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访徐志摩笔下的康桥

作者 12月11日2021年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233期。原公众号文章由怡然编辑/编发。)

从来没有哪个作家的语言像徐志摩的那样让我着迷。喜欢上他的作品是从散文«我所知道的康桥»开始,而不是中学时代就读到的«再别康桥»。不知道诗人当时感觉了些什么,我很难明白他这首名诗背后的话,为何夏虫也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然而散文不同,他的文笔奇美,把我带入了清澈秀逸的境界,比如“在星光下听水声,听近村晚钟声,听河畔倦牛刍草声,是我康桥经验中最神秘的一种:大自然的优美,宁静,调协在这星光与波光的默契中不期然的淹入了你的灵性。” 还有欧化的长句,非得读好几遍不能领会其中的美感,而后我迷上了志摩所有的作品,这篇散文更是百读不厌。一位作家朋友笑我还是国中女生的口味,但我并不为此感到脸红。许多年过去了,别的书渐渐失散,但他的书一直带在身边。我喜欢自由脱俗的情感和理想主义者亮晶晶的额头,这些并不因为时间的逝去、理想的破灭而失去光彩。他的纯洁之美的篇章,他对人生的单纯信仰,让我生出的何止是敬意! 我以当年为了应付考试获取的知识,实在不能理解影响了他的十九世纪英国浪漫派诗,我当时甚至不知道志摩笔下的康桥就是人们通常说的剑桥。学校给我的文凭,没有亚当、夏娃下身那片树叶有遮羞的功用,全不能遮盖我的空疏和寡陋。徐志摩说他这一生的周折大都寻得出感情线索,如果说我过去的人生也寻得出线索的话,那么我去法国名为留学,为的是去欧洲游学,也还算得上是一笔清晰的线条。

那年暑假,我与同学结了伴,揣着徐志摩的书,背着行囊从法国乘渡船,在纽开文登上了大不列颠岛。正值青春做伴,对一花一草一景一物都有所感,简直是踮起脚来望世界,在徐志摩书里的眉批大都是这个时候写的。我们从起伏的萨塞克斯郡的悬崖边一路来到了平坦的康桥郡,穿过了橡树夹持的小道, 又时不时路过一个果园,一个人也碰不见。我真相信了“你可以躺在累累的桃李树荫下吃茶, 花果会掉入你的茶杯,小雀子会到你桌上来啄食,那真是别有一番天地。” 车在小路上转了许多弯, 在一条植物枝叶繁茂的路上,我发现了Granta的标志,一条小溪藏在繁荫中静静流淌。啊,这就是我做中学生起就熟知但从未谋面的康河!

当晚落脚在沙士顿的一个家庭旅馆里。徐志摩初到康桥之时,就住在这个小镇上。只见红砖房一排排错落有致,人字形的红瓦顶,白漆方框的窗子,就像房屋的眼睛。屋前是剪得齐齐整整的黄杨,屋后挤满了粉色的玫瑰花和紫色的百里香,花园前是条窄窄的人行道,街上连一辆路过的车都没有,路灯空点着。静极了!

我又拿出他的书来看。正是由于在国外可读的中文书太少,才得以把这篇散文一读再读,尽管如此,还是很难抓住文章的印象,只感觉康桥是一处绝美的地方,徐志摩说那妙意只能到秋梦的边缘去捕捉,我不知道秋梦为何物,更不知道秋梦的边缘为何物,让我去不明白的地方去捕捉一点妙意,真是抽象又抽象,只有徐志摩才能想出这样的句子。明天总算就要实实在在地体会康桥,地图上标明它离我现在的地方只有十英里。到了康桥,我要像他一样在草地上坐下来,读书,看水,听鱼的唼喋声……法语里形容人哑得像鱼,鱼怎么会发出声音呢?我在页缘上写下了这一句。我与这篇散文之间的对话愈来愈多。

第二天早晨,我们离开了这个撒满阳光的英国人家,朝康桥的方向去了。穿过田野间宽阔的大道,又取路浓荫密布的小径,前面看到了一个标牌“River Granta”,我循着牌子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到一座小桥,在重重枝叶里不见康河的流水。徐志摩搬进大学的校友居之前,每天从这里去上学,在这条路上走了一个春,怎能不脱尽尘埃呢?

