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寻小仲马之墓

作者 孙博 07月26日2026年

探寻小仲马之墓

 

文|孙博

 

二十年后重游巴黎,非要去瞻仰亚历山大·小仲马(Alexandre Dumas fils,1824-1895)的墓地,以了却多年的夙愿。但是,寻墓之旅并非一帆风顺。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整个巴黎都荡漾在花海中。我从埃菲尔铁塔坐地铁,转线后到达白色站(Blanche),花了半个多小时。出了车站,抬头远眺一幢熟悉又奇特的建筑,屋顶上有转动的红风车。走近一瞧,果真是闻名于世的红磨坊(Moulin Rouge),在影片中见过多次,充满了波西米亚风情,门口挤满了拍照打卡的人,而我无暇驻足。

根据手机导航,我走在巴黎十八区的蒙马特高地上。沿途经过不少咖啡馆、酒吧和小剧院,还看到了涂鸦、复古招牌和充满历史感的建筑,散发着浓厚的艺术气息。步行逾二十分钟,穿过城市的喧嚣,来到高地的外围,便抵达静谧的绿洲──蒙马特公墓(Cimetière de Montmartre)。

公墓的入口小巧而拥挤,很不起眼,似乎被贯穿墓园的立交铁桥压得喘不过气来。据说,十九世纪时,墓地险些因修路被毁,后因死者家属的强烈抗议才得以保留,为了避让这座公墓,才修了立交桥。

下了石级,进入古典风格的石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铺满鹅卵石的小道。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夹杂着淡淡的花香,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探寻小仲马之墓。

小仲马,这个名字早已刻入我的记忆系统。作为文豪大仲马(Alexandre Dumas,1802-1870)的儿子,他继承了父亲的文学天赋,却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在文学史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他的代表作《茶花女》是我最喜欢的小说之一,描写了巴黎上流社会交际花玛格丽特与青年阿尔芒的爱情悲剧,而茶花象征了女主人公纯洁与凋零的双重命运。那段凄婉的故事,曾让我在深夜翻页时流下泪水。如今,我站在这片墓地,试图找到他的安息之处,仿佛想透过这种方式,与他笔下的世界建立某种联系。

走进墓园,立刻被墓碑、墓棺、雕塑、十字架所包围。墓碑参差不齐、千姿百态,有的庄严肃穆,有的爬满了青苔,岁月在每一块石头上都刻下了痕迹。但是,总体上并不如想象中那样井然有序,也许是坟墓太密的缘故。

蒙马特公墓建于一八二五年,与拉雪兹神父公墓、蒙帕纳斯公墓并列为巴黎的三大公墓,著名文学家司汤达、海涅等许多名人都安葬于此。历经两个世纪的风雨,蒙马特公墓的墓碑分布错综复杂,有些区域甚至被树根和藤蔓缠绕。墓碑上大多都刻着法文,有些已经模糊不清,有些则装饰着天使或十字架的浮雕,诉说着逝者的故事。

手机导航在这里失灵,我只好借用墓园提供的引导图。墓园分为三十多个分区,由纵横交错的大街小路连接,几条主干道都有路名,还有一个草坪环岛,俨然一个小城市。墓园开始的一段路恰好在立交桥的下方,两侧不少墓碑、石屋的尖顶几乎碰到桥底,局促到让人无法呼吸。也难怪,这座公墓建在蒙马特高地西侧的低洼处,利用了废弃的采石场,所以地势高低起伏。

根据引导图,标明小仲马之墓在第二十一分区。我来到了墓园东北端,在第二十一分区的台阶上下好几回,也没有找到小仲马的名字,似乎迷路了。我只好站在埃克托·贝里奥兹甬道(Hector Berlioz)、孟莫朗西大道(Montmorency)交界处,期望遇到工作人员。

占地十多公顷的墓地空旷,见不到人影。好不容易碰到几个英国游客,询问后,其中一个大胡子指着前方,肯定地说右边是第二十一分区,左边是第二十二分区,小仲马的墓很有可能在两区之间。

按照大胡子的建议,我再去第二十一分区边缘,快速逛了一圈,依然无果。就在我失望之际,突然见到两区交界处有一条小径,四周有茂盛的树木。穿过狭窄的小径,沿着石级往下走,终于找到了小仲马的墓地,真可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严格地说,它位于第二十二分区边缘,紧邻第二十一分区。

该墓是一个凉亭式建筑,亭顶像一个长方形棺盖,亭的正面横楣雕刻着小仲马的大名。凉亭用四根圆形石柱支撑,亭心下是个大理石床。小仲马气宇轩昂地平躺在石床上,全身雕像,穿着睡衣,双脚露在外面,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在他瘦削的脸上,可以看到一对深陷而张开着的眼睛,好像是对着天花板朗诵。我把身体探进墓亭,仰头看上面,原来刻着他生前写下的法文墓志铭,其经典中文翻译为:“吾寓于生,吾寓于死。吾固重生,尤重于死。生有时限,死无穷期。”

