打蔫却是倔强的闲草,以及角落里那朵拒绝开放的鸢尾花……我天生具有一种把习以为常的事物变得“陌生化”的禀赋,重复并不使我感到厌烦。

其实花园始终有它自己的模样,而我看到的不同,不过是因我自己意识的不同而不同。如此说来,我哪一次意识状态下所看到的花园才是它的真相?

一天清晨,我随手拉开窗户的一扇纱帘,向窗外瞭望,跳过大片的草坪和绿植,我看到不远处一家古乐器门店屋顶上的青瓦,瓦缝间摇曳着几棵枯草,似乎还有排箫的乐声若隐若现。那种空灵飘逸、婉约柔绵的天籁,虽然轻飘如云,却极具穿透力。

我怔怔地倾听了一会儿,清晨的第一缕柔风拂落到身上,我感到某种没有睡透的困意,于是便坐到沙发上。

早上八点二十分的壁钟,指针画出一个神秘的对钩。橘黄色的阳光,刚好照射在木匾的“初”字上。

这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个“初”字竟然在光影流动中缓缓生长起来,它舒展肢体,做出伸懒腰似的动作,一会儿像在融化,一会儿又像在凝聚,甚至竟如一只蝌蚪那样游弋晃动。随着肢体的舞动拉伸,它还发出极其轻微的撕裂声,似乎正以拉扯木纹之痛,吸入能量长出新的自己。

是梦幻,是光的折射,还是困意带来的片刻失真?我抬头看了看屋顶,吊灯并未摇晃,墙垣上的壁钟也是纹丝未动。我完全被震慑住了。

片刻之后,我站起身,镇定一下精神,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它。

这时候,光影已经退去,清晨那一缕柔风也已远离,似乎什么都未曾发生,“初”字又渐渐回到原来的模样,仿佛完成了由裂变到愈合的一个年轮,然后重归于平静。

我眨眨眼睛,它所有的动态顷刻间化作高原上一块宁静的土色。

我呆呆地怔在原地,只剩下凌乱的思绪。

这使我不安起来,百思不得其解。

我想用力忘掉这荒唐的一幕。

可是,几天之后,我发现它依然在我的脑中不停地闪现,让我从前的某些“认知”发生了断裂。而且,我的意识越是拒绝、越是打压这份召唤,潜意识就越发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加大信号。

这使我感到纠缠与无奈。最后,我只能把它当作右脑意识对我发出的一种神秘昭示或暗语。或许,它早已潜藏于心中而未被我发现。

这貌似牵强,但是,我并不想追究其是否真相,只把它当作一个拐弯抹角的象征、一个旁敲侧击的隐喻,甚至一个夸张的梦幻,然后把它当作一件不合时宜的衣服,让它消失在衣柜里。

这个判断令我始料未及。我原本以为已经完成了木匾制作,偏偏它自作主张又参与进来,在自然中长出新的自己,使“制作”延续。

我如梦初醒,人们所说的“未完成”之美,以及永动的“正在形成中”的迷人状态,也就是如此吧。仿佛一块琥珀,一种“初见”封存了悠远绵长的时光,仍保持开放性“叠加态”,很久之后依然让人触摸到彼此的心跳。

实际上,确实没什么可诧然惊异,这取决于是否肯从脑子里那座思维监狱中探出头去。

 

7

又是一个满天星斗的夜晚,一缕夏末秋初的凉风涌入房间,驱散了一天的炎热与焦灼。入睡之前的时光,所有的喧哗都宁静下来。

我似乎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漂移而来。环视四周,发现那浓墨生香的气味正来自那方木匾。想必是它正在研墨或者回忆吧,回想它曾经扎根的那片古老的土地,抑或眺望远方的未竟之旅。那墨香带着一丝淡淡的柔风,从遥远的前世飘来,似乎在说:我仍在继续。

我疑信参半。望着它,我仿佛还能倾听到远古森林的那场风,触摸到泰初云层的那阵雨,感觉到空气中正在飘来这棵老树的回忆。

我被代入老榆树的感受中。它固然无法代表整片森林,却也绝非孤立孑然,它蕴藏着整个森林的土壤、气候与海陆生态。如同森林里的一粒细胞核、一根神经元,承载着整座森林乃至天地山川的境态。

记得小时候,我常蹲在老房子的屋檐下,观看水滴掉落到积水洼地的情景,涟漪仿佛一个个不断画出、旋即又擦除的圆圈;一株株瞬间绽放又迅速凋谢的花朵。那小小的一滴,仿佛就是一个正在呼吸的星球。

老榆树和我就像那小小的水滴,不过是穹壤间晶莹的一滴雨,却凝结了整个云层的潮气,蕴含着整个天幕的云涌潮汐;它和我不过是江河湖海中滚动的一只蜉蝣,却映射着整个水域的百态密语。

这天夜晚,我梦见我坐在木匾上,在水上泛舟,阳光饱满,水波粼粼,天光水影相交,四周静寂空荡。我的倒影在碧绿中微微摇晃,时间仿佛停止了,又仿佛缓慢移动。我琢磨着水中的绿,它是早已流逝过去的往昔的绿吗,如同我们看到的迷人的满天星光来自几百万甚至一亿年之前?时光是因我的意识流动而存在,还是客观世界自身的进展?我和水中的倒影,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我不仅有镜面反射,在光、波、磁场、虚拟、时空弯曲中都有可以显现或者隐形看不见的我,还有未来可能的量子态、数字模拟的我,那么,有多少个我?

