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2006-3-25)

作者 04月09日2018年

远处看见了点点的灯光,我把剩下最后一点的香烟狠狠吸了一口,朝窗外喷去,努力抑制住自己想要呕吐的念头,五脏六腑跟散了架一样。车厢内的噪声非常大,避震器在进入这条遍布坑洼的乡间公路两个小时以后就坏了。“这他妈也能叫越野车?”我心里想着,琢磨回去以后怎么退掉这辆才买一个星期的新车,要是不行,干脆修修卖给公司做公务车算了。

总算进入镇子了,到处是水坑的砂石路面变成了由无数碎块构成的水泥路面。我在那个三岔口减慢车速,睁大眼睛东张西望,但仍然没有发现小莉。没留神前面有一个巨大的陷坑隐没在昏黄的路灯之下,一阵巨大的颠簸之后,我终于忍不住,推开门就大吐特吐起来。
小莉慢慢从黑暗里走出来,静静看着我。我吐完最后一口,拿出纸巾擦了擦嘴,若无其事地说:“等多久了。”
“没多久。”
“找点儿吃的吧,我饿晕了。”
“你现在能吃东西嘛?”
“没问题。”
“跟一个饭馆老板说好了,给咱们留着门儿呢。要不这么晚,谁还营业。”
我看看狭窄的街道,空无一人,一只脏乎乎的猪从我们面前跑过,不知道谁家养的。小莉带着我走了几十米,敲了敲一扇歪斜的木门。过了好一会儿,里面的灯亮起,老板打开门,默默地走进厨房,我们俩在长条凳上坐下。老板拎了壶热水出来,倒了两杯,问:“吃点什么,喝酒吗?”
我想了想,“有什么自酿的?”
“自家做的谷烧,六块钱一斤。”
“来两斤。”
“吃什么菜?”
“有新鲜的野味吗?”
老板摇摇头,“没有,今天的都吃完了。”他忽然想到什么,“冰柜里还有昨天打来的麂子和山鸡,要不要?”
“要,要。麂子红烧,山鸡做汤。然后炒两个青菜。”
老板的女人也起来了,沉默地走进厨房,不一会儿便传来柴火在灶里轻微的噼啪声,以及一阵草木被烧灼的香气。
餐厅里灯很暗,但我仍然发觉小莉穿着素服。我皱了皱眉,想要说什么,这时候谷烧和酒杯拿了上来,我接过,各倒了一杯,没有说话。菜上得很快,却没有我想像中好吃,红烧麂子做得很老,而山鸡的骚味儿非常重,我一口汤都喝不下。
小莉吃得很少,多半时候看我狼吞虎咽。两斤谷烧喝完,菜也没剩下什么可吃的,我问老板要了些辣椒酱,打了一大碗饭,稀里呼噜吃着。
远处传来一阵动物的叫声,怪异悠长。我侧头听了一会儿,望着小莉。她点点头。我埋头继续吃饭。它的声音偶尔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我猜它大概居住在围绕这个小镇的密林深处。
出了饭馆,我说:“去看看你和李卫东的家吧。”
小莉摇摇头,“不用了。那儿连电都不通,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见,再说还得走挺远的山路。你还是住招待所吧,就在街对面,我给你订好房间了。”
我略带嘲讽地问,“怎么这么近,是不是镇子上就这么一条街啊?”
她走在前面,头都不回,“没错。”

