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庄猫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 510 期
散文|盛林
农庄猫的故事从流浪猫开始。
有一天,一只流浪猫从树林走出,它很年轻,瘦得像一副移动骨架,它的毛发——如果那算是毛发——粘满颗粒状的草球,看上去像倒霉的绿色刺猬。猫盯着我,四肢伏地尾巴内卷,随时准备逃跑,眼神却在向我讨饭。我在林边放了一盘喂鸡的剩饭,转身离开,猫扑向饭碗,舔尽盘中餐,狂飙而去,生怕会被我捉住杀了头。第二天,我把猫粮放在老地方,猫也是吃了就跑。我一天天把猫碗移近露台,猫也一天天移近。某日猫碗上了露台,猫谨慎观望,仿佛在进行莎士比亚式的思考,去还是不去?吃还是不吃?一个月后,它终于开始信任我,留在了露台,成了我的农庄猫。它身上长了膘,黄色绒毛华丽富贵,遂得名金蛋。金蛋没有蛋,它是个公公,我往电线杆贴“失猫招领”,无人问津。金蛋原先应该是有主人的,估计还是个好人家,怎么会落到流浪乞讨,跑我这做了农庄猫?没有答案。
金蛋被我收编后,过着四平八稳的日子。直到有一天,又来了一只猫,金蛋的好日子到了头。
新来的还是流浪猫,我在露台下发现了它,它蜷缩在角落,嘴角挂着血丝,头皮被撕开了口子,里面有蛆虫蠕动,猫身上沾满泥浆,看不到一根毛,也许它根本就没有毛。猫纹丝不动,似乎已经死透了,但眼睛还活着,其实眼睛也是半死了的,流淌着血色粘液,眼光忽明忽暗,像接触不良的灯泡。我伸手摸它肚子,那儿有了咕噜声。三周时间,我和猫并肩战斗、彼此鼓励,猫的性命保住了,且一天比一天健康。它向我们展示了年轻俊美的身材,和浓厚的烟灰色毛发。因为毛发间有类似松花蛋的花纹,我本想喊它松花蛋,但为了与金蛋匹配,遂取名皮蛋。
金蛋和皮蛋一同做了农庄猫,一同住在露台上。露台上有一对猫碗、一张铺了干草的吊床,这是农庄猫的全部家当。它们不需要玩具,农庄就是它们的游乐场,它们可以爬树、钻荆棘、追松鼠、啃野核桃、喝沟里的水、嚼坡上的草,找地方刨个洞大小便,然后精心埋起来。
日子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因为金蛋的噩梦正逐渐浮出水面。
有一天,露台上传来猫的哭嚎,随即全院的鸡鸭也一起嚎了起来,我们以为来了野兽,持枪奔上了露台,看到皮蛋在收拾金蛋,它扑打着金蛋,就像扑打纸片似的蝴蝶,金蛋哀嚎着满地打滚。我们大声呵斥,皮蛋住了手,横倒在我们脚下,脑袋蹭我们的脚,眼里满是服从。金蛋脸色憔悴地爬上了吊床,充满了对未来的担忧。果然,我们刚一离开,皮蛋原地起跳,活捉了还没躺平的金蛋,一阵组合拳,金蛋应声滚下吊床,一气呵成奔入树林,半天不敢回家。吊床从此归了皮蛋,皮蛋不许金蛋上床,不许金蛋有妄念,金蛋向吊床挪近一步,哪怕多看一眼,皮蛋的巴掌就到了,金蛋总是仰面朝天,甲鱼似地挥舞手脚,以求保住性命,它不会打架,它是个公公!奇怪的是,每当金蛋被皮蛋“家暴”,受伤的却是皮蛋,它脸上开花或屁股开花,仿佛挨揍的根本不是金蛋。金蛋是有实力的,它只是自我放弃、自我否定,忘了自己也有利爪的。这是所有生物易犯的错误,卑躬屈膝时,忘了自己其实是有脊梁的。
皮蛋占有了吊床,及露台每个角落。为表示仁心尚存,它允许金蛋睡到露台下、汽车下,或寄身于柴堆、草堆、灰堆,金蛋言听计从。
对于金蛋来说,最大的折磨不是睡觉而是吃饭这件事。
金蛋和皮蛋早晚吃两顿,早餐吃猫饼干,晚餐吃猫罐头。开饭后只要我离开,皮蛋就武力驱逐金蛋,它先吃空金蛋的碗,再吃空自己的碗,顺序决不会搞错,哪怕吃得要吐,也不给金蛋留半点口粮。金蛋远远蹲着,心如刀割的表情。于是我尽量留在露台,看着它们吃,这样的“安保”也不能让金蛋安心,它边吃边看皮蛋,随时做好逃跑准备。皮蛋也看我,我稍一分神,它便抢劫金蛋饭碗,我立刻揍皮蛋,让它知道对错,及时为金蛋撑腰。皮蛋扛揍,不叫唤也不逃跑,还翻倒在我脚下,无赖似地露出肚皮,我下意识地替它挠痒,忘了我应该揍它一顿。菲里普走过来说,皮蛋不怕你,因为你揍得太轻,他一把摁住皮蛋,颠颠地抱回家,人和猫一起看电视、午睡、聊天,卿卿我我。此时此景,金蛋看了作何感受?算不算精神虐待?
