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危城

作者 10月31日2020年

三月危城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164期,公众号文章由唐简编辑/编发。)

 文/南希
 
谁也没想到,2020年春天,人类会不小心打开一本恐怖故事书。
我记得英国作家马因·里德的小说《无头骑士》里,有一个恐怖的画面,半夜时分,在美国南部德克萨斯大草原上,常常出现一个无头骑士,骑着马到处游逛。
1918年曾经发生过一场几乎灭绝人类的大流行病,一百年后它变成一只无头巨兽,满血而归,卷土重来——它就是新冠病毒。
 
平静的三月
 
三月初的一天,我跟部门经理、意大利人米希尔谈工作。她一边敲着电脑,一边跟我聊工作和生活,一边不失时机抓起桌上的苹果,啃一口,放下,对我说:“刚才说的技术问题,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突然,她打了一个大喷嚏,我跳起来,退到门口,对她说,“你最好不是COVID-19!”
我做出夸张的姿态,因为我曾跟她和老板提出在家办公好几天了,但老板不予考虑。
“你别进紧张,我只是过敏,你知道,我每年都被这个过敏搞得乱七八糟的!啊!别紧张,COVID-19离我们远着呐!”
我再一次强调:“我是认真的,我的家人正在中国居家抗疫,这绝不能儿戏,万一封城,我们公司必须考虑一套居家办公的方案。”
“哈哈,封城?笑话,不会封城的;咱们老板是犹太人,犹太人!就是封城,他不会关门让我们在家办公的。”
中午时间下楼买午餐, 我顺便想去看看曼哈顿的街头怎么样。当我戴着口罩走进电梯间,第一个碰到我的,是一个高个子白人,他迈进电梯间瞥见我,吓了一跳,为掩饰自己的慌张,他展开了一系列“友好”盘问:“你从哪儿来?你去什么地方旅行过?你有什么不舒服没有?戴着口罩是不是很难受?”期间又有一群人拥进电梯间,其中有一个小个子白人,他看到我像见到鬼一样,一步跳出了电梯间,站在那里惊魂未定地回头看着我,在过道里等下一个电梯。
曼哈顿街头行人稀少,旅游者踪迹全无。很多商店、餐馆已关门,只有少数的快餐店还开着,但是里面食客寥寥无几。一家新开张的面包店已关门, 椅子成堆地整齐地码在桌子上。路过一家理发店,平常都是围着一堆客人,现在只有一个人在理发。人们都躲在家里,只有幽灵在空气中飘荡……
意外的电话
 
2020年3月20日早上,我正要去上班,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公司通知:我和一些员工被解雇了,包括部门经理米歇尔,她刚离婚,还有一个8岁的女儿和一个老妈在家。当时政府还没有宣布任何对企业的补助,老板把可预见的经济损失先转嫁到我们这些雇员身上了。
接到这个电话,我并不吃惊。我当时下意识的反应,是为可能出现的“封城”做准备,于是我马上出门采购。不能去中国人开的大超市了,因为人多,我决定去附近几家美国人、韩国人开的小店扫货。我全副武装出门,戴着双层口罩,帽子加防护手套。在店里,我遇见一个小个子韩国女人,她以滑冰速度潜行,手脚机敏,手到货到,像猴子摘桃子般灵敏,大约想速战速决。我俩在窄小的货架间狭路相逢,我进一步,她进一步,我退一步,她也向后跳开一步,我俩的动作又像跳街舞,又像打太极,你进我退,你拿我等,我走你追……以前完全无防护的店员,现在不少已经戴上了口罩,收银员前面也新加装了一道透明的防护隔板。
一场始料不及的、世纪性灾难在威胁纽约,可怕的新闻轮番滚动让人迷茫失措。在这天的电视新闻,我看到了美国NBC《今日秀》著名主持人霍达·科特,身穿一件蓝色毛衣,右侧胸前佩戴一个金色胸针,正在播放新冠疫情相关的新闻。面对镜头她突然当场失控,忍不住流泪痛哭失声,以致无法继续录制节目。
当夜,我辗转难眠,直到天明,顺着卧室的窗户看去,黎明的曙光从楼群后面升起。邻居家房顶上结着薄薄的霜,看上去冷冰冰的。
孤独的死亡
 