墓志铭深奥玄虚,有几分中国禅宗的味道,也昭示了小仲马的生死观。他强调了死亡的无限性和生命的有限性,认为人的一生虽然有时限,但死亡却是永远的。

小仲马的墓可谓“高大上”,又不失优雅。我蹲下来,轻轻地抚摸着墓碑的边沿,想起他并不平坦的一生。他是大仲马与邻居缝衣女工的私生子,不过出生时大仲马并不承认他,所以他早年饱受身分的困扰,后来凭借《茶花女》的成功才真正确立了自己的地位。

一八五二年,话剧《茶花女》的初演引起轰动。此时,大仲马正在布鲁塞尔,小仲马给他发的电报上说:“第一天上演时的盛况,足以令人误以为是您的作品。”大仲马回电则说:“孩子,我最好的作品就是你。”

一八七五年二月二十一日,小仲马以二十二票的多数被选为法兰西学院院士,这在当时是法国文学家最高的荣誉。相较于无缘于此的巴尔札克、大仲马,他幸运得多,可谓功德圆满。那日,已经二十五年未出席会议的雨果也去了,当时学院许多后生都不认识他了,他幽默地说:“今天是来给我老朋友大仲马的儿子投一票,那就是小仲马。”

小仲马具有独特而崇高的文学地位。古往今来,讲述风尘女子的爱情故事不胜枚举,唯独他的成名作《茶花女》获得了世界性的声誉,在亿万读者中流传,影响近一百八十年。从小说到剧本,再到歌剧、话剧、舞剧,乃至多个版本的电影,都有不朽的艺术价值,这恐怕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文艺现象。

我站在墓前,毕恭毕敬地向小仲马三鞠躬。我从加拿大千里迢迢来到这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他的安息之处,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如此执着,至少有以下三件事要禀报两百年冥寿的先贤。

首先,《茶花女》是近代中国第一部完整翻译并广泛传播的西方长篇小说,开创了中国人翻译西方文学的先河,值得永久纪念。提及这次翻译,还有一段古事。一八九七年的春天,福建古文家林纾(1852-1924)先后丧母失妻,在精神上遭受极大打击。他去看望好友魏瀚(1850-1929,清代军舰制造家),魏瀚为了让他排解愁绪,建议他和法国“海归”王寿昌(1864-1926)合译《茶花女》。

林纾完全不懂外语,两人开启了一种奇特的翻译模式,王寿昌口述法文原著内容,林纾以文言文执笔润色,两人因小说悲剧情节数度落泪。他们将书名译为《巴黎茶花女遗事》,十分符合中国人的胃口,于一八九九年在福州首刊。

此书问世后,对中国文学界大有冲击,使传统的才子佳人式爱情小说逐步被淘汰,涌现了不少新意义、新结构的爱情小说。林纾从此也开启了翻译生涯,与多人合作,一生出版了近两百部译著,被胡适誉为“介绍西洋近世文学第一人”。

其次,《茶花女》迄今已在中港台出现了三十多种中文译本,各种版本之间存在些微差异。恩师郑克鲁(1939-2020)是法国文学翻译和研究的专家,曾获法国政府文化教育一级勋章。他在一甲子的翻译生涯中,完成了一千七百万字的文学翻译,把半壁法兰西文学“扛”到了中国。

恩师郑克鲁在古稀之年翻译了《茶花女》(译林出版社,2011年),采用了直译的策略,注重保留原著的情节、语言特点与文化内涵,译文简练流畅、形象生动,给人带来耳目一新的效果,被公认为最好的中译本之一。他曾亲口告诉我,《茶花女》是他最为骄傲的译本。此时,我必须代已故的恩师向小仲马致敬。

最后,笔者曾站在巨人小仲马的肩膀上再出发,借鉴《茶花女》的母题,创作了长篇小说《茶花泪》。主要讲上海丽人章媛媛与台湾留学生赖文雄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探究另类女性走上不归路的诸多因素,冀望引起对移民潮的反思,具有警世作用。

小说分别在中国青年出版社(2001年)和台湾生智文化公司(2002年)出版了简、繁字版本。2019年,美国金色飞马出版社推出了英文版《Tears for Camellia》,由孙白梅翻译。小说出版后具有一定影响,海内外多份报纸连载,还被选入大学教材。此刻,我必须要感谢小仲马大师。

我向小仲马的倾诉结束之际,不禁想到,他是否曾预料到,自己笔下的玛格丽特会成为文学史上永恒的符号,而他自己也会因这部作品被后人铭记。此时一阵春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我的低语。这一刻,我感到一种奇妙的连接,仿佛小仲马睁大双眸,静静地注视着我。

