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花永不凋谢

作者 09月14日2019年

水仙花永不凋谢
■沙石(加州)

                           1
夏青走得很坦然,也很从容,就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没有表现出常人惯有的恐惧,也没有显得恋恋不舍,对于死亡,她早就做好了准备。相形之下,我倒更像个要下地狱的人。我哭出了天崩地裂的气势。一直守在病榻前的女儿小瑟在一旁不停地劝我,说:“爸你别哭了,别太难过了。”其实,她哭得比我还凶。小瑟说:“爸,你看,妈妈她在微笑,她是满足的,是欣慰的,她这是在告诉我们不要太伤心了,我们应该勇敢起来才对。”
是啊,夏青就是这样的人。她善解人意,处处都为别人着想,她的迷人之处不仅在于她的容貌,更在于她的内心,对我来说,她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我望着安静地躺在床上的夏青,仍然不能相信生命已离开了她的躯体。许多陈年往事历历在目。我们年轻过,爱过,忘乎所以过,这辈子有夏青这样的妻子,我很幸运,很知足,只可惜她走得太早,太仓促,很多可以享受的东西还没有享受,特别是当我认识到一切都不能再挽回的时候,那种悲切是难以形容的。
夏青的葬礼进行得格外顺利,顺利得简直令人失望。
葬礼公司的人在第一时间赶到医院,洗身、穿衣服、安置灵堂、到坟场送灵,是一条龙作业,该鞠躬时鞠躬,该上香时上香,该哭的时候每个人都泪如泉涌,井井有条的安排和一丝不苟的态度,让你觉得你的钱不白花。
在给夏青穿寿衣时,葬礼公司的马经理把我和小瑟叫到一边,向我们亮出一把钥匙,说:“大伯,大姐,这是在仙人手里发现的。”钥匙上连着一个环,环上别着一个标签,上边写着“建设银行”的字样,下边还有一排数字,如果没有弄错的话,这应该是一把开银行保险箱的钥匙。这是明摆着的。我多少有点吃惊,因为我和夏青始终拥有同一个银行账户,几十年来都是这样,我从来不知道她在另一家银行有个保险箱。马经理把钥匙同时交给我和小瑟,这不能不说他精明老到。
我把钥匙递给小瑟。她摇摇头说:“还是你拿着吧,说不定妈妈给你留下几根金条哪。”我知道小瑟是有意逗我开心,便苦笑了一下,说:“傻丫头,有金条,爸爸也会留给你的。”
葬礼后的第五天,小瑟便要离开我,回到美国她自己的家中。在机场,她长久地拉着我的手,哭得让人心碎。她说:“爸爸,对不起,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不能留在你的身边。”我说:“傻丫头,你也有自己的家,也有自己的责任,你的丈夫和孩子都需要你,再说我一个大活人不需要你照顾,你走吧,不要惦记我,但别忘了多来电话。”小瑟走后,我才真正感到悲伤和孤独。我们的这个家虽然布满了家具,却显得空荡荡的,那种痛苦就像体内的精髓都被抽干了一样。
我开始收拾整理账单、收据、信件和医院的诊断书之类的东西。在一堆杂乱无章的文件堆里,我发现了那把保险箱的钥匙,这才意识到它的存在。我坐在那张红木椅子上,凝神盯着它。当初接过这把钥匙时,我和小瑟都没有多想,而现在静下心来还真的觉得事情有些微妙。夏青临终时把这把钥匙握在手里,可见这件事对她是何等的重要。不言而喻,保险箱里一定放着什么物件,而且很重要,不是贵重,就是有纪念意义。究竟是什么东西呢?我想不通。夏青的细软首饰并不多,而且我也知道它们存放的地方,还有我们的财务,也都是共同所有,并没有任何秘密可言。我开始猜疑起来。

                             2
这天,天上下着毛毛雨,细密的雨丝夹在风里四处飘洒,带着几分凉意。我没有穿雨衣,也没有打雨伞,我需要雨点落在脸上带给我的凉爽。
