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门

作者 黑孩 11月21日2022年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 294 期。原公众号文章由怡然编辑/编发。)
那年夏天。
当时在玩跳皮筋,刘敬华口袋里的零钱和花生掉出来,滚了一地,我就蹲下去帮她捡。零钱在我们那个地方叫钢嘣,捡了一会儿,手里装不下了,我就将一捧钢嘣哗啦哗啦地放回刘敬华的衣服口袋里。我对她说:“我妈可能都没有这么多钱。”这话是由衷的,没动过心思。刘敬华的老爸是军官,他给孩子们起的名字很帅,敬华,敬国,敬军。他很少跟周围的邻居们说话,却喜欢坐在门前的小板凳上晒太阳。有一次,我发现他的右腿上有一个很大很大的伤疤,看上去像一个坑。回到家里,我对妈妈说:“那个军官,让我摸他腿上的疤了,我问他痛不痛,他说早就不痛了。”妈妈说:“那哪里是疤,是荣耀,新中国的成立,我跟你爸这样的穷人得到翻身,就有军官的一份功劳。”妈妈接着说:“幸亏敌人的那枪是打在他的腿上了,如果打到心脏或者脑袋,他就为国献身了。”妈妈不说死,说献身。新中国成立的时候,各地办扫盲班,妈妈参加了,所以不仅能读书,遣词造句也见功夫。如今我能写几篇三流小说,或许就是妈妈的遗传。
我们住的那条街上的楼房,一般是一幢住八户人家,楼上楼下分别,各有四家。好像我家就住在楼下,隔壁先不说了,对门是小双的家。小双和我同岁。小双姓李,她爸爸排行老四,街坊的孩子们称呼小双的爸爸四叔。
而刘敬华家住一幢楼的一半,在家里可以上下楼,一共八间屋。我常去她家里玩,她妈妈特别年轻,尤其长得小而玲珑,不知道的人,准以为她妈妈是她老爸的女儿。有一次,我问刘敬华:“怎么从来没看见过你妈跟你爸说话,他们不说话吗?”刘敬华想了想说:“我没有这个感觉啊。”我说:“我每次来你家,你妈都在低着头打毛衣,不过你妈打的毛衣真不错,你穿着你妈打的毛衣,看上去很可爱,听我妈跟四婶聊天,说你妈比你爸小好多,说你爸是军官所以你妈才跟他结婚的,是这样的吗?”刘敬华说:“我不知道,我爸我妈就是我爸我妈,不过,我妈说她跟我爸结婚是组织安排的。”
我不明白组织是什么,话到这就断了。
话说回来,捡完钱后,我本来是帮着刘敬华捡花生的,鬼使神差,竟然将几粒花生装到自己衣服的口袋里。换姿势的时候,回头看见门洞里站着一个人,是对门的四叔。
四叔在北方人里,长得算是很标准的。高个子,宽肩,四方脸,尤其肤色橄榄油似的。我僵在原地,四叔赶紧把头转向右方。阳光下一片槐树的叶子随风落在我的面前,悄无声息。四叔转换目光的情形如景象永远刻在我的脑子里。长大后我觉得那不是景象,而是一个烙印。对于我来说,穷是一个烙印。
我会意地掏出口袋里的花生,将它们跟新捡的几粒一起还给刘敬华。刘敬华将花生装回自己的口袋说:“谢谢你。”我再次看门洞,四叔已经不在了。
门洞里有一条通向二楼的楼梯,空无一人的时候,显得黑暗寂寥。不知是不是因为我第一次感到存在于内心的小小的危险,心中充满了悲伤。
对门当然指门户相对。
相对的那扇门开了。小双家跟我家一样,进了大门口直接就是厨房,往里是两间房,也叫里屋,一大一小,单叫时叫大屋小屋,筒子般连在一起。窗户朝北,终年不见阳光。门跟门之间的距离很近,两家的门都打开的话,对门家里的人就像在自己家里似的。没有空调,整个夏天,两家的门从早开到晚上。
刚好是吃早饭的时间,我正在啃妈妈用玉米面做的窝窝头。窝窝头现在是奢侈的健康食物,那时穷才会吃。妈妈天天做。将玉米粉加点盐。锅里加水烧开后改小火,倒入玉米粉,搅匀。稍凉下,放到面板上揉匀,醒一会儿。搓成长条,切成大小相当的剂子。搓成一个个小圆球,再放在手心,用大拇指摁出碗形。蒸锅加水烧开,把窝窝头碗口朝下放入蒸格,蒸约十分钟。吃起来很有嚼劲。那时候,大米和白面按人头限量供应,叫细粮。妈妈重男轻女,把她自己和我们几个女孩的细粮给爸爸和哥哥吃,我和几个姐姐几乎天天只吃窝窝头。做窝窝头的玉米面叫粗粮。小双看着我手里的窝窝头说:“你已经在吃饭了。”我点点头。小双说:“你起来的真早,我刚刚才起床。”这时,小双的妈妈披头散发地从里屋走到厨房。我称呼小双的妈妈四婶。小双的妈妈体胖,我哥嘴损,在背后说,四婶趴着的话,四个人盘腿坐在她的后背上边打扑克牌都可以。每次看见四婶的背影,想起哥说的话,忍不住偷笑。挺缺德的。
米香从过道飘到我家厨房,我吸了一下鼻子。四婶洗了洗手,剥了一个咸鸭蛋放在一碗米饭的上面。小双端着那碗米饭和蛋走到我眼前。“吃完饭我们去小学校玩好不好?”我问玩什么。小双从口袋里掏出几个脏兮兮的三角形的纸包说:“拍纸包怎么样?”拍纸包是扔一个纸包在地上,另一个人用自己的纸包用力拍下去,风或者角度适当的话,地上的纸包会翻个面,这个纸包就归另一个人了,否则另一个人的纸包就归对方了。小学校课间休息和中午的课桌上,孩子们玩得人仰马翻,狼烟四起。
我本来想说好,但小双开始用筷子插蛋,咸鸭蛋四分五裂,金黄色的油覆盖了白色的大米。香气浓郁。我说:“还是不玩拍纸包了。”小双问玩什么。我说:“斗鸡吧。”斗鸡游戏其实是挑逗与攻击。把一条腿抬起来,放到另一条大腿上,用手抱着抬起的脚,单腿在地上蹦。玩的时候用抬起的那条腿膝盖来攻击别人。脚落地的话就输了。不等小双回答,我接着说:“这咸鸭蛋,闻起来真香。”小双说:“主要是蛋黄,吃起来也香。”我咽了一口酸涩的口水。过了一会儿,我觉得老是盯着小双的饭碗不太好,有点儿难为情。看窗外的时候,发现天际有一抹残霞跟咸鸭蛋的蛋黄一样,灿灿的,闪闪生出金色的辉。我听见内心里有一个热烈的声音说,长大了,能挣钱了,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咸鸭蛋,用蛋黄就着白米饭吃。但这个声音肯定是我自己的意思,因为我馋的快忍受不了。克制是一件多么辛苦的劳动。