逐渐进入市区了,天气凉爽宜人,太阳光透过树叶投下斑驳的影子。路过很多戴头盔的骑自行车的人。散文里说在康桥骑车是古老和普遍的技术。可惜我只是一个过路人,不可能尝到在康桥骑车单独玩的乐趣。我急急地盼望见着古老学院的院墙,眼睛仔细搜索,惟恐错过了。这时康桥只是呈现出一般城市的样子,街道、树木、行人……它不动声色,把古老底蕴藏了起来。

 “康桥的灵性全在一条河上。” 我心里念叨着这句话。河在什么方向呢?我并不清楚整个城市的格局,只是凭着感觉走。这里自行车多,靠着墙脚停的都是,竟然有一辆车匍匐在地,后轮上还挂着一把大锁,固定在铁栅栏上,但前轮已经被卸下了。诗人在这里是经常骑自行车的,散文里特意地加注了一笔:在康桥听说自转车是不怕人偷的,就为人人都自己有车,没人要偷。或许年代不同了,现在的人就是自己有车,也可能去偷的。没想到我方向竟然还摸对了,前面是一座古老的黑漆木桥,桥身上刻着它的年份1823,昭示着它深厚的过去。我往桥下看,水是浓绿,没有清浅流动的痕迹,桥下漂着几只小木船,没有生机。我真的要怀疑这是不是康河,这样的水怎么盛得起康桥的灵性?幸好诗人早已飞去,看不见楼高车快文明社会的垢病。

 很幸运,圣约翰、三一、王家三个最负盛名的学院都在一条街上。因为是暑假,看不见披黑巾穿黑袍的学生。参观的人多,进去是要买门票的。我来的太早,圣约翰学院还没有开门,那红砖的门楼像城堡,好像是中世纪为御敌设计的。门正上面是两只金鹿,扶着本学院的纹章,它是盾牌的形状,被红蓝颜色分成四块。红背景里是三个黄狮子,蓝背景里是三朵黄百合。纹章的上面是个神龛,里头一个拿地球的中世纪人,地球上顶着一个十字架,表明神权高于地球。尽管我是有备而来,在图书馆里翻阅了很多介绍康桥的书,但是在这些建筑面前,还是很难用文字描述一二。

 沿着一尘不染的石板路往前走,到了三一学院,院门也是如圣约翰学院的那样城堡似的。退了色的木门已敞开一扇。没有人看门,我进到里头,看见一个方庭,中央是一个王冠形状的石亭,四周是葱绿又整齐的草坪,水管喷着水,工人推着割草机一行一行地走来走去。我什么都顾不上看了,那种纯粹的绿色吸引了我,好像多年前梦见的一样。我搜寻着散文里所说的拜伦“神采惊人”的雕像,但没见到。徐志摩说三一学院最潢贵最骄纵的,这里出过一个脑袋被苹果砸了一下就想出万有引力的人,今天还有坐在轮椅上的物理学家霍金,令我等倍开眼界。金黄鹅卵石中间一条石板路,我怯生生地往里头走,如一个刚打开眼睛的人,很新鲜。我站在十字路口四周张望时,来了一个拄拐杖的老者,他问我:“这里是不是很美?我1924年毕业于这里,后来留校教书,现在90多岁,退休了。”噢,还是徐志摩的同龄人呢。我问他教室在哪里,他朝北指了一下,又朝南指了指一栋爬满了常青藤的房子,说那里是学生宿舍。他说:“我刚吃完了早饭,从餐厅里出来。”我问:“可以去看么?” 他一指餐厅,说:“当然。” 我走到那幢楼,推门进去了。走廊上有扇门开了一条缝,我探头往里瞅,里头深深的,穿白围裙的姑娘推着不锈钢的小车,正收拾盘子和刀叉,墙壁四周挂满了从古到今学术人物的肖像,神情认真又严肃,从中世纪领口折花的人物到打领结的现代人都有,那位披着长头发、面庞清癯的人便是牛顿了。里头的人刚结束早餐,起身离开餐桌。他们穿着黑色的西装,上口袋插着一块小手绢, 这种装束表明了他们的身份——康桥的教授。中国人向来有名校情结, 我也是一向被它纠缠的,一个念头自然地冒出来:我不能在这里吃早餐有多可惜。走出学院的时候,一个上了年纪的门卫问我怎么进去了,“我们对外开放的时间是10点过10分,现在只有10点差10分。”我听着他的英国腔,心里不觉笑起来他浓重的鼻音和认真的样子。不跟他理论,我现在要去王家学院了,路过克莱尔学院就是,当年志摩就在那里学哲学。