默默告别小仲马墓地,沿孟莫朗西大道,走向墓园的西南端。然后循圣查理斯甬道(Saint-Charles),步入第十五分区,拾级而上,便可找到阿方西娜·普莱西斯(Alphonsine Plessis,1824–1847)之墓。她的艺名为玛丽·迪普莱西(Marie Duplessis),一位十九世纪巴黎的传奇交际花,承载了太多的浪漫与悲情,她也是《茶花女》中的玛格丽特原型。

普莱西斯的墓呈长方形,墓高约五尺,碑身是整块洁白的大理石所做。有一个约六尺长、三尺宽的花岗岩底座,墓地顶部呈屋脊状。碑的正面,有她模糊的黑白照片,上方雕刻着一朵花瓣向下的山茶花图案。仔细辨认才会发现,该图案是用其真名的两个字母A、P的花体字交织而成,真是别具匠心。碑的两侧镌刻着同样的碑文“阿方西娜·普莱西斯于此长眠。生于一八二四年一月十五日。卒于一八四七年二月三日。安息吧。”

这个墓没有传统的十字架,却凸显了普莱西斯的特点。那朵茶花,仿佛在诉说她短暂却绚烂的一生。她出生于诺曼底的一个贫穷家庭,父母离异,十五岁时前往巴黎学做裁缝。翌年,凭借美貌和才情进入社交圈,很快成为炙手可热的交际花。

普莱西斯偏爱茶花,每逢外出随身必带,颜色时红时白。一八四四年九月至一八四五年八月间,她与小仲马有过一段短暂而深刻的恋情,最后两人忍痛分手,小仲马追随父亲去了北非。普莱西斯不缺追求者,很快改投他人怀抱。就在她春风得意时患上了肺结核病,不久,于一八四七年香消玉殒,年仅二十三岁,生命短暂得令人唏嘘。

普莱西斯没有亲属,死后是两个旧情人为她操办了后事,共同出资买了墓地。也许是她具有一定知名度,在蒙马特公墓的葬礼吸引了不少人慕名而来。

小仲马回到巴黎时,普莱西斯已于不久前去世。眼见人去楼空,别人正在拍卖她的遗物还债,小仲马触景生情,痛苦不堪。他重访当年和她度假的乡村,昔日美好的回忆涌上心头,灵感突然降临,立马闭门写作。

普莱西斯死后一年,小仲马倾情创作的长篇小说《茶花女》在巴黎出版,很快轰动了整个法国社会,使他一举成名。书中阿尔芒·杜瓦尔(Armand Duval)的原型为小仲马,而玛格丽特·戈蒂埃(Marguerite Gautier)的原型就是普莱西斯。从此,这部史诗般的悲剧以其不朽的艺术魅力,几乎传遍了世界每一个角落,经久不息。

我站在普莱西斯的墓前,看着她的遗像,久久无法移开视线。她的墓地设在平民区,无法与小仲马气派的墓地相比,却多了一份柔美。

不知名的鸟儿飞过上空,打破了沉寂。抬头望去,鸟儿飞向小仲马墓地的方向。两墓相距只有百米,却承载了一段跨越生死的缘分。小仲马将自己的感情倾注在《茶花女》中,让普莱西斯以玛格丽特的名义在文学中获得了永生。

夕阳洒在墓碑上,仿佛为沉睡的灵魂披上一层温柔的金纱。工作人员边走边敲着铃,终于在关门之前,完成了既定计划,我感到由衷的满足。这不仅是一场寻墓之旅,更是一次对文学与历史的朝圣。

唯一令人费解的是,父子俩没有葬在一起,情人却在同一个墓园。大仲马长眠于先贤祠(2002年迁入),与他的两位同行雨果、左拉共处一室。在“茶花女”凋零近半个世纪后,小仲马也魂归蒙马特公墓,两人毗邻而居。这是小仲马生前故意安排的?还是命运的巧合?目前尚未找到明确的答案。也许,他们之间的浪漫故事,早已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限制,在这片墓地中静静地延续。

(首发美国《世界日报》副刊2026年4月16-17日)

 

作 者 简 介

 
孙博加拿大著名华人作家、剧作家,现任加拿大网络电视台总编辑、加拿大中国笔会会长、加拿大多元文化媒体联盟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中国芯传奇》《回流》《茶花泪》等十多部著作,部分作品被翻译成英、法、韩、日文。发表影视剧本《李庄的四月天》《还你一个拥抱》《中国智造》《中国处方》《中国创造》,担任三十集电视剧《错放你的手》编剧,导演电视系列片多部。曾获六十多项剧本、小说、散文奖。
以上文字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本公号立场。
(本文照片均为作者提供)
 
编辑:笑言
编发: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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