我来到我家附近的那家建设银行。业务员很谦恭地查看了我的证件,然后把我带进一扇铁门,随着铁门的关上,我心中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直觉告诉我,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将要发生。我竟然紧张起来。我按照标签上的数字很快找到了那个保险箱。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钥匙捅进锁孔里,保险箱的小门打开了。我的心跳得很厉害,手也开始颤抖,人在面临危机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保险箱只有鞋盒子一样大小,而出乎预料的是里面几乎是空的,只有一个类似信封大小的纸袋,我预感到纸袋里的东西将揭开一个秘密。尽管我做好了吃惊的准备,但打开纸袋后呈现在我面前的东西还是让我大吃一惊。
      原来,纸袋里放着四张照片,全是黑白的,表面已经失去了光泽,显然已过了岁月的侵蚀,但图像还相当清晰。看着这些张照片,我几乎窒息过去,因为照片中是年轻时代的夏青,她妩媚窈窕,而最让我震惊的是照片里的夏青没穿衣服。这是些裸照,按照时下的说法是写真集。也说不清当时是什么感觉。我只是下意识地翻来覆去地看着每一张照片。照片是室内照的,背景是一个落地窗,上边挂着窗帘,镜头前面摆着一个长沙发,夏青或坐或卧作出各种姿势,由于拍摄的角度不同,因此可以看见夏青的不同侧面。照片中的夏青是高兴的,她的脸上露着淡定却又光鲜的微笑。青春是美好的,她抓住了生命中的机遇,记录下了这美好的片刻,不知不觉中,泪水糢糊了我的视线。应该说,我是为失去了生命中这么美好的东西而难过。这些照片反映的是夏青的美丽,这是我曾经的拥有,而现在却不可复得。
回家以后,我一直忐忑不安。入夜了,我的思绪却越发活跃起来。许多事情纠缠着我,更确切地说在刺激着我。我的神经异常兴奋,脑海里萦绕着数不清的问题,或者说杂念。我问自己为什么睡不着?为什么这么兴奋而又忧心忡忡?不错,我留恋过去。不错,我因失去了夏青而痛心。可是夏青她为什么照这样的照片呢?我知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年轻的夏青拍裸照是爱美的表现,这无可非议,可是我的失重感是从哪里来的呢?我努力地挖掘自己的记忆,年轻时我喜欢过摄影,也经常给夏青拍照,可是,我可以肯定地说,这些照片不是我拍的,而且拍摄的现场我并不熟悉。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接下来的结论只有一个,这下我更睡不着了。
我索性从床上爬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里取出放大镜,开始仔细地查看这几张照片。果然有了一些新的发现。在照片的右下角印着1985年的字样。1985年,我计算着,是我和夏青结婚的第三年,小瑟正好两岁,多少幸福的生活片段像走马灯似的在我脑海里闪过,可是,当年的幸福更让我感到心酸。越来越多的问题烦恼着我。我先躺下,心想这样便于入睡,可是两眼闭上以后眼前却流动着照片上的那几个画面,睡意顿时荡然无存。于是我坐起来,闭目养神,想让自己进入疲劳状态,但这简直是不可能。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和小瑟通话,而且非要和她说话不可,然而,当电话里传出小瑟的声音时,我却哑口无言。
电话里的小瑟说:“爸,是你吗?”我想说是我,但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小瑟也哭了,她说:“我知道你是想妈妈了,有什么话你就说出来吧。”这时我已泪流成河,不是不想说什么,而是想说的话却说不出口,我竟然呜呜地哭起来,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3
我开始翻阅夏青的日记。
夏青一生有写日记的习惯。她喜欢把七七八八的小事记录下来,供她自己日后回味,偶尔也会跟我分享,但我从不主动过问,日记应该是属于她自己的一片天地。她的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她病重不能提笔的时候为止。
多年积累的日记本分放在好几个箱子里。我先在衣柜的箱子翻找,然后又进攻阁楼,最后在床底下找到了1985年的日记本。