小双回家后,我关上大门。走到妈妈跟前。我问妈妈:“托生的时候,怎样才能托生在自己想去的人家呢?”虽然不朝阳,但是窗户大,屋子还是明亮的。一只苍蝇在窗玻璃上撞来撞去。妈妈打开窗,让苍蝇飞出去。妈妈说:“你后悔托生在这个家是吗?”我说:“不是后悔,但是妈妈为什么不像四婶那样,少生几个孩子呢?”我所以这样问,是我们几个姐妹,基本上都是在饭桌上打架,而多数又是因为争吃。妈妈说:“不是没有做过努力,但那个时候,没有卖避孕药的,如果不是在生了你以后断了月经,还会继续生下去的。”妈妈说的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不该责备妈妈。我说:“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吗?”妈妈说:“刚怀你的时候,因为已经有五个孩子了,实在不想再要小孩子了,就试图打掉你,一个民间大夫开了几个药丸子,吃了后,虽然多少流了点血,你却是照样生下来了。除了药,我还使足劲儿地跑步,楼上楼下地跑,就是打不下你。你的生命力真强。生你的时候,担心药丸子有副作用,你也许会短胳膊少腿地生下来,但是你一点儿毛病都没有。”我伸开两臂,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自己的两条腿,没有说话。妈妈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尤其你爸爸,一直想再要一个男孩,偏偏你又是个女孩。所以给你起了个名字叫秋。秋天的桔子。秋季是收获的季节,收获了就终结了。”我不想打断妈妈的话。“你出生的时候,你爸爸的一个同事没有孩子,不知从哪里要了个男孩,还想要一个女孩,你爸爸起先是同意的,人家真来抱你走的时候,你爸爸又反口了,对同事说,我不管这事,还是找我家里的人商量吧。你爸让人家找我商量。孩子没生下来的时候,嘴上说送人是可以的,当真见了面,当然舍不得了。再说了,养五个孩子是养,养六个孩子也是养,不差一个,也就多一张嘴呗。”
妈妈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瓜子脸,眼睛像紫到头的葡萄,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白皙的脸上出现了红晕。我长得像妈妈,比小双好看很多,大眼睛,双眼皮,肌肤如乳。不仅仅是我,其她的四个姐姐长得都好看,邻居称呼我们“五朵金花”。四婶曾经跟妈妈感叹过,“我家的孩子大米馒头大鱼大肉,三个孩子都黄不拉几的,而你们家的孩子天天窝窝头就着韭菜吃,却是一个比一个水灵,邪门啊。”
其实,穷使妈妈生出很多生活的智慧。虽然买不起大鱼大肉,妈妈经常去西山摘一些山菜回来包包子。不去学校的日子,妈妈会领着几个孩子去黑石礁赶海。天是碧蓝碧蓝的,我们的裸脚丫在金色的泥沙里,阳光透明,温暖地拥着我们。我们拿着小锤子敲下礁石上的海蛎子,我现在还是认为那时跟窝窝头一起吃的海蛎子是最好吃的。贝和螃蟹以及海带用塑料袋装了带回家。曾经以为肉是最好吃的东西,可是,山菜和海鲜海草却成了如今最有益于身体的食物了。
过了一会儿,我问妈妈:“你没后悔没有把我送给人家吗?”妈妈正赶着出门,走到大门口,有点儿气喘吁吁地说:“没有后悔啊。”
妈妈出去以后,四姐在里屋对我说:“只是想像你在后妈那里生活,就觉得怪吓人的。”我看了看四姐,没有说话,我觉得心虚,因为我有点儿希望妈妈当初将我送人。
一直等到好多年以后,我在北京的一家商店里买了十二个咸鸭蛋。我用舌头琢磨了很常时间,咸的感觉不像是真的,我这才明白,“咸鸭蛋很香”,一直以来不过是我的一个印象。顾名思义,咸鸭蛋是咸的。
妈妈一大早带我去过医院了。大夫给开的药也吃了。肚子还是痛。妈妈在水槽那里用洗衣板搓衣服,我弓着背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我说:“妈,我肚子还是痛,药不管事。”妈妈看了我一眼,用鼻子指了一下里屋说:“你啊,真的是穷人生了个富身子,昨天刚看完虫牙,今天又肚子痛,去床上躺一下,用枕头押押,过一会儿就会好的。”我用两只手抱着胸。虽然不是我的错,但是妈妈说的是真的。我的身体总是三天两头地闹毛病。我不去里屋,痛的时候我想在妈妈的身边呆着。妈妈一直不断地抱怨我,我几乎没有听下去。
四叔从门洞过来了,我赶忙站起来,因为他手里牵了一只狗。狗很大,站起来也许跟四叔一样高,棕红色,走起路来目不斜视,气昂昂的。我第一次看见真狗,还从身边走过,很害怕,没敢跟四叔打招呼。四叔把狗栓到院子里,回到我身边。他看着我说:“这条狗大是大,很老实,用不着害怕。”说完四叔又跟我妈妈解释,说他昨天夜班,带了一只狗回来了,但是不用担心,这狗不叫,也不会呆久。我重新坐回小板凳,继续用手抱着胸口。四叔问我怎么了,我说肚子痛。妈妈接过我的话,告诉四叔我已经吃过药,再痛一会儿就会好。四叔嗯了一声就进他家的里屋了。
妈妈提议我去看看那只狗。我不敢太近前,隔着一段距离看那只狗。它真的很老实,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两只大眼睛看着我。我觉得它的眼睛很好看,虽然大但是温顺。两只苍蝇在它的脊背上飞来飞去。我想赶走那两只苍蝇,还想摸摸它的脑袋。这时四叔站到我身后来了,要我回妈妈那里,说他给了我妈妈一种止痛的药。我想起我刚才一直都肚子痛,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痛了。我问四叔狗叫什么名字,四叔说狗没有名字。四叔正要走开,我叫住他,问我可不可以给狗取个名字。四叔站住了,对着我笑了一下。我觉得四叔以笑回答了我。我谢了四叔,对着狗叫了一声:“大发”。大发是小双的哥哥的名字。我喜欢大发,个子高高的,虽然比我大四岁,是我四姐的同学,却经常跟我和小双一起玩。回到家,妈妈已经洗完了衣服,厨房的四壁刚刚被擦过,泛着玻璃一样的光。煤气灶上的蒸锅盖着盖子。我拿起盖子,窝窝头还冒着热气。