我知道,我能看到的只是水中我的影子。用物理语言说,我本身是实体,我的倒影是虚像,水面是平面镜,我看到的是镜面反射后进入眼睛的。那么,我所看到的世界上所有其他事物呢,是不是也是其他真实事物的影子?社会是那个镜面,而我的所见同样也是它们的虚影?

马斯克说“我们活在真实世界的概率只有十亿分之一”。虽然此“模拟假说”目前只是理论探讨阶段,但我相信未来会对此做出证实或证伪。古人老子也说过:“知不知,尚矣;不知知,病也。”苏格拉底的那一句“我唯一知道的是我一无所知”,则更是众人皆知。

我明白我的“不知”实属正常;不明白的是,广泛的社会人群却都是“大明白”。

我一边想,一边与木匾一起在长河里漂游。风潮起时,浪托举我们;风潮跌落,浪滑落我们。水无法掌控风,只能与浪相随而行,水的每一步似乎都与浪拉扯,都处于与浪的关系中。无论这浪属于涌浪还是碎浪,这波是假波还是边缘波;亦无论堤坝是开启抑或闭合,我和木匾都在水上,都不会消失。波浪无法消灭我们,堤坝也不是我们的对手,护岸更不是我们的囚笼……

我和我的木匾同船共渡。我是河流中的那个水分子吗?我是水域中沉浮的那粒沙吗?我是水面上的涟漪、浮萍或者倒影吗?我这小小的一粒,是否同这块木匾一样,就是那记录了曲折历史的一页折痕?

时光混沌起来。水将流向哪里,未来会怎样,谁能说得清?

当无从得到答案时,自己就必须在虚无中做答案。我可以肯定的是,我的木匾,它披挂着晨曦暮光,满载着清辉玉华,怀揣着我倾注于它的所有梦想,终究是一步步不可阻挡地涌来了。它不仅仅只在浪尖上被推搡着起伏,不仅仅是在门外的风中徘徊不定,它是坚定地走进我的房间,“站在”我的墙上……

奇怪的是,梦中的我,同现实中所有的人一样,坚决地否定自己在梦中,依然沉醉于宏大的“集体梦”里;但是,我记得很清晰,在真实生活场景中,我的意识曾无数次确认自己正在梦中,确认我只是一个奇异而迷人的宇宙大梦中的小梦。

也许,人只有在清醒时才意识到是梦。人既是做梦者,又是被梦所制作。我既是水中与木匾同船共渡的参与者,又是站立岸边观看水中景致的旁观者。

此刻,在这个夏末浓郁的尾声中,茂密的树冠发出呜呜咽咽的萧瑟之声。在这个怀古伤今与喜新厌旧相交替的季节,我和木匾的相逢也只是弹指一挥间。我的喃喃自语不过是一份打印成章的记忆备份,而木匾的沉默却在永动循环中,成为一种无须言语却迭代不休的“亲笔信”。

我已经到了不惧怕分别的年龄。谁能告诉我,人们应该怎样分别呢?曾经那么隆重庄严的相遇,分别却是如此轻描淡写,甚或不了而了,内心何堪!也许,那本就不是永别,那只是一次“再见”。

我曾无数次想象:苏轼、纳兰、古林中那棵老榆树以及此刻的我,还有我那已是阴阳相隔的母亲、我的爱犬……我们隔离在平行宇宙的不同维度中,彼此看不见,隔着层层迷雾,隔着夜晚的黑暗。但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在某个光年的交叉口邂逅相逢,在某个宇宙时空的古今东西交织处不期而遇,我们相携而行,把手交谈,像是从未分别。

我们的躯体不过是承载灵魂与意识的角色外衣。我们既是宇宙的观者,又是宇宙的行者。

无论信或不信,疑问便是开始。

 

原发《花城》杂志2026年第1期              感谢《花城》杂志社的支持

陈染

当代著名作家。生于北京。幼年学习音乐。1986年大学毕业。曾任大学教师,后到出版社工作。已出版小说专集《纸片儿》《嘴唇里的阳光》《无处告别》《与往事干杯》《陈染文集》(6卷),长篇小说《私人生活》,散文随笔集《声声断断》《断片残简》《时光倒流》,谈话录《不可言说》等多种专著。在中国大陆、港台地区和英、美、德、日、意、韩及瑞典均有出版。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513期 (20260704)

原公众号文章由 王婷婷 编辑/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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