电视、电脑、网络上成天播放着新闻。一位ICU医生说:“死于冠状病毒是一个孤独的死亡。我的患者就像被单独禁闭。有一次,我在病房外停下来,向里望了一下。上年纪的女病患躺在床上,脖子上的导管拴在呼吸机上。她的丈夫坐在床边的小塑料椅子上,手放在腿上。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推门走进去。我通知他,医院因空间拥挤改变了规则。所有的访客必须离开病房,你现在需要向她道别。你不能再来看她了。

“我看到他的脸变了。我的女病人顿时呼吸加快,呼吸机警报响了。她的丈夫迅速将手移到她的肩膀上,这时她的呼吸才缓慢下来。警报消失了——他知道如何使她平静。因为他也是冠状病毒的病人,他曾经历过所有这一切——囊性纤维化,住院,手术,排斥反应。当我们用呼吸机时,女病人发声困难,只能由她丈夫为她说话。我真不知道这位老人离开病房后,他的妻子如何平静。

“我的另一位已经插管的男病人,独自一人在自己的房间里,与女儿一起在视频通话软件FaceTime上。这将是她看到的父亲最后一张影像——在摇摇晃晃的电脑屏幕上,他的病号服上已沾满了鲜血……”

一位纽约重症病房的华人医生说,她最难面对的一件事,是病人在急救切口插管的最后关头,都想见一见家人,最后道一声“再见”。他们只能在平板电脑上,对另一个空间的家人说话,她印象最深的是,一位老人,他对太太说,“我是一个幸福的人,因为我娶了你!再见亲爱的!”这是他们的最后一句话。
医护人员是当前战争的唯一一支“军队”,但他们缺乏口罩和防护物资,只能自己想办法。护士们穿上了用黑色垃圾袋做的临时防护服,没有头罩和其他防护就匆忙上阵了。即使有一些医生得到防护服,他们一边救人,一边担心着自己和家人的安全。我看到一个新闻视频,看见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爸爸回家了,小儿子张开胳膊像展开一双翅膀的小鸟,跑来拥抱爸爸。
爸爸无意中举起手,对他大喝一声,”不!”小孩吓得止步,缩到门庭的一角,屋里鸦雀无声,爸爸无力地跪下,把本能伸出拥抱儿子的手收回来,用手抱着头,无声地哭泣。
疲累的春天
 
一天,天气很好,我冒险出门散步。我兴致勃勃地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那些迎春花、樱花和玉兰花们早已勃然绽放。今日花正好,昨日花已老。当我看到它们时,我看到的是一个疲累的春天。
我们的地球怎么了?为什么几年就来一次大流行病?一个英国孩子问妈妈说,地球是不是累了!
是的,地球累了,人类病了,一切都停下了。我们被隔离了。动物、植物也遭秧了。据报道,被隔离的世界各国,野生动物开始“入侵”城市!马德里埃尔雷蒂罗公园的孔雀,开始上街游走;而在巴塞罗那,上演着“野猪进城记”;在西班牙的阿尔巴塞特,山羊在古镇里散步;在日本的奈良,小鹿跑出公园觅食。
上千只狐狸在伦敦各区奔走,甚至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取款机前,夹在排队的人流里;在美国旧金山大街上还出现了土狼;在泰国华富里府景点三峰塔,因为没有了游客的喂食,饥肠辘辘的猴子跑上了大街觅食。
我对着花朵和树木喃喃自语,一棵树一枝花都不放过,好像跟它们道别。我想起一个患失忆症的母亲在火车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河流、街道、树木和站牌,叫出它们的名字,包括广告牌,她女儿说,母亲知道自己得了失忆症,她大声念是为了记住它们的名字。
城市变成一片寂寥后,将出现人们从未见过的一派景象。我想记住今天的花朵,默念着它们的名字。我羡慕它们可以昂首站到明天,而我,只能把今天的美景,点缀在明天窗口——把一个疲累的春天,遥挂于窗外,与我隔窗相望。
黑云压城
 