妈妈拿了几根草对我说:“这是对门的四叔刚才给我的,说是大麻,用水煮了喝,你的肚子就不会痛了。”我拍了拍肚子,告诉妈妈肚子好了,不痛了。妈妈问我:“那么你是不喝大麻了?”我说:“不喝了。”妈妈说:“那就留着下次肚子痛的时候再喝吧。”
也许是止痛药的原因,醒来的时候,妈妈说我睡了好几个小时。妈妈很少买苹果。商店里经常卖果皮,是罐头工场做罐头和果酱前削下来的,很便宜。妈妈总是买果皮回家。但是妈妈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大苹果。四姐笑嘻嘻地来到我身边,指了指苹果,对我说:“可不可以分给我一点儿?四分之一就行。”我解释说:“吃的时候再给你。我还没打算吃。”四姐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吃呢?”我说:“还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但是今天肯定不吃。”四姐说:“千万别忘了我的一份啊。”四姐还是不走,站在我的身边。我找来一个塑料袋,将苹果装进去。我觉得热,觉得额头和脖子上都是汗。我问四姐:“这么热,为什么不开大门?”四姐说:“妈妈让关着大门的。”我不明白,转过头看妈妈,妈妈正将晚上要吃的饭菜往饭桌上端。我很高兴,因为有小米粥。有时候,生病也不全部都是坏事,之于我,生病会带来一点点儿特权,一点点意外。我闻到一股很浓很浓的肉香。我想妈妈还做了肉,跑去厨房掀锅盖。四姐解释说:“不是我们家,是对门。炖了一大锅的肉,妈妈可能怕我们馋,所以要关上门。”
吃完饭,天快黑了。妈妈总是黑的伸手不见的时候才开灯,所以灯亮的时候,光铺天盖地而来,常令我觉得眩目花眼。小双敲门后进屋,约我出去玩。睡了一个下午,我精神百倍,欢天喜地跟着她出去了。我和小双又去敲刘敬华家的门,把刘敬华也叫出来。学校的操场上有好多钢制的罐子,很大,一个罐子里可以装十几个人。没有人知道这些罐子是怎么来的,是干什么用的。唐山大地震的时候,因为我们大连离得比较近,晚上睡觉的时候,很多人睡到床底下。爸爸和妈妈说不怕死,睡在自己家的床上,我和三姐还有四姐,睡在爸爸在学校的操场上为我们搭的一个帐篷里。很难相信小双的全家都睡在罐子里。等我和姐姐意识到罐子又安全又暖和的时候,罐子已经被人占光了。小孩子们在罐子和帐篷之间捉迷藏,跑来跑去的。四婶和四叔在罐子里包饺子。四婶说:“不能成饿死鬼。非死不可的话,把好吃的都吃了才划算。”明明是避难,感觉像野外合宿。一边是害怕,一边是无边的刺激,很快乐。地震是过去的事了,帐篷早就没有了,但是那些罐子还在。我们三个孩子翻越学校的墙壁,在罐子间玩了一会儿捉迷藏,天更加黑了。黄色的路灯照亮了街道,只有学校是黑的,像一个大黑口,而我们却在大黑口里。我开始害怕,想回家了。
到了家门口,说再见的时候,我想起那只狗,觉得也应该跟它打一声招呼。我叫住小双,“我想去你家院子里看看你家的狗。”小双说:“狗不在了。”我说:“哪儿去了?”小双指了指肚子说:“吃了。”我觉得血往太阳穴里冲,以后的对话不太记得了。
妈妈问我为什么不高兴。我说:“所以你今天下午一直关着门。”妈妈知道我指的是什么,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我默默地坐着,不知为什么开始流泪。被杀被吃的是那只狗,而我坐在家里流泪。我觉得没有见过那只狗就好了,我竟然还为它取了个名字。妈妈说:“快去洗一把脸,早一点儿睡吧。明天你就什么都忘记了。”我还是怕搞错了,“对门的那一大锅肉真的是那只狗吗?”妈妈说:“别问了。”四姐说:“想不到四叔那么很。狗真可怜。四叔拿出那根木棒的时候,狗一下子就明白了,用后踢站着,两只前踢合在一起上下动作,求四叔不要杀它。是一只很聪明的狗。想不到四叔能下得了手。一棒子就照着狗的脑门子嘿下去了。后边的没敢看。还没过两个小时,狗已经成了锅里的肉了。”哥哥说:“亲手养大,再亲手杀了吃肉,只有人才干得出来。”四姐问妈妈:“狗是在哪儿养大的呢?”妈妈说:“应该是在山上。四叔的工作好像是管理山林。下午给我的大麻可能就是在山里栽培的。”哥哥说:“因为要吃肉,所以领回家来了。”四姐问哥哥:“四叔吃那狗肉,你说他会觉得好吃吗?”哥哥说:“不知道,反正我连想都觉得恶心。”“至于这件事,”妈妈说:“是对门的事,跟我们无关。我们还是不要再说那只狗了,越说越难过。”
爸爸终于也插进来说:“再说下去,你们晚上都会做恶梦了。”
妈妈不喜欢爸爸说的话,“听着,”妈妈说:“做恶梦的不会是我们。是对门。”于是妈妈讲了一个跟狗没有关系的事。妈妈说她小的时候,住的村子里有一家人去市场上卖牛,但是卖完牛后,刚回家,那条牛就跟着跑回家来了。这种情况下,一般的人偷偷地养着也就算了,那家人却牵着牛去市场,将那只牛又卖了一次。刚巧,当天晚上,卖牛的老婆生了个男孩,孩子竟然有四个奶头。妈妈说:“是那只牛刚好被杀,直接托生为人,生在卖牛人的家里。无疑是来报仇的。既然牛已经跑回来了,说明它不该死。又卖了一次,问题就严重了。”哥哥说:“报应。肯定会有报应。”
大屋那边传来爸爸上床的声音,咯吱咯吱的。爸爸不知什么时候去睡觉了。我没有去洗脸,默默地去大屋,躺在自己睡觉的地方。好长时间睡不着,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出现那只狗用两只后蹄站立哀求的样子,第一次知道心痛就是胸口里面被千刀万剐。
四姐给我扎小辫子,扎了拆,拆了扎,直到她觉得满意为止。我一直在想,四姐今天怎么对我会这么好。在我开门要出去玩的时候,四姐叫住我,“今天跟谁玩啊?”我说:“小双、刘敬华、小敏、小福、大发。”我想了想,“对了,也许没有大发。”
