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和鱼

作者 12月15日2019年

鸟和鱼(小说)

                  ■水影 (马里兰州)

 

一年前,我在白水公园认识了老周。白水公园是个非常适宜拍鸟的地方,这里有着开阔的河岸栖息地,随处可见成群结队的水禽,偶尔掠过五彩斑斓的唐納雀。

老周说他喜欢鸟。他一只手搭在三角架上,眯着眼望着在河岸上嬉戏的一群水鸟,看着它们扶摇直上,在空中翩飞。

老周若有所思地说,他每次看见鸟就心生欢喜,他前世一定是只鸟,他在这里“打”鸟已有好几年了。

老周五十左右的样子,中等身材,圆圆的脸看上去跟鸟并没有任何相像之处,只有微微突出的厚唇或许可以跟鸟嘴有某些联系。他看上去憨厚老实,笑起来还有几分腼腆。

我在认识老周的同时,也认识了老鲍和老成。最初认识他们的时候,我几乎忽略了老周。

老鲍身材颀长,戴一副无框眼镜,知识渊博,温润中自带一种威仪。老成一张方正的国字脸,嘴唇绵薄,反应灵敏,说起话来口齿伶俐。这两个人的风采过于吸睛,我一时鲜少注意寡言少语的老周。我们四人是“摄友”。

一年前,当我进入50岁时,忽然有了一种危机感,眼看退休年龄日益接近,我既无爱好,亦无特长,到时大把的时间如何来打发?一番深思熟虑后,我决定学习摄影。我来到白水公园学习拍鸟,准确地说,我们圈里叫“打”鸟,用长长的远摄镜头瞄准鸟群,可不就像扛着长枪大炮打鸟一般。

白水公园里打鸟的人不少,我们四个年龄相仿,都从大陆来美,每周六又都来这白水公园,一来二去,便成了萍水相逢的朋友。

平常打鸟时大家屏息静候捕捉时机,甚少聊天,到了中午吃饭时正好谈天说地,顺便交流摄影成果。

这天老鲍率先给大家看他的新得意之作,旁逸斜出的一根树枝上,两只憨态可掬的美洲雀相对栖息,鸟嘴微张,四目相对,仿佛促膝谈心一般。

老鲍50多岁,以前在一家初创公司担任要职,公司上市后已经赚得盆满钵盈,此生衣食无忧,后来公司并购,上层有人为难于他,他一气之下就不干了,从此赋闲在家。他没有孩子,生活悠闲,每天不是读书写字,便是研究摄影。

“太棒了,真是大神!”老成赞美道。老鲍有“摄影大神”之称。

“完美,温暖。”我简短地评价道。这也是我对老鲍的印象。

老周嘿嘿一笑说:“谈心的小鸟。”

老成紧接着也拿出他的新作:金色的阳光光芒万丈,光线中心一只老鹰张开巨大的翅膀奋力翱翔。

老成略微年轻一些,十年前从美国回到大陆,没做出什么成就,却暧昧出一段一夜情。本来他是逢场作戏,偏偏那位一夜情的女人是个纠缠不清的主,闹到老成妻子那儿,妻子二话不说,就跟老成离了婚。老成痛苦一番之后,又在大陆娶了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还生了他一心想要的儿子。

不过新妻向往美国的生活,正好他在大陆的发展也没有起色。于是三年前他又带着新妻回到美国,在一家公司做经理。

如今前妻生的女儿正上大学,现妻生的儿子才刚六岁,虽然儿女双全,但是工作和家庭的压力使他如牛负重,周末来打鸟也是想释放一下压力。

“照片拍得不错,画面简洁,主题突出。”老鲍总喜欢做专业评价。

“老成最有进取心,照片也是如此。”我说道。

“嘿嘿,努力的小鸟。”老周说道。

我是摄影新手,拍得中规中距:花枝上停着一只安静漂亮的唐納雀。

“不错不错,很有进步。”老鲍和老成评价道。老周又是嘿嘿一笑说:“安静的小鸟。”

不管做什么,老周总是将自己排到最后一个。他压轴展示一幅自己的作品:一只蓝色蜂鸟站在青苔树枝上,它微微偏着头,黑黑的眼睛里有一种打动人心的神情,那是一种直抵人心的凝视。