每天目睹眼泪和惊人的死亡数据,使我失眠的毛病越来越严重。每天吃安眠药才能入睡的我,剂量从1.5毫克加到5毫克,有时一夜要吃几次安眠药。我在半梦半醒之间,梦到一个电影里的场面——神秘外星生物用一个巨大吸管伸进人群,去挑选那些老弱病残的人做为晚餐。这个场面太残忍了,很像现在新冠病毒专门袭击老弱病残。这个电影叫《明日边缘》,由汤姆·克鲁斯主演。
电影里少校比尔·凯奇首次出战就惨烈牺牲,但他却由于某种不明原因重获新生,在一次一次的生死循环中,比尔越来越明了制敌方法,最终走向胜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被外星生物一遍又一遍地杀死,又一遍又一遍地活过来,就是为了找到杀死神秘外星生物的制胜武器。我想,这个制胜武器,就是疫苗啊!
 
为了身体和平复情绪,我开始在家里做瑜伽。当初我选择瑜珈,是出于一种奇怪的忧患意识,万一我被关在一个狭小的空间,我怎么办?如何保持乐观保持体力?由于这种想法,我选择非娱乐性、非集体性的健身活动,而专注于可在狭小空间、不需要设备的个人健身项目,比如说瑜珈。我为可能出现的困境做准备。没想到这一天到来了。更没想到的,我还要忍受物资的短缺和那些坏消息的轰炸。
我无法集中精力阅读打开的书。我着魔似地看着新闻,同一篇文章反复读好几遍,但不理解我看到了什么,甚至我表达和感知的能力也受到了影响,就好像被人迎面一记重拳,打得我面部麻木,六神无主。
我关掉电视,我不再看新闻,不再看感染和死亡人数,不要让它每天轰炸。天黑了,我也要睡了。可是夜里,我又一次从恶梦中惊醒,赶快找一张小纸头,用一首小诗记下我的梦:
无头怪兽
 
你像一只无头怪兽,在曼哈顿的大街上遛达,
安静地等待,侍机捕抓猎物,
你柔软的爪子蜷着,藏着尖利的指甲,
它落地无声;我们连连后退,慌不择路,
拖着疲惫的脚步,地上有死去亲人的血迹。
像一百年前那只流行病毒兽的孙子,
你满血回归,
叱着獠牙。
我们手无寸铁,
没有工具,
弹夹空了,
一群白鸽从曼哈顿广场腾空飞起,
你把病毒喷向它们。
 
纽约街道,空无一人,
只凭一个空旷的信号,你集合起狮子大灰狼和野猫的队伍,
迅速占领了城市。
从没有人烟的曼哈顿出发,
你们呼朋唤友,
边走边晃动着尾巴,
向天空亮出獠牙,
发出“嗤嗤”的声音……
 