大发得了黄疸性肝炎,住了一阵子医院,起码还得休学两个星期以上。妈妈一再嘱咐我,尽量离大发远一点,因为肝炎是传染病。我说:“好的。”但是,出了家门,后院、学校,所有可以去玩的地方,大发几乎都与我们形影不离。有大发在,我们玩的时候觉得会更加开心。
四姐说:“如果大发也一起玩的话,就回家来叫我。”我穿了一件红色的灯心绒外套,是四姐穿过的,如今连我穿都小,妈妈就用黑色的布料,在衣服的下摆接了几寸。我穿着正好。红与黑,看上去反而像特地设计出来的。天气非常热,我们不约而同地聚集在街口大槐树撑起的一片阴凉里。我喜欢槐树,槐树花白里透黄,呈淡黄色。没多久前,我刚刚吃过妈妈用槐树花做的包子,清凉美味。因为槐树开花一年只有一季,所以妈妈从来没有错过。除了包子,妈妈还做槐花饼,只可惜面粉用的是玉米面。加盐和醋的拌槐花菜,满盘碎玉,赏心悦目,色、香、味俱佳。
不知道为什么大发没有来。我们决定从树上折一些树杈做弹弓,再回家取几张纸做子弹。小福家最近,小福回家取纸。大发不在,能爬树的男孩子只有小福了。于是等小福回来。小福回来了,我们很快发现还忘记皮筋了。小福爬树的功夫,我回家找皮筋。为了皮筋会断,以防万一,我多拿了一些。往外走的时候,大发从他家的里屋出来。我对他说:“我们正准备做弹弓玩呢,你来吗?”大发的嘴里正含着一颗糖,他问我:“做弹弓玩什么?”我用鼻子追随着大发嘴里发出的甜丝丝的气味,猜出是苹果糖。我说:“还不知道要玩什么。也许玩打靶。那种在树上用粉笔画一个圆圈的靶。”大发用手轻轻地碰了一下我的肩膀,“你想吃糖吗?”我点了点头,他笑了,他的头发已经很长,遮住了他的耳朵。他开玩笑似地从嘴里取出糖块,捏在两个手指间,再一次问我:“想吃吗?”我感到脖子在咽下口水的时候,咕噜咕噜地响。大发把糖块递到我的嘴边,我张开嘴,把糖含到口里。大发一直在笑。四姐从家里跑过来,看见我已经将糖块含在嘴里,显出吃惊的样子,但是没有说什么。走到槐树底下,趁大发不注意,四姐偷偷地说:“你不怕传染上肝炎病吗?”我说:“千万不要告诉妈妈。”
做弹弓的时候,我把糖的事忘记了。因为大发和四姐也在,一下子热闹了很多。平时,四姐很少跟我们一起玩,想不到她的射击如此准确,几乎每次都射中靶心,正所谓百发百中。这件事后来传到大人的耳朵里,四姐被街道居委会招去当工人民兵。隔三差五有真枪实弹的练习,听看过练习的人说,四姐的枪法极其不一般。不一般就不得了了。极其不一般就是不得了加了不得了。
我们玩了很久,四姐看上去很开心。大家叽叽喳喳惊叫的时候,我看见大发的手里捧着一只鸽子。刘敬华告诉我,鸽子是被大发的弹弓射中掉下来的。我抬头看槐树,夏天的天很高,树缝间的天是蓝色的。鸽子看不出有什么外伤,但是明显比较虚弱。我对大发说:“放了它吧。”大发一直都在笑。我、小双、刘敬华、小敏、小福,我们围成一个圈子,大发在圈子的中央。我又说:“不然的话,把它放在家里观察观察怎么样?”大发捧着鸽子走出圈子,我们在后面追着他。大发站住,告诉我们不要跟着他。这群孩子里,大发的岁数最大,一般地说,大发说的话大家不敢不听。大发回家了。四姐说她也要回家了,这证明她只是想跟大发玩。
很快我又忘记了鸽子的事。最初是四姐,站在门洞口偷偷地朝我招手。后来,四姐告诉我这样做并不是她的意思,她只是没有办法阻止大发那样做。我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做梦也想不到大发会把那只鸽子包在黄泥里,用火烤了,然后吃掉了。四姐说:“想想前几天,那只狗被吃的事,就不会对鸽子被吃而大惊小怪的了。”我不说话,夏季的热风在肌肤上流动,小虫子爬过一样,心里麻飕飕的。短短的几天里,这是第二次觉得心被千刀万剐了,我开始理解什么叫痛苦无奈,以及什么叫残酷无情。妈妈收养了一只流浪猫,回到家,我走到猫那里,用手抚摸它的头,它就坐到了我的膝盖上。这一次,我没有哭,但我的样子也许悲伤,因为四姐跟我解释,说鸽子中了弹,不能飞,说明它受了内伤,即便是活着,受伤的地方可能也会很痛。我觉得闹心,分不清四姐是在安慰我呢?还是在替大发说话。
晚上,四姐拿来她自己做的传话筒要我帮忙,我故意不搭理她。传话筒是用那种一次性纸杯制作的。在杯子底部的圆心位置上,用剪刀或锥子扎一个毛线能够穿下去的洞,然后将毛线调到自己需要的长度,然后将毛线从洞里穿过来系上结。然后纸杯我和小双一人一个,然后各自在家就可以清楚地听见双方家里的谈话。主意是四姐和大发想出来的,听话也是四姐和大发听。
这个时候是傍晚,天已经开始暗下来,我不想出去玩,在大屋里转悠了一阵子。我觉得,关于大发的事,已经没有必要跟四姐商量。我擅自将传话筒的秘密告诉给妈妈。妈妈说我“乖。”。然后妈妈不动声色地找来剪刀,把两个纸杯剪得细碎。妈妈用毛线将碎纸片缠起来,扔到垃圾袋里。四姐看着妈妈做的这一切,暗自用眼神挖我。我当然知道四姐的心思,但是我想惩罚大发。
灯光照着妈妈的脸。妈妈的面容里有一种我十分熟悉的东西,是神情,却散发出色彩,温暖的色彩,比灯光更明快,令我想像太阳。妈妈开口说话了,“我要说的不同,不是说我们家比对门穷。穷并不能证明什么。我也希望你们可以过另外一种生活,一种可以感叹现在这种贫穷生活的生活。每天有肉和蛋,有大米和白面。重要的是如何看自己和他人的生活。好像杀一只自己养大的狗,是人心方面的问题。又好像种大麻,是道德方面的问题。你们还小,说了你们也不会懂。”
我跟四姐默默地坐着,问题是我没有想到将事情搞得如此严重。妈妈歪过头,看着四姐,“玩归玩,玩玩就行了。我不允许有其它的事情发生。”
我有点儿迷迷糊糊的。妈妈读书多,比这一带的同龄妇女能说会道,很多人喜欢找妈妈聊天。那个时候,从我家走十几分钟的地方,住着市长刘德才一家。邻居们私下传说:“市长家的下水道里流的都是豆油。”下水道是看不见的,但是很多人却相信这句话。有一次,住在四叔家楼上的陈大娘来我家找妈妈闲聊,看见妈妈用筷子沾一滴豆油炒白菜,笑着说:“一滴答豆油,跟没有使用豆油有什么区别。”接着她又提起刘德才家里的豆油用不完,过期了就倒进下水道的事。