我小心翼翼地翻开本子的纸页。由于对写日记情有独钟,日记本是经过夏青精心选购的。这一本是绸子面,上边刺绣着梅花,我已经记不起来她是何时何地在什么情况下买的。因为年久的关系,纸页已经变硬变脆,每次翻页都发出唰唰的脆响。
在我的记忆里,这是我第一次翻看她的日记,因此心里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日记里的文字都很简练,有时一日只有两三行字,有时字数多一些,但通常不超过一页纸,记录最多是与天气和与柴米油盐有关的一些小事。4月11日的日记是这么写的:今天一整天,天上飘着雨,这让我想起李朔教我的一首打油诗——“春雨贵如油,下得满街流,滑倒苏学士,笑坏一群牛。”
看到这我不禁噗嗤笑了。这首诗是我给夏青讲起苏轼的故事时念给她的,她的记性好,什么事只要听到一遍就能记住。
我继续往下翻,又发现一条有趣的记述,日期是6月20日:今天,小瑟特别好玩,她像往常一样嘴里咿咿呀呀地学说,不巧说了声“啪啪”,这下把李朔高兴坏了,他非说小瑟是在叫他爸爸,他喜出望外地喊着:“会叫爸爸了,小瑟会叫爸爸了。”我也不愿意扫他的兴,跟他一起欢呼雀跃。其实,小瑟还小,她哪里会叫爸爸?李朔借题发挥,一定要庆祝一下。晚饭的时候喝了两杯酒。近来,他总爱找茬喝酒,这不能不引起我的关注,我要控制他一下才好。看到这里,我的鼻子一阵发酸。我突然觉得我应该到此为止,不要再继续追查,应该让美好的记忆继续美好下去,不然,受伤害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我。然而,一股不可名状的力量驱使着我,让我不能就此罢休。大概是男人的天性使然吧。
我一方面希望找到我要找到的线索,因为它可以帮我解开一个谜团,可以把我带进夏青的内心世界,一个被埋没被隐藏的世界,然而就男人的自尊而言,我又何尝不希望我是在捕风捉影,是在无中生有的多疑,我多么希望我所追踪的人其实根本不存在,可遗憾的是,我的这个愿望没有得逞,我的目光在1985年8月11日这天的日记停下来,“滨城外语学院”字样终于出现了,由于我一直在挖空心思地找这个线索,所以,当它出现的时候,它给了我一个不期而遇的感觉。
      这天的日记几乎全篇在叙说小瑟的情况,说她一早起来在床上不用人搀扶迈出了两步,这标志着她人生的起步。余下来是她吃饭喝水学说话的情况,但在结尾处有这几行字引起我的注意:下午去了滨城外语学院,去听祝西东教授主讲的英美文学,本来不想去,但我实在喜欢雪莱和沃兹那批诗人,讲座非常精彩,没有让我失望。讲座结束后下起了雨,我没带伞,只好冒雨走,突然跑来一个男生,给我撑着伞。他就是祝西东教授,他说讲座上已经注意到了我,所以,散场后才一直跟在我身后。他的举动让我吃惊,又尴尬,然而又有点窃喜。他这么年轻,又有风度,临走时,他找我要电话,我竟然给了,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
我仔细地读着这段文字,至少读了五遍。经过几天几夜的追查探索,现在终于有了进展,我不知道是应该庆幸还是应该自悲。虽然我没有暴跳如雷,但还是举起了一个碗,想把它摔得粉碎,然而又觉得碗是无辜的,未来吃饭喝水还离不开它,放回原处。
我又回到那本日记,又翻了几页,在8月16日的那一页找到了更有价值的线索。又是寥寥几笔:他果然打来电话,也不知为什么这通电话让我很开心。
我的目光锁定在“让我很开心”几个字上,这句话太能说明问题了。我呆呆地想了一阵。从发现“滨城外院学院”到发现“祝西东”这个名字,再到发现“让我开心”的字样,不过几分钟的事情,但对我来说好像过去了好几个世纪。