写完,天已渐明,窗外日光熹微,春意渐浓。一切似真似幻。
巨变的十天
 
2020年3月30日,全美失业大军将近一千万人了!
2008年经济大衰退的情景又重现了!仅十天,我被这个飓风卷到谷底。再也没有比现在更黑暗的时刻了。
这一天全美确诊总数163676,新增确诊20972。死亡总数3146,新增死亡502(是迄今单日死亡最多的一天)。
仅仅十天,从3月20日到3月30日,全美确诊总数从18853人,上升至163676人;死亡总数从233人上升至3146人。
细思极恐。我觉得不是死了3146 人 (至截稿之日,美国死亡人数超过16,000人),而是一个人悲惨死去,重复了3146遍!就像电影《明天边缘》里悲惨镜头的重现。
政客们有气无力的声音从在电视上传来:接下来是美国最受考验的两个星期,尤其纽约、新泽西和加州的确诊人数和死亡人数将达到高峰。
终于,美国政府“正在考虑”要求民众戴口罩。CDC主任终于承认无症状患者对疫情扩散的巨大影响,劝告大家要戴口罩。
一艘核航母舰有100多名美军士兵被感染,机长向美国海军求救隔离,避免死亡。
三月初时日子是平静的,直到那天我被解雇,我还来不及忧愁。其后第一天至第十天,忧愁一天一天地加厚,一天又一天地积累,忧愁以越来越大的面积、体积和重量向我们压下来。
仅仅十天,纽约在哭泣!当年的9.11,震惊世界。曼哈顿下城部分地区,曾因此封锁数月之久。尽管所有人都倍感伤痛,但其他地区依旧正常运转。可眼下这场疫情,正将整座城市拖入瘫痪。
随着冠状病毒危机的进一步恶化,纽约很多商家都已关门,而且用厚厚的木质夹板墙严严实实封住整个大门以及玻璃,以抵御可能到来的全城暴动。这源于市区警方本周的一则“声明”:五分之一左右的警察难以到岗。病毒摧毁了纽约市警察局。警方甚至都得不到像样的装备。终于出现了病故的警官!皮埃尔·莫伊斯中尉等警官死于冠状病毒。纽约警员死于疫情的人数增至10人,纽约警察局局长特伦斯·莫纳汉向白宫发出了一封绝望的电子邮件,请求白宫主人恩准提供更多的防护装备给他的警官们。否则他们将没有办法维持这个城市的正常秩序。
一位护士近乎崩溃地哭着对朋友说,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人的尸体被装进腥黄色的触目惊心的尸体袋中,草草地扔进冷藏车,上面只是贴一张白纸,填写着死者的姓名,没有亲人相送。从昨天夜里到今天白天,尸体一卡车一卡车地往外拉。”
一位医生朋友说,“实际感染人数远大于公布的人数,我们要做好最终被感染的准备,只是老天保佑,不要变成那20%。”
我在夜色中独自悲伤……
仅仅十天,我们被从现实世界打到它的反面——荒诞世界。
在这一个荒诞世界里,纽约变成了荒城——居家隔离的日子,使我感到像是被禁锢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水道中,忧愁变成下水道那刻字的金属盖子压着我们。
在这一个荒诞世界里,纽约变成了愁城——失业者、等候救济的人、停薪留职的人,算计着粮食罐子上的刻度,计算着小孩儿的尿布、奶粉、冰箱里的疏菜够不够……万家灯火的孤独,忧愁变成了忧伤。
在这一个荒诞世界里,纽约变成了死城——在黑洞里,我们的视觉褪化了,除了电视就是手机,我们的眼睛成天盯在疫情上;我们的听觉变得灵敏异常,刺耳的救护车警铃整日响彻街头;我们的嗅觉萎缩了,忘记了春风裹挟的味道和花草的薰香。外面的华丽世界恍如隔世,宏伟的依然耸立,闪耀的依然绚烂。春天的花蕊依然在孤独中,不顾一切地勃然怒放。
在这一个荒诞世界里,纽约变成一座空城——婚礼没有公开的仪式,临终没有神父的祷告。寂静荒凉的曼哈顿上空,阴云密布:曾经热闹的时代广场,空空荡荡,悲怆而清冷。曾经人头攒动的SoHo步行街,变得死气沉沉。挨家挨户的木板壁垒,用木板封住的橱窗,使这个曾经的不夜城,变成了一个战区。
在这一个荒诞世界里,纽约变成一座鬼城——城市像一头怪兽,当它突然中止喧嚣,陷入无声沉寂,反而让人毛骨悚然。狮子、豺狼和野猫们正在黑暗中奔跑集结,占领城市……
三月狼烟,四月黑洞。
纽约这个美国最繁华的大都市,正挣扎在生存和死亡的边缘,上演着惨烈的世纪性灾难。现在它已变成了一座荒城,狼烟滚滚,浓雾深锁。今夜又要有上百个无辜的冤魂在大街上游荡。在一片海水背景下,忧伤变成纽约上空凝聚着的惨淡阴霾,飘向大西洋……
它向世界示警:
双子塔着火了!
(原载于香港《文综》杂志2020年夏季刊)

写个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