妈妈从来不接腔,只是笑。豆油贵,但是妈妈会买一些便宜的肥肉,将肥肉洗净,切成大小相近的小块,之后倒一小碗水在锅里,之后将肥肉下锅,之后放一片生姜,之后用强火煮,水开了以后转弱火,水分一点点儿蒸发,肥肉越来越小,油越来越多。肥肉缩到不能再小的时候,颜色会变成金黄,于是把肉捞出来。这时候关掉煤气,把油倒在陶罐里。油凝结之后变成平凡无奇的白色。妈妈更多的时候用自己做的这种猪油炒菜,只要一勺,白菜就会香气四溢。而肉渣成为最为奢侈的零食,又香又酥又脆。
我问过妈妈:“市长家的下水道里流的都是豆油吗?”妈妈说:“没有亲眼看见的事,最好不要瞎说。我们不过是老百姓。老百姓,随年吃饭,随年穿衣。”我不懂,妈妈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我愿意等,反正人是要长大的。
四姐看上去垂头丧气。但这并非是我的错。无论如何,一只狗,一只鸽子,让我心痛了两次。我出卖四姐和大发的秘密,不过是想停止我持续不断的心痛。对我来说,甚至觉得这样的惩罚远远不足。睡觉前,我把白天的事都忘记了。我和四姐钻进同一条被子,我的头冲窗,四姐的头冲墙,我和四姐脚对脚,我的腿紧挨着四姐的腿。我和四姐打通腿睡,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四姐已经去上学了。
夏春交际
某种意义上说,时间过得真快。太阳下山早了很多,下午五点左右天就黑了。妈妈说:“天已经短起来了,以后一天比一天短了。”因为是这样,我和小双、刘敬华她们在户外玩的时间就短了很多。白天也几乎用不着开大门了。哥哥说:“到了这个季节,就看不见四叔光着上半身走来走去的了。如果四婶开大门,一定又是做什么好吃的了。”妈妈说哥哥:“你不要老是关注这些事。”
不仅仅如此,我的身体突然有了一些变化,好比右肋条和腹部连接的部分会经常痛,好比常常觉得恶心,好比浑身无力觉得十分疲倦,好比没有食欲。不久,我开始发烧,吃了退烧药体温也不下降。去医院之前,妈妈用手指翻我的眼皮,看了我的眼球后说:“白眼球发黄,肯定是得了和大发一样的病,黄疸型肝炎。”去医院验血,检查结果出来,证明了妈妈的猜测是正确的。
防止传染、有隔离病房的儿童医院离家很远,坐电车去,中间还得换一次车。想不到第一次离开妈妈竟然是住院。在医院的一个四面都是白灰墙壁的房间里,护士让我换上有蓝色格纹的住院服,我来医院时穿的衣服被交给妈妈带回家去。医生对妈妈说明了一些事情后,要护士带我去病房。家属不允许进传染病房。我得跟妈妈分手了。想想突然间剩下我一个人,我很想哭。一颗糖将事情搞到这个结局,也是我自作自受。
跟妈妈摆手后说了再见,护士就带着我离开那个房间了。而我的眼泪一直没有流下来。在楼梯口,我拉住护士问:“一颗糖会传染肝炎吗?”护士笑着说:“小女孩,你得说详细一点,是怎样的一颗糖。”我说:“从患有黄疸型肝炎的人的口里拿出来的一颗糖。”护士说:“那可能就是百发百中了。”护士说话时,我注意到她的左下巴颏那里,有一个很性感的黑痣,还觉得楼梯口隐约有一股潮湿的气息。我站着不动,护士催促我说:“我们得快去病房啊,还有其他的小朋友等着我们呢。”从这个时候开始,我不再问她什么。我跟在她的身后,快步去我的病房。坐到病床上,想起大发给我的那颗糖,我的心又痛了。
本来我也可以像大发那样提前出院,一边通院,一边在家里静养。但是妈妈不同意,说我没好利索就出院的话,没准会传染给其他的小朋友。妈妈如愿以偿,我却住了一个月的医院。病房九点钟关灯。游戏室太小,不到半天我就玩腻了。除了三顿饭,我几乎跑遍了楼层所有的角落来打发时间。妈妈每星期来医院看望我一次,每次都带一大袋子苹果,让护士转交给我。苹果令我觉得在医院的日子充满着甜蜜。
因为妈妈不被允许进我的病房,所以我在二楼病房的窗口,妈妈在医院的楼下,我们隔着一大片的空间和距离说话。为了能听清楚对方说的是什么,我跟妈妈不得不大声地喊,其间还做出各种手势给以补充。妈妈第三个星期来看我的时候,四姐也跟着来了。跟上次一样,妈妈穿着那套灰色的立领上衣。妈妈一直笑着,看上去非常美丽。妈妈说:“上次带来的苹果都吃完了吗?”我说:“都吃完了。”四姐穿什么衣服我忘记了。四姐说:“下一次再来的时候,就可以接你回家了。”我说:“那就快一点儿来啊。”四姐说:“不行,日子是医生订的。”我问四姐:“订在几号?”四姐说:“下个星期五。”然后四姐大声地说妈妈的嘴边起了好多泡泡,还问我是否能够看到。我说看不到。我问妈妈为什么嘴边会起泡泡,妈妈笑着说:“没有关系,过一阵子自然就会好起来。”但是四姐说起那些泡泡是因为妈妈“上火”了。“上火”是东北话,意思就是受累了,有担忧和压力了。妈妈是一个豁达的女人,能够令妈妈嘴边起泡泡的压力一定跟我的住院有关。为了我的住院费,为了给我买苹果,也许妈妈又跟对门的四叔借钱了。说到借钱,我经常去对门跟四叔四婶借。“我爸爸22号拿工资,22号一定还钱。”我这样说,而妈妈每次都是有借有还。但是这一次不同,虽然我不敢跟妈妈说糖的事,糖的事情足以证明我的病是大发传染给我的,大发是祸首。至于大发是不是刻意的,我也无法下结论。我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起那颗糖,那天大发的笑容令我觉得窝囊而不是悔恨。我常常感到有一种冲动,心里骂:“这个混蛋。”渐渐地,那颗糖开始令我难受,因为它不断加重我的心痛,我开始想忘记它。
星期五,出院的那一天,还是在那间四面都是白灰墙壁的房子里,我换上妈妈带来的那件接有黑边的,红色的灯心绒衣服。医生对妈妈说:“她的病,已经完全好了。明天都可以去学校上学。但是不要过于贪玩,要静养一段时间。”妈妈一个劲儿地点头,神情安宁。妈妈说:“好的。知道了。会的。”医生对我说:“再见,其实我真的不想在这里再见到你。”轮到我说话,我就摇摇手说:“再见,我要跟妈妈回家了。”