我忽然发觉这只鸟的神情跟老周很是相似,尤其是那双思索者的乌黑滚圆的眼睛。

“很好,色彩、构图、对焦都很好。”老鲍赞赏道。

“到底是打鸟多年,技术还是很过硬的。”老成也赞道。

“沉思的小鸟。”老周自己总结道。

“像你,这只小鸟像你。”我说。

老周听了我的话,自己又端详了一番,然后嘿嘿笑了两声。

比起老鲍和老成,我和老周的经历简单平凡。我在北美有份平淡的工作,一儿一女都在上大学。老周有一儿子刚毕业工作。

我们四个人除了聊聊打鸟体会,更多是海阔天空随意畅聊,时常不是老鲍高谈阔论他风云变幻的人生,就是老成口若悬河讲他丰富多彩的经历,老周不置可否地嘿嘿笑上两句,我也就是偶尔插几句嘴。

每次老周都是最早一个离开,他准时在1时半离开,腼腆一笑:“不好意思,我要带太太去舞蹈班了。”

他言语不多,早走迟走大家也不在意,甚至他消失了两个月,大家也只是说了句“大概他回国探亲去了。”

虽然我们几乎每个周六都会去白水公园,缺席的事也时有发生,我们对此都习以为常,毕竟这只是一份兴趣爱好而已,生活中有其它更为优先的事。

两个月后老周再次出现的时候,我们问他去哪儿了,他简短说了一句有事,便不愿再说。我们也习惯了他的沉默寡言,本来就是萍水相逢,也就不再多问。

可是令我们惊讶的是,重新回来的老周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

那日老鲍又说起自己的故事,年轻时他颇受女生青睐,来往的女生不少,直到遇到他的妻子,收获一生真爱,即便妻子不能生育,也不离不弃。老鲍说着取出皮夹,给大家看了两张照片,是个精致的大美人,年轻时飘逸灵气,现在依旧优雅苗条。

“可惜现在身体不好,严重的焦虑症,耳鸣,失眠,基本无法出门。”老鲍叹息道。

接着,老成也拿出他老婆的照片,虽然不如老鲍妻子貌美,但胜在年轻,老鲍和我表示羡慕。

我跟老婆老夫老妻,皮夹里没有她的单人照,但有一张全家福,一家四口,儿女双全,大家送来祝福。

老周依旧是最后一个,可是当他拿出老婆照片的时候,大家都惊叹不已。一是他老婆美貌艳惊四座,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人。二是他竟然随身有八张老婆的照片,鼓鼓囊囊地塞在皮夹里。

“哇,美人啊美人!”大家由衷地赞叹道。那是和老鲍妻子不一样的美丽,丰腴白净,高鼻大眼,有一种略带异域风情、活力四射的美丽。

老鲍一表人才,老婆漂亮是意料之中的事。但老周其貌不扬,憨厚寡言,老婆却是我们中最为美貌。

老鲍就随口问了:“你这么老实的人,怎么有这么漂亮的老婆。是介绍的吗?”

这句话似乎激怒了老周,他忿忿不平地说:“你想什么呢?当然是我自己追来的!当初我一见到我老婆就喜欢她,然后发现她每天坐公车,就也上公车假装巧遇,在公车上跟她使劲聊天。没多久,她就非我不嫁了。”老周说得有点洋洋自得,他的一贯懒散的眼神里放出一种光芒。

“有本事,有本事。”我们都心服口服。

“其实那时我老婆并不起眼,人非常瘦,戴着黑框眼镜,有肺结核,可是我一眼就看到她的底子好,白净的皮肤,大眼睛,高鼻梁。当时医生还说要动手术切除才能治好她的肺结核,我坚决不同意,我钻研医书,自己把她的病治好了,我老婆从此对我死心塌地,人也越变越漂亮了。”老周似乎一下打开了话匣子,说得停不下来,他以前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真看不出她以前有病,她美得特别有活力还有异域风情。”我赞赏道。

“她是满族。”老周告诉我们。

老周不忘继续回击老鲍:“你这种人只会嘴上说说,你要是真爱你老婆,就应该去钻研医书,这种什么焦虑症,肯定跟你不够关心有关!”