进了房门,我换上房间里的塑料拖鞋,开始脱衣服。她走进浴室,哗啦哗啦的水声响起,一会儿她出来,说,“还行,有热水,就是忽冷忽热。”
“没事儿。”我赤条条地往里走,眼角的余光中,看见小莉垂着眼,靠着桌子,看上面的空白信纸。
我适应了一会儿不断变化的水温,大声问,“你进来不进来?”
小莉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我看见她慢慢走进浴室,掀开浴帘,两只手放在腹部上。我伸手抱住她的腰,立刻发觉那些软绵绵的赘肉。我亲了亲她的嘴唇,笑嘻嘻地说,“唉,连你都老啦,我是不是更老的厉害?”
她抬头看了看我,眼睛和以前那样弯起来,笑着回答,“没有,你就是少白头,一点都不老。”
我哈哈大笑,伸手去抱她的腰,她把双手搭在我肩上,靠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洗好了先出去吧,我还得洗头,且等呢。”
我愣了一会儿,不过很快反应过来,点点头走出了浴室。我把烟从裤兜里掏出来,扔在床头柜上,然后靠在床上抽烟,一边听浴室的水声。
半个多小时以后,她走出来,身上裹着浴巾,一看见我注视她的目光,立刻低下头去。
我皱了皱眉:“你哭了?”
她很快摇头,“没有。怎么会呢。”她一边说着一边要关墙上的灯。
“等会儿,小莉。”我很清晰地说,“抬头让我看看。”
她慢慢抬起头,我仔细观察她的眼睛。她和我目光对视,眼神黝黑清亮。我慢慢微笑起来,伸出手,“过来吧,别关灯,让我好好看看你。”
她还是把灯关了,“我和过去一样啊。再说,开着灯,我不习惯。”
微弱的星光从窗户透射进来,黑暗中,她的影子悄无声息接近我,仿佛一个幽灵。我可以听见风刮过密林的声音。

她一挨到我身边,我就翻身压了上去。她在我身体下面低低地呻吟,把长长的手指放在嘴唇上,似乎要减低自己发出的呼吸。忽然,远处它的叫声又悠长地响起,小莉身体颤抖了一下,情不自禁地说:“它又来了!”
我停止动作,在黑暗中呆了一会儿,终于离开她躺下,靠着墙壁,点了根烟,“李卫东就是被它咬死的?”
“是的。”
“当地怎么也不派人把它干掉,咬过人的狼,多危险。”
“李卫东不让。他临死前说,他写生的时候走得太近了。狼总是一个人在自己的地盘上,它不愿和别人分享它的东西。”
我难以置信地笑了笑,“我怎么觉得这小子和狼差不多,想法真奇怪。”
小莉把头枕在我胸口,喃喃自语地说,“是啊,他是狼,一个人生活就够了。”
“哈哈,小莉,你啥意思啊?他是狼,难道我是狗?”我放声大笑,心里却觉得她说对了。
小莉把我抱紧,我仿佛能看见她嘴角无奈的笑意,“就是这个意思。我们都是狗。我们需要群居,需要相互取暖。”
我轻轻抚摸她背上的伤痕,沉吟着,手指头在那些伤痕上有节奏地轻叩。
“D大调协奏曲?”
“对。”我停下思索,以及手指上的动作,在暗夜里笑了笑,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敏感和聪明。“这些都是他干的?”
“差不多吧。”
“为什么这样你还不离开他?”
“我觉得那是我的错,有时候我忍不住靠他太近了。”
我用指尖小心掠过那些伤口,在最长的一条上停住。“这条好像是新的。”
“恩。这是狼抓的。不过李卫东一下就把我推开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

第二天白天,我在李卫东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一切都已经收拾妥当,没剩下什么他的痕迹。墙角有一张还没完成的写生,那只狼蹲在那里,朝我张望。它远没我想像的那么威风,眉眼耷拉着,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我恶狠狠地盯着这张画,那头狼也有气无力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掏出打火机,点燃了画纸。
门外,小莉把行李搬上了我的越野车。
因为避震器坏了的缘故,回程的路显得异常吵闹,所以我们俩都很少说话。但我仍然听见她问:“死去的人会想念还活着的人吗?”她望着前方,仿佛是自言自语。
我想会的。但我真的不知道,只是希望他们因为宽容而想念那些活着取暖的人们。我看看倒后镜,那只孤独的狼站在道路尽头的山坡上,朝这边张望,很快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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