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非同小可的发现,是具有震撼性和摧毁性的发现,就如同一串断了线的珠子找到了线头,一副凌乱的拼图找到了关键性的拼片,接下来的发展似乎都无关紧要,因为不管是什么样的组合,故事结局都是一个。面对这样的结局,我作丈夫的地位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我如何冷静判断,公平办案,所以,我必须担当起第三者的责任。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精于推理。我想,从夏青遇见祝西东的11日到她接到他的电话的16日之间相隔了5天,表面上看这没什么,但实际上它能说明一个处心积虑的计划。按照常理,要得到一个女人的欢心,得到她的电话号码以后的五至七天内是最理想的时机,如果一两天内打电话,会显得过于唐突,容易引起女方的反感,而等到第八天以后再打电话就显得过于冷淡,会导致热度冷却。由此可见,这个祝西东是个风月老手,是个有经验的色狼。
可是不对,如果他是色狼,那么夏青又是什么?我李朔又是什么?我的心跳不再均匀。我快步来到厨房,点着了煤气炉,看着跳动的火苗,我想把这日记本连同那几张照片一同扔到火中,让它们燃烧起来,可是当火的热度扑在我脸上的时候,一股不可名状的力量阻止了我,我收回了手,手里的日记本没有毁于一炬。
令人不解的是8月16日以后,祝西东的名字和滨城外院学院的字样再也没有出现在夏青的日记里,我翻遍了整本都没有找到任何和那些照片有关联的字句,除了不解,我还感到困惑,甚至有些失望。
失眠症又发作了。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不停地翻腾,吃了两片安眠药也无济于事。不应该啊,不合理啊,难道夏青这段经历就此了结了?不可能,要知道没有发展没有后续就不足以构成结局。一定是我太粗心了,或着说是夏青太精细了,我或许忽视了什么?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重新坐回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再次翻开夏青的日记本,只是这次我更加严谨,更加细心,最大限度地发挥出理解力和想象力。果然有了新的发现。8月25日这天的日记没有记载任何生活片段,然而却引起我的注意,因为那页上写着一首诗,是威廉·华兹华斯的《水仙花》:我孤独地漫游,像一朵云/在山丘和谷地上飘荡,/忽然间我看见一群/金色的水仙花迎春开放,/在树荫下,在湖水边,/迎着微风起舞翩翩……
这首诗我看了好几遍,直到眼前的字体变得模糊。诗是用钢笔写的,没有一点马马虎虎的痕迹。我仔细地品味着诗中每一字、每一词,连标点符号都没有放过。读着读着我脑海里出现了这首诗带给我的意境——绵延的山峦,潺潺的水波和随风摇摆的水仙花。我不是诗人,虽然平时喜欢舞文弄墨,只是一时取乐,然而,这首诗却触动了我哪根心弦,让我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而且这个感觉来得是那么自然,那么顺畅,像一股清泉。这时天色已晚,我坐在这深灰色的光线中,默默地思索着,感受着,安然自若的平静让我自己都感到惊奇。我拉开抽屉,取出那四张照片,把它们摊放在桌上。照片中的夏青是这么美丽动人,她的身体像白玉石的雕像一样让人沉醉,让人遐想,一种类似脉冲的力量诱发了我的想象力。显然这组照片和这首诗是互相呼应互相对称的。诗中的山丘,谷地,湖湾和水波无一不是照片上展现出的景象。我不知道是《水仙花》这首诗激发了摄影者拍摄这一组照片,还是这组照片让摄影者想到了威廉·华兹华斯的诗,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诗和照片是为了一个共同的追求,是为了表达同一种感受,而最让我放心不下的,是其中挥之不去的欲望。照片和诗这两样东西是出自一个目的,它们来自同一个人,这个人就是祝西东。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深很沉。睡梦里看见一束水仙花,花蕊绽放,洁白如玉,花瓣和绿叶在随风摇摆。奇怪的是我心里知道我在做梦,可不能从梦中醒来。梦里我听到有人在朗诵威廉·华兹华斯的那首《水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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