“好好好,你老婆漂亮,你厉害!”老鲍息事宁人地说。

从此之后,老周和老鲍开启了互怼模式。

老鲍喜欢谈古论今,他说:“中国历史最伟大的时代还是唐朝,我特别喜欢那个时代的文人。”

老周即刻说:“你懂什么,中国历史最伟大的时代当然是清朝。”

“哈哈,清朝这么腐败,老周你开什么玩笑?”老鲍大笑起来。

“就是,清朝是最腐败的朝代,是导致中国几百年的耻辱的罪魁祸首。”老成也附和道。

“你们懂什么!”老周涨红了脸道:“汉人政权自古到明末,就从来没有正式统治过蒙古地区、新疆、西藏和东北。这些地界都是我老婆的先辈们用鲜血战斗扩张而来的!”

“你老婆?”老鲍愣了愣。

我提醒道:“老周太太是满族。”

“那也不能因为你老婆是满族就大吹清朝,那些丧权辱国的赔款又怎么看?”老成不以为然地反问。

“我老婆的先辈——大清帝国统治者那是何等的聪明!从南京条约到庚子赔款,从来就没有赔过一分钱,条约上都是写以海关作为抵押,把关税弄的高高的,洋人做生意后交税,大清帝国的财政收入从鸦片战争到清末增加了好几倍。历史不是那些通俗教科书说的那么简单的!”老周说得头头是道,他口才居然这么好,我听得有点晕了。

从此不管大家聊什么,他都振振有词,歪理一箩筐,让人难以辩驳,最后还总能扯到他老婆身上。

有一天,老周又在吹嘘他老婆的先辈大清朝,老鲍提到他最近看了一部讲清朝的电影《大地》,好莱坞拍的,赛珍珠写的,赛珍珠因此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老周不以为然地说:“赛珍珠所描述的中国农村地区是宿州淮河流域,在以前是中国农业条件最差的地方。那时中国长江流域、珠江流域的农村景色美得很,赛珍珠如果描述这些地区,那相对美国当时就是人间的天堂!”

老成扑哧笑道:“赛珍珠小说是上世纪30年代发表的,当然是描写以前的故事,否则就是科幻小说了。我小时候就生活在江南农村,说相对美国是人间天堂也太夸张了。”

老周道:“上世纪30年代的浙江农村相对美国农村来说就是人间天堂!中国1936年的人均粮食产量纪录一直保持到80年代才被打破。我在爷爷奶奶的老家浙江宁波长大,经常自己到河里去摸鱼,鲫鱼、鳗鱼多的是,吃的最差的是如今当做上品的泥鳅和黄鳝。”

老周接着又幽幽地说:“我出生六个月后就被送到爷爷奶奶那里去养,说真的我对我爷爷奶奶的感情要大于对我父母。我与我老婆共同生活近30年,她是我这辈子感情最深的亲人。”

说着他低头看了一下腕表说:“我要带我的老婆去舞蹈班了,我老婆跳舞很棒,常常是领舞。”

老周的脸上都是骄傲,我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感叹:“老周爱老婆是真的。”

老成轻轻一笑说:“爱老婆成魔了,吹她老婆的大清朝都吹得没边了!”

“他最近好像精神有些问题。”老鲍蹩眉说道。

老周有时的确让人觉得奇怪。老周还是那个老周,中等个子,头发有些凌乱,厚厚的嘴唇,可是他跟以前判若两人。他变得邋遢,一直穿同一件皱巴巴的外套。他不再是憨厚寡言,而是变得能说会道,还极具攻击性。他看上去神情萎靡,精神却异常亢奋,喋喋不休地说得唾沫星子乱飞。我几乎要怀疑是另外一个人戴了老周的面具。