阳光明媚以致于令我觉得晃眼。一只小鸟从树梢飞向碧蓝的天空。自由真好。自由就是可以呼吸阳光下和大树下的空气。黄疸性肝炎病剥夺了我一个月的自由。在医院的日子,明天跟今天和昨天重复,每一天都是同一个样子。
真正令我惊讶的是,我看到妈妈的嘴边不是泡泡,是黑色的痂,有好几个。我问妈妈:“那些泡泡,痛吗?”妈妈说:“不痛。”我说:“刚起泡泡的时候,痛过吗?”妈妈说:“我忘记痛不痛了。”
我保证妈妈说她“忘记痛不痛了”这句话是假话。这时候我差不多明白了,有时候人说假话其实就是不愿意撒谎,是一种间接的、肯定的答复。这就说明妈妈一定是痛过的。我很想对妈妈说一声“对不起”,或者说一声“谢谢。”但不知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上了电车以后,周围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很多人说话的声音很大。我瞅着自己的脚尖,觉得身外的这些人是多么令我闹心。另一方面,我又忍不住偷偷地看一眼妈妈。也许妈妈累了,坐在电车的座位上时,一直闭着美丽的双眼,我的心又痛了,又想哭,但只是一种愿望,因为心里生出的一点点儿的悲哀有点儿孤独。在这个夏天来临之前,除了吃和玩,我对其它的一切都浑然不觉。而这个夏天,我经历了一些也许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为此我心痛、失意、后悔,并体会到所谓的爱与被爱。事到如今,我已经可以一个人默默地承受一份孤独的、小小的悲哀。我觉得我长大了。是的,我长大了。从我学会了感受的那一刻开始,心痛、失意、后悔和爱与被爱,就成了促成我长大的一部分养分。在我生存的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是绝对的好,有什么是绝对的不好吗?
秋天
十月末,家附近的商店一下子被白菜、大葱、萝卜和土豆充满了,层峦叠嶂。妈妈一大早把几个孩子从被窝里揪出来。妈妈说:“今天要挖地窖,还要买秋菜,各就各位。”妈妈去厨房准备早饭后,哥哥说:“地窖由我跟小兰挖,秋你就去捡白菜叶。”小兰是四姐的名字。大姐结婚了不住在家里。二姐和三姐去农村插队,一个在金县,一个在瓦房店。我问哥哥:“为什么每次都是我捡白菜叶呢?”哥哥两手合十,“你是小孩子,权当捡菜叶是玩,不需要难为情。旁边看到你捡菜叶的人,也会认为你是在玩。”
我跟妈妈去商店。天不冷不热,树叶呈金黄色,风一点点儿地猛烈起来,而商店前大白菜的滚滚碧浪一直伸展到天边。妈妈告诉我,今年家里少三个孩子,秋菜比往年买少一点,今天先买白菜。妈妈去挑白菜的时候,我去菜堆旁边放着的大塑料箱子那里。不少人把白菜最外边的叶子剥掉,我捡的就是被剥下来丢在塑料箱里的那些菜叶。我倒是真的不在乎别人看我。菜叶是新鲜的,妈妈用我捡来的菜叶或煮或炒,不知道人家为什么要丢到它们。手里的塑料袋快装满菜叶的时候,妈妈到我身边,“今天的白菜便宜,想一下子买半年的。你回去找你哥,让你哥找四叔借一辆推车。”
我拎着刚捡的菜叶回家,哥哥和四姐正在后院挖地窖。哥哥说:“你怎么回来了?妈妈呢?”我把妈妈说的话对哥哥重复了一遍。哥哥说:“四叔正在盖房子,正好有推车,你等着,我去借借看。”我说:“不,我跟你一起去。”这时我才发现四叔家真的在后院盖房子。很大的石块堆满了四叔家的后院,石块旁有一辆木制的手推车。四叔脖子上系了一条毛巾,一道道汗水从头顶流到脖子。哥哥说:“想借一下手推车。”四叔问:“干什么用?”哥哥说:“我妈妈买了可以吃半年的大白菜。”四叔用手指了指正盖着的房子说:“上午搅石灰,不用推车,你拿去用吧。”哥哥去推车的时候,四叔又问:“你妈妈一个人吗?”哥哥说:“对。”四叔说:“这车虽然是木制的,推起来还是挺重的。女人可能推不动。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有四叔推车,我们走得很快。去商店的路没有近路可以抄,快走也得走十分钟。哥哥问四叔家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秋菜,四叔说他们家不买秋菜,因为他在山上种植了一些耐寒的蔬菜,有萝卜、青梗菜、小香葱、芹菜什么的。山上太阳离的近,疏菜比较容易生长。此外,他还在山上还盖了一个塑料大棚。三个人走一会儿,我就会落后一点儿,于是我会跑几步追上哥哥和四叔。跑了几次,我的脸上也开始流汗。风虽然大,天气很好,天上的云是白的,马路上的行人都是慢悠悠的。我气喘吁吁地说:“四叔,为什么在后院盖房子啊?”其实,我们的后院就是地,一家一块,平均分的。界标是一条线或者一个树枝。四叔家的地盖了房子,我们小孩子玩的时候就会小一块地。四叔说:“我们两家的房子是一样的,朝北,不见阳光。在后院盖一个高一点的房子,这样就有阳光了。”我问四叔:“高到什么程度?”四叔说:“二楼那么高吧。”话说到这里,我们已经到了商店。妈妈买的大白菜单独堆在一角。没想到四叔会来,所以妈妈看上去有点儿慌乱。妈妈说:“你们家盖房子,这么忙的时候还要来帮助我们。把车借给我们就够了。”妈妈说的有点儿语无伦次。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我更喜欢妈妈的这种有点儿慌乱的样子。因为有推车,妈妈又买了一些萝卜和大葱。
回到家,四叔帮忙把白菜搬到哥哥正挖的地窖旁。四叔要回他们家后院的时候,妈妈说:“你们家不渍酸菜,我家里渍好了,送一些过去。还有,什么时候想吃酸菜了,随时来我家取。”四叔说:“好。”我在哥哥旁边小声地说:“如果四叔不杀那只狗,真挑不出他有什么缺点。”哥哥不动声色地踹了我一脚。