皮蛋暴戾却知克制,它讨好主人、在权力面前谦虚谨慎,赢得了利益和实惠。您可别说猫不是人,猫与人本质上是一种生物,懂权益、懂谄媚、懂霸道、懂伸缩,此时是蝼蚁,彼时为魔鬼。只是猫比人更直露罢了。
皮蛋可以定义为坏猫,我想把皮蛋改名为“坏蛋”。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我决定继续称它皮蛋。某天夜晚,我们外出不在家,摄像头录下了一个故事。午夜时分,农庄来了一只豹猫,豹猫体格不如狼,但足以打垮家猫,豹猫袭击了露台下的金蛋,金蛋逃上了露台,还是被豹猫生擒,全农庄的动物和蔬菜都听到了金蛋死刑犯般绝望的嚎叫,大家相信豹猫正在剥金蛋的皮。皮蛋在黑暗中跃出,扑向豹猫,与豹猫扭成一团,它们谁都不松手,陀螺似地转圈、肉搏、撕咬、喘息、低吼,从露台打到了草地,直到邻居的狗跑来增援,战斗才以豹猫撤退为终结。皮蛋激战豹猫时,金蛋上了吊床,静静观看战局,很难知道它希望谁输谁赢,谁死谁活。战斗结束后,皮蛋回到了露台,它的样子不太好看,额头淌血,鼻孔被血糊住,丢了半只耳朵,被薅走了一大片毛。皮蛋一声不吭跳上吊床,金蛋的嚎叫声随即绽放。具体画面您完全可以想象。金蛋滚回到露台下,那里才是皮蛋恩赐给它的床。
皮蛋为救金蛋一命,几乎搭上了性命,却没有停止欺凌金蛋。金蛋就像它的饭碗,除了它谁都不能碰;金蛋就像它的奴婢,它可以肆意虐待,别人却碰不得。皮蛋的利己主义线条清晰、一目了然。拿“利己主义”诠释金蛋,似乎牵强、矫情,此标签更适合人类。人是天生的利己主义者,且十分狭隘。人与人的所有关系,亲戚、朋友、邻居、同事、同僚、同胞,及同床人,“利己”是“关系”的支点、红线。举个例子,同床人出轨、踩了红线,另一半呼天抢地、痛心疾首、穷追猛打、浴血奋战,并非他(她)对同床人有多珍惜,只因同床人是他(她)的囊中物,或称战利品。宁可自己将囊中物撕了、毁了、扔了,决不拱手相让,决不,决不!这和爱情没一毛钱关系。是不是这样?