有一天他拍了一张喜欢的照片给我们看,一只展翅的水鸟飞临水面,刚好有一尾鱼跃出水面,水花四溅,鱼鸟相望,鱼和鸟的距离如此之近的一瞬间,定格在他的镜头里。

“抓拍得不错。”我赞赏道。

“抓拍的时机是不错,不过锐度稍微差了点。”老鲍发表专家意见。

“你就是老爱摆臭架子,我拍得明明比你好多了,你拍的照片虽然技术完美,但没有灵魂!”老周现在说话毫不客气,他爱不释手地看着这张鸟和鱼的照片。

老周将这张照片设为手机屏保,还时不时地对着照片发呆。

“虽然拍得还不错,也不至于喜欢到这个程度吧,你那张蓝色蜂鸟在青苔树枝上拍得更好。”老鲍说道。

“我喜欢自有我喜欢的理由。”老周的视线从照片移开的时候,我惊讶地发觉他的眼眶里闪过一丝晶莹。

老周这是怎么了?他突然的性格大变、他对着这张照片时的落寞神情,在我心中落下一个个问号。

这个谜团终于在某一天得到了揭晓。

男人在一起,女人是一个离不开的话题。那天大家又讨论起女人,老鲍又说起他年轻时万花丛中过的风流往事,老成也说起他回大陆时莺莺燕燕投怀送抱的经历,我这一生只谈过两次恋爱,没什么可说的,就听他们说得天花乱坠。老周一时没有说话,只是兀自入神地看着那张鸟和鱼的照片。

“老周你这辈子只有你太太一个女人吧?”老鲍问道。他和老周最近是欢喜冤家,常常互相挑衅。

“真可笑,你就是井底之蛙揣测别人,我身边有过的小芳之多之美,根本是你们这些人无法想象的!”老周顷刻厉声反击,他随即缓和下口气说:“但是我最爱的只有我老婆,她不仅貌美,出得厅堂,下得厨房,还入得卧房,是屁股上有酒窝的女人,能让你欲仙欲死的女人。我结婚后就没有过其他女人,我老婆叶赫那拉氏性格刚烈,她身上带着腰刀,说要是我有其他女人就跟我同归于尽。”

我想到照片上看到的老周老婆,真是一个活色生香的女人。

“你老婆真是一个尤物,尤物啊,老周好福气!”老鲍由衷地赞叹道。他接着说:“看到我病妻现在的样子,想到以前健康的时候多么好。老周你要好好珍惜啊!”

老周听了半晌不语,两颗泪珠从眼角滑落下来,他突然伏在桌上嚎啕大哭起来。

“老周你怎么啦?”我们一时茫然无措,不解地看着他。

老周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水,他说:“我没法珍惜了,我老婆走了,我没来的那两个月是因为我老婆没了……”

“怎么可能?”我惊讶地叫了起来,这么鲜活生动的一个女人怎么会说没就没的。

大家都震惊得瞠目结舌,过了好一会,老鲍关切地问:“老周,到底怎么回事?”

“我老婆跟同事出去郊游,在一个瀑布前拍照,她没注意掉了下去,居然溺水了……“老周哽咽着说。

大家听了也都不胜唏嘘,痛惜不已。

老周接着说:“她的东西我一点没动,枕头和被子都是她离开时的状态,我只穿她最后给我穿的衣服。老鲍还笑话我最近一直穿这件脏外套。我每天都按着她在的样子一样的生活,陪她去舞蹈班,陪她睡觉,醒来看见大床旁边是空的,又流一次眼泪。我不断地跟人说她的种种,任何事情都能让我联想起她,我不断地说她,因为我实在是想念她,太想念她了……”

大家的眼圈也跟着红了,恍然大悟老周为什么最近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那是一个男人在失去挚爱的极度悲伤中的痛苦挣扎。

我看着老周神思恍惚悲痛欲绝的样子,安慰他说:“唉,真没想到会这样,你们如此恩爱,却天人相隔,大概是天妒恩爱。不过你也是要早日走出来,否则你太太在天上也不安心。”

“我太太不在天上,她在水里,她变成了一尾鱼。”老周突然诡异地笑了一下,他带着泪花的脸使这一笑显出几分凄凉和古怪。他说:“我喜欢鸟,我一直说我前世是只鸟。我太太喜欢鱼,我想她前世是鱼,所以会从水里离开……她此生陪了我一段时间,又变成鱼游走了,鸟和鱼的缘分就是只有如此……”

他又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张鸟和鱼的照片。我忽然理解了老周为什么对那照片情有独钟。

鸟和鱼,一个在天空,一个在水里,他们永远也无法再在一起了,那张照片上的距离,是他们可以达到的最近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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