到底是王者的气派。王家学院的大门气势恢宏。吸引人注意力的是它的崇楼杰阁,门的上面是林林总总的尖塔,小尖塔簇拥着王冠形的主阁, 尖塔上面是漏雨水的怪兽头,好像树枝上长了荆棘。门前有几个穿紫色袍子的年轻学生守门。这里的结构与三一学院相似,四周是建筑,中间一个大草坪。草坪是不能踩的, 我顺着草坪以外的鹅卵石路走到了一栋年代比较近的房子后面,一个个窗户,中央入口上面是个希腊式的三角门楣。这就是学生宿舍,就是志摩曾经住过的校友居了。苍白的墙壁还在,但蔷薇已不在和风中摇头。这个地方的秀美只有用志摩的话才能传达,那是一种 “脱尽尘埃清澈秀逸超出了图画化生了音乐”的美丽,这就是志摩“看天,听鸟,读书,倦了时,和身在草绵绵处寻梦去”的清静地么?沿着草坪前行,走上了一座跨越河两岸的单拱石桥。桥下有人在用竹篙撑木船,一身白衣的船夫站在船尾,身子一屈,竹篙一点,船身就轻盈地穿过了桥洞,那人的白帽子上还飘着白束带呢。听说船夫中多的是打工的学生。这船从数学桥来,又往太息桥去。这就是诗人甘心在这里做一条水草的康河! 站在这座单拱石桥上往河上眺望, 那边克莱尔学院后面的河身上,是志摩用尽笔力描写的三拱桥,是它见证了诗人的爱情和理想。在我,它不过是一座古风古色的石桥,桥栏杆上有石头圆球罢了,但志摩却把它描写的妩媚之极,“它只是怯怜怜的一座三环洞的小桥,它那桥洞也只掩映着细纹的波粼与婆娑的树影,它那桥上栉比的小穿兰与兰节顶上双双的白石球,也只是村姑子头上不夸张的香草与野花一类的装饰。”我在这里凝神看着,更凝神地看着,果然如志摩所说,只要你审美的本能不曾汩灭时,这是你的机会实现纯粹美感的神奇!此时的我,心中怎么也串不起自己的句子,只有志摩的话,“看一回凝静的桥影,数一数螺钿的波纹:我依暖了石阑的青苔,青苔凉透了我的心坎。”原本抽象的话现在我一句一句都能触摸得到。 
志摩没有用康桥的历史和杰出人物来教训读者,却尽说些与学问无关的良辰美景,但我是理解作者的,我相信,康河边上过一个黄昏是一幅灵魂的补剂。不是正襟危坐在教室里上课,人就能变气息脱凡胎的。可惜我们与这个世界自由地晤谈,随自己的兴趣领会一些心得,算不上正经学业。我们生活在知识分类越来越细的现代社会,不得不受专业学位的限制,沿着既定的轨道亦步亦趋,走上了一条路,很难有回头之理。如果徐志摩办学的话,他一定是有钱没地方花再来造课堂。但这毕竟是离我们太遥远的理想,课堂终归是要优先造的,所以为了不碰太多壁,我只好表面上端端正正地坐在教室里,私下里忙的是游学,这里唯有我心灵、别无引路星。
此刻,我沉默了,不是因为来了诗人的灵感,而是偷尝“轨外”的自由。啊,这寸寸是金的闲暇时光!我发疑地看着康桥,看着它的密稠稠、七分鹅黄、三分桔绿, 我还去到秋梦的边缘捕捉那一点妙意……
(发表在《萌芽》2002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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