自从出院后,我不放弃任何机会帮妈妈干活。白菜下窖前,为了防止发霉,通常要晒一到两天。我自报奋勇地求妈妈让我来晒白菜。用比我还高的大缸渍酸菜时,上面要盖一块又大又重的石头,我主动地把石头搬到厨房的水缸前。为了做咸菜萝卜条,我一根一根地把妈妈预备好的萝卜洗的干干净净。妈妈看上去很高兴,问我会不会累,四姐在旁边不怀好意地说:“妈妈你就让她做吧。她是在弥补心灵所受的创伤。”
秋天是妈妈最受累的季节。妈妈让我去街道排队拿煤票,我排了半天的队才拿到手。回家的时候,觉得脚趾头站得已经麻掉了。买煤的队伍永远像长长的蛇。四叔家的房子快盖好的时候,妈妈决定再借一次推车。还是哥哥去找四叔,四叔干完夜班的工作刚刚回家,哥哥提出了借车的事,四叔说:“车你拿去用。我一夜没睡,今天帮不了你妈妈了。”哥哥说:“没关系,有我。”
我们从来不期待爸爸,他一直就是那个样子,干瘦干瘦的。爸爸早上去上班,然后回家,喝酒抽烟,睡觉前咳个不停。爸爸就职的工厂是做火车的。爸爸在铸钢车间,每天打砂轮,结果得了一种职业病叫矽肺病。原因是爸爸打砂轮的时候,每次都会吸入大量的细沙,从而导致末梢支气管下的肺泡发生病变。几年来,爸爸经常会呼吸短促、发烧、疲倦、无食欲、胸痛、干咳、呼吸衰退。爸爸逢人就说:“我的肺布满眼子,几乎跟纱网没有区别。”妈妈呢,从来不劝爸爸戒酒戒烟。对询问为什么的人,妈妈回答说:“矽肺病是不治之症,他活着的时候,想怎么活就随他怎么活。”但看得出妈妈非常担心爸爸咳血,爸爸一咳嗽,妈妈就检查是否有血。矽肺这种病,一旦咳血,人就该走了。
这些情形,我们不知不觉都看在眼里。“关于妈妈和对门的四婶,”哥哥有一天说,“真是鲜明的对比。四婶什么都不干,整天坐享清福,而我们的妈妈所受的苦和累,一卡车都装不下。”四姐添油加醋地说:“红颜薄命,怪就怪妈妈长得太好看呢。”哥哥说:“四婶又黑又胖又丑,可是搞得四叔围着她团团转。”四姐说:“鲜花插在牛粪上。”我说:“换了四叔做我们的爸爸就好了。”听到这里,妈妈叫我们“住嘴”。妈妈说:“你们越说越不象话了。”我们同时住嘴,好长时间会没有人说话。这一刻是我们家最安静的时刻。谁也不知道,实际上,我真模模糊糊地盼望过爸爸早一点儿走人,他跟四叔一样是一个男人,但什么都帮不了妈妈。爸爸每次咳嗽的时候,我都觉得心会忒忒。再说我不喜欢爸爸,甚至可以说怨恨他。
远远地,妈妈跟哥哥推着煤车回来了。看见两个人全身黑乎乎的样子,我取笑哥哥“跟煤球差不了多少。”哥哥去水池那里用香皂洗手,一边愤愤地说:“没想到买煤比买秋菜更折腾人。”
我们都以为妈妈会休息一下,可是刚刚吃过了午饭,妈妈就换了上午买煤时穿的那身衣服,说她要在今天把煤球托出来。我打算帮妈妈的忙,也跟着妈妈去了后院。对门的四叔已经睡好觉,在忙快完工的房子。
妈妈先将煤用大大的铁筛子筛过,筛出的煤块再砸成煤粉,反复几次以后,煤堆变成了规则的煤锥形。然后妈妈把哥哥也叫到后院,让哥哥将黄胶泥用二比八的比例,小心且均匀地掺到煤里。我的任务是和煤,将煤粉搅拌成软硬合适的煤泥。
妈妈准备用托煤板托煤球的时候,四叔突然搬过来一台煤球机。煤球机高到四叔的腰间,下面是大口径的钢筒,里面排列有十二支的铁棍,也就是蜂窝煤的眼。连接把手的,是空心的铁管,里面有铁棍连接着按手与托片。四叔教妈妈做蜂窝煤。将把手轻轻地往下按压,力量通过铁棍传到托片,托片下行,里面的煤就脱下来了。整齐的,圆圆的,一块蜂窝煤就诞生了。有了这台煤球机,妈妈不用一直蹲在地上,腰腿的负担几乎没有。
妈妈用了几个小时就把所有的煤都托好了,看妈妈的样子似乎很高兴。哥哥说:“幸亏对门的四叔,今年秋天,妈妈少遭了不少的罪。”我感觉哥哥喜欢四叔。但是我总也忘不掉那一只狗。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忍不住地问妈妈:“这么好的四叔,怎么会吃自己养大的狗呢?”说到狗,哥哥打岔:“过去的事,不要老是耿耿于怀。其实四叔这个人真的挺好,求他的事,他都会帮忙。”妈妈说:“好多人说,现在的人缺乏的不是胸怀,是情怀。要我说,正相反呢。情怀有好多种,对人有人情,对物有爱惜之情,没有大的胸怀,如何装得下众多的情怀呢。对门的四叔虽然样样突出,毕竟跟我们一样,也是个普通人而已。能够帮助人,说明四叔的胸怀够大的了。”
哥哥同意妈妈说的话。对我来说,妈妈的话毫无意义,答非所问,因为我终究没有搞明白,到底是因为什么,四叔会吃了他自己养大的狗。
冬天
对门在后院盖的新房子有两层,一楼是仓库,二楼住人。从我家的北窗看出去,正好可以看见四叔家新房的南窗。窗特别大,太阳明晃晃地映着坐在窗边的四婶。我趴在窗边看四婶,看了很久很久。妈妈问我:“你一直瞅着外边,看什么呢?”我说:“看四婶。”妈妈说:“四婶有什么好看的呢?”我说:“我看四婶在新房子里看电视呢。妈妈,电视好看吗?”妈妈说:“我也没有看过电视,不知道电视好不好看。”
下午,跟小双在小学校园里玩的时候,我问她:“你家的电视好看吗?”小双说:“刚开始挺新鲜的,觉得什么都好看。”我说:“那么现在就不好看了吗?”小双说:“也不是不好看。早间新闻、午间新闻、晚间新闻,看也看不懂。电视剧《一口菜饼子》、《白求恩大夫》就好看。这几天演什么《红楼梦》,哼哼哈哈地一直在唱,我妈喜欢看。”我问小双:“新闻演的都是什么?”小双这样解释:“是发生在全国各地的各种各样的事。”
我想,如果小双叫我去她家的新房玩,我去玩的时候,就可以看到她家里的电视了。但小双说她跟她家里的人约好了,不带任何小朋友去新房子,因为她妈妈说,“带人去新房子看电视,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四婶看电视的时候,我站在她们家新房的围墙外,踮着脚,仰着脖子看楼上的窗。但听不见声音,也看不清楚画面,能看到的是黑色和白色不断交织的跳跃的影子,偶尔有一个人的模样,大写意似的,一下子就消失了。一动不动地仰着脖子的姿势怪累的,不过我会不断改换我的姿势。有时候,四婶会瞟我一眼,一旦与我的目光相视,立刻又装着没看见我,马上将视线转向电视。