于是金蛋的苦日子继续,皮蛋是它的“命中注定”。
皮蛋一肚子坏水,且蔑视规则。总有一天它得倒霉,金蛋巴巴地这么想。果然,皮蛋倒霉了,还不止一次。
有一次,皮蛋掉进某农庄的陷阱,我们找到它时,它差点被折磨而死。又有一次,皮蛋被捕兽夹夹断了脚,成了跛脚的皮蛋,别说上吊床,上露台也是千辛万苦。再有一次,皮蛋跌入搅拌机,身上的水泥结成了块,爬出来后它硬得像一敲就碎的叫化子鸡……还有一次,皮蛋出恭时被蛇吻了脸,它高傲的头颅肿得像团发面,眼睛睁不开,嘴巴吃不成饭,鼻子呼哧喘气,它离开了吊床,谦逊地睡到了露台下,这里阴凉、安静、隐蔽。皮蛋萎靡不振,金蛋则活力四射,它走路不再偷偷摸摸,步子轻快自如,仿佛踩在了滑轮上。它从容不迫地吃饭,吃掉皮蛋的再吃自己的,打着饱嗝,像猫头鹰一样打坐,或翘起大腿舔屁眼。它甚至有心情出去打猎,带回半死不活的麻雀,慢慢折磨、细细享用。它在吊床上睡觉时面带微笑,估计是梦到皮蛋死了。直到有一天,皮蛋从天而降,再次让金蛋吃到精准而圆满的打击,金蛋才终止了黄粱美梦。金蛋是个公公,残忍和野心却没被阉割,它们躲藏在公公的面具下,有机会出来招摇一番,此事可定义为阴险卑鄙,也可打一本书名——林语堂的《生活的艺术》。周转、应对、存在,需要匠心和艺术。
有一天,金蛋的命运得到了根本性转变。
皮蛋从青少年步入了壮年,周围上百个农庄,全成了皮蛋播种的风月场,它过上了三妻四妾的日子。从此皮蛋频繁离家出走,有时三天,有时一周,有时甚至一个月,我们以为它死了,或做了上门女婿,再也不回来了。某一天它却突然回来了,打几顿金蛋、吃几顿饱饭,又不告而别。皮蛋的行踪无确定性,害得金蛋郁郁寡欢,惶惶不可终日。我们也处于焦虑中,怕皮蛋出了事。周围的农庄主鄙视流浪猫,喊它们野猫、杂种、入侵者、强奸犯,为了清理野猫,他们挖陷阱、放夹子、下毒药,必要时动用刀和枪,设局精致,可称“定邦智慧”,或“安庄艺术”。很早以前,某农庄主枪杀了菲里普的猫,菲里普过去打了一架,从此伤透了心,不再养猫。有一次,老猫带着一群小猫,仓皇逃到我家农庄,我们有心收养,为它们安排了食宿,它们却陆续死亡,咽气前呕吐、抽搐、哀嚎,显然是服了毒。这样的事挺多,也不算犯法,我们无计可施。皮蛋不是野猫,却像野猫般出入他人农庄,哪能不树敌,哪能躲过追杀?它被刀砍,被棍子打,被狗咬,被毒药投喂,有一回我们发现它时,它被人用铁丝勒住了脖子,目光散乱,几乎没了呼吸。那人不肯放过皮蛋,说它非法闯入,强奸了他家的波斯猫,菲里普几乎和那人动起手来。皮蛋被救回了家,我们喂养它、医治它,却无法留下它,它恢复活力后,消失在我家农庄。它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它必须去做,不能不做,我这样理解它,也这样原谅它。
有一天皮蛋回家了,它是爬着回来的,见到我们低声呜咽,它的头皮再次撕裂,右眼失明,尾巴少了半截,背部有枪伤,血从弹孔冒出,源源不断,凝固了松花蛋般的毛发。皮蛋仰望着我们,目光无力,肚子发出了柔和的咕噜声,仿佛说着什么。菲里普抱起了皮蛋,这个汉子无声地哭泣。
那夜皮蛋死了,我们连夜把它埋了。
皮蛋死了,我痴痴地想,没有了皮蛋,没有了恐慌、忧愁、巴掌、拳头、噩梦,金蛋会不会空虚寂寞孤单?会不会想念皮蛋?
金蛋如实回答了我的问题。自从皮蛋被埋进黄土,金蛋就脱胎换骨了,它独享露台、独享饭碗、独享朝思暮想的吊床。它按部就班吃喝、晒太阳、舔毛、打盹、捉鸟、出恭、睡觉,它是唯一的农庄猫,得到了我们专一的爱,它的腰围越来越粗了。
我呢我呢我呢?天哪我呢,自从丢了皮蛋,或者说皮蛋丢了我,我常痴痴地想它,想着想着就嘿嘿地笑。我相信皮蛋是爱我的,我没用链子锁住它,没把它变成公公。我劝说它留在家里,从不逼它就范,宠着它,由着它,成全它,它怎能不爱我?皮蛋是双蛋齐全的男儿,它配得上自由的流浪,配得上寻风、踏月、追梦、逐情、随性,它伤痕累累、付出了性命,那又怎么样?所有生命体被动地来到世界,被动地随波逐流……保留小小的自我,坚守小小的轴心,转自己的圈,跳自己的舞,做自己的梦,犯自己的错,不被他人所左右,也不接受他人审判,过完伤痕累累却自由率性的一生,这是不是才算真正的活过?
皮蛋就是这样的一只农庄猫,我想。
盛林,杭州人,曾为《杭州日报》副刊部主任、高级编辑,现旅居德州。北美华人作家协会终身会员,纪实文学作家,已在国内出版10本散文集,其中《半寸农庄》获第三届三毛散文奖散文集大奖。
编辑:刘丹萍
编发:唐简
文中图片由作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