这事很快就被妈妈发现了。妈妈让我保证不再做这种“讨人嫌”的事,因为“会让其他的邻居们笑话。”说真的,一听到妈妈说“讨人嫌”这三个字,我立刻就泄了气。
过了不久,刘敬华说我们就读的小学校也买了一台电视,放在门卫室。我马上去证实了这件事。有一天,天黑后,我翻过学校的墙围,穿过那些曾经用来防震的大罐子去敲门卫室的木板门。开门的是守门的两个老头子,都矮矮胖胖的,不同的是其中有一位戴了一副黑边眼镜,可能是老花镜。听我说话的时候,他们一直笑嘻嘻的。明白了我的建议以后,他们神情奇特地表示愿意满足我的愿望,只不过天已经黑了,害怕我家里的人会担心我。我对他们撒了谎,说妈妈知道我到学校看电视的事。那天晚上演的正是越剧《红楼梦》。说好了只看一会儿,我却看到最后。跟老头子们说再见的时候,他们大概还没有从剧情中完全走出来,神情与先前完全不同,几乎是两眼发光。没戴眼镜的老头问我:“明天还来吗?”我说:“来。我喜欢看电视剧。”他劝告我说:“来之前,别忘了跟你妈妈打声招呼。”我立即答道:“好的。”
小学校离家不远,但是我必须再一次翻越学校的围墙。然后到了路灯的下面。那一天,我发现夜晚的天空更像海。我在海边长大,知道海给我的那种感觉。安逸宁静但有时汹涌澎湃。宏大无垠,世界有多远海就有多远。可以说是第一次,我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一种大海般汹涌的冲击。我觉得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很新的心情,但不知如何说明这种心情,似冥想。
远远地看见妈妈站在门洞,没等我走近,妈妈急步上前,一个巴掌打在我的脸上。妈妈说:“这么晚,你去哪里玩儿了?”我告诉妈妈去小学校看电视了,妈妈不信。妈妈说:“我知道放学后的教室是不允许放人进去的。”我说:“我求门卫室的老头子们让我看一眼电视,他们就同意我进去了。”妈妈破坏了我刚才拥有的崭新的心情,让我心痛。但另一方面,为了妈妈可以相信我,我就唱了一段歌给妈妈听。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只道他腹内草莽人轻浮/却原来骨格清奇非俗流/娴静犹如花照水/行动好比风扶柳/眉梢眼角藏秀气/声音笑貌露温柔/眼前分明外来客/心底却似旧时友
妈妈显然很惊讶,因为妈妈张口结舌。过了一会儿,妈妈问我:“这歌是你刚才看电视时背下来的吗?”我说:“是的,妈妈。”我这才发现我有一个很特殊的本事,凡是文字,一旦被我的眼睛过目,立刻就会全部暗记下来。过目不忘说的正是我这种人。妈妈把我拥到她的怀里:“不是反对你去学校看电视,看电视并没有什么不好,但是,你去哪里,你在干什么,一定要跟妈妈打一声招呼。”不管怎么说,虽然我打算看电视,但那一天看电视却是我临时决定的,但我不想解释。妈妈说的并没有错。此外,我第一次觉得,漂亮的妈妈以外,还有一种有气质的女人。这个女人是林黛玉,会想到葬花,那么忧郁,那么伤感。认真地想一想,我想去海边散步,想看落日,想找到某种解脱的方式,想释放心中感到的无奈,都是从看完《红楼梦》开始的。我记住了一个名字:王文娟。
后话
以为一辈子都要住在那间不朝阳的房子里,没想到会搬家。第一次感谢爸爸患的是职业病。工场照顾患有矽肺病的病人和家属,配给他们新的房子。我们家也分到一套。虽然只有两室一厅,但朝阳,还有配备暖气。好极了,妈妈再也不用托煤球了。新房子在工场小区,离原来的居屋不近。因为是四层公寓房,有隔壁,没有对门。
搬家后,一天接着一天,一年接着一年。说过好多次了,时间过得很快。当我开始怀念旧房子的时候,已经是大学生了。
学校放春假,我回家探亲,告诉妈妈想去小时候的居屋看看,想拍几张照片,想看看四叔和四婶。我本来以为怀旧只是老年人的一种通病。妈妈回答说看不到四叔了,因为四叔在不久前得了癌,死了。原来老陈大娘来新家看望妈妈的时候,顺便概述了对门一家的近况。我不再追问什么,死是经常发生的事。我刚上大学不久,爸爸也死了。只是,另外有一件令我感到惊讶的事。我叫了一辆出租车,带上妈妈和哥哥,司机载着我们去我小时候的居屋。远远地看见一座小山的时候,哥哥让我一定注意看看写在山坡上的那一行字。车跑过山坡的时候,我就看到那行字了:“李立名是杀人犯。”
为了防止山土滑坡,山根用水泥铸就了一道墙壁。字本来是大红色的,写在灰色的石灰墙上,因为经过时间的洗刷,看上去,红色已经变得发紫了。
哥哥说:“你知道李立名是谁吗?”我说不知道。哥哥说:“就是对门的四叔啊。四叔死前就有这行字了。不知是什么人写的。每次路过这里都能看到。”
我不太明白:“四叔杀人了吗?”
哥哥说:“这里写的杀人,不是真杀了人。都是听说的,到底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好像文革的时候,四叔折腾过很多人。也许是什么人跟四叔有仇。反正,再过两年的话,这行字就该消失了。那时四叔才真从我们眼前死掉吧。”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四叔不在人世了,但死了的,仅仅是一半。

发表在《作家》2022年第8期

黑孩:日籍华裔女作家。现居东京。代表作品东京三部曲《上野不忍池》《惠比寿花园广场》《贝尔蒙特公园》。近年在《收获》《花城》《作家》《北京文学》等杂志发表多篇小说和随笔。作品被《小说选刊》《思南文学选刊》《小说月报》等杂志选载。被翻译成日文在日本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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