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杜札记:误读

作者 10月17日2020年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162期
最近两三年,花在杜诗上的时间稍多,比较喜欢的诗,参照各种注本,尽量把意思弄明白,不放过一点疑惑。这一认真,就发现,不少背得滚瓜乱熟,自以为读懂了的诗句,其实并未完全读懂,不过得其大意而已,有些连字句都记错了。也有不多几首,并无艰涩的文词或生僻的典故,只是平常字句,意思一目了然,然而理解的偏差更奇怪,独出心裁得像有意的误读。
七律《冬至》,是杜甫晚年旅居夔州时所作,那时他漂泊西南已有八九个年头,长久滞留异乡,生活穷困潦倒,加上日夜盼望战乱结束,牵挂着朝廷的安危。双重的愁闷,使他倍觉衰朽老迈。诗云:“年年至日长为客,忽忽穷愁泥杀人。江上形容吾独老,天涯风俗自相亲。杖藜雪后临丹壑,鸣玉朝来散紫宸。心折此时无一寸,路迷何处是三秦。”前四句写现况,颈联回忆长安的冬至,末尾生发两句感慨。仇兆鳌解释说:“客途久滞,故自伤泥杀;形容独老,皆穷愁所致。身临丹壑而意想紫宸,故有心折路迷之慨。心折则穷愁转甚,路迷则久客难归矣。”
每次读到“天涯风俗”这一联,总会想起他《九日五首》中的“殊方日落玄猿哭”,大概是二者表达的情绪特别相近的缘故。日落,我一直记成“落日”,真是旧习难改。异域秋冬之际夕阳下的寒江景物,是一幅很美的画面,虽然不无白居易枫叶荻花的萧瑟,却另是一种壮阔的境界。年轻时读书贪多求快,仗着记性好,醉眼朦胧,走马观花,大多数时候不求甚解,但却以为早已探骊得珠。委婉深沉之处,比照个人意趣去索解和印证,因此常有意外的收获,觉得古人之言,深获我心,借花自献,无比快意。“江上形容吾独老”,这一句没有问题:冬天的江上和岸边,草木枯萎,日色萎靡,一派肃杀景象,然而作者却说,在这个一切都还显得充满生机的世界,只有他独自一人是那么苍老不堪。杜诗最多自伤之词,然而很少无病呻吟,而且看似颓丧,骨子里却透着自信和自傲。在这句诗里,杜甫就不露声色地以屈原自比,所谓“吾独老”,就是“屈原放于泽畔,形容枯槁。”如此,他的坎坷悲辛,便被置放在一个广阔的背景里,而非一己之身的自怨自怜。至于“天涯风俗自相亲”,我一直理解为,虽然远在西南的夔州并非家乡,也不是朝廷之所在,地僻人远,风俗特异,但既经久住,逐渐熟悉以致习惯,也就觉得它可亲了。
其实,“自相亲”的意思,如仇兆鳌所说,是“风俗自亲,于为客无为。”换句在美国的中国人爱说的话,就是还没“融入当地社会的主流”。他自他,我自我。萧涤非说得更明白:“自相亲,是说人们自相亲,而不与我亲,此即汉乐府‘入门各自媚,谁肯相谓言’意。”就是这么一种异乡异客的感觉。《江村》诗也写到“自相亲”:“自去自来梁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梁间筑巢的燕子,水中嬉戏的鸥鸟,它们彼此亲近,与人无涉。杜甫作此诗的时候,心态闲适,但对于鸟们的自相亲近,也只能做一个旁观者。
说到异乡异客,有人随遇而安,有人做不到。苏东坡说,此心安处是吾乡。认他乡为故乡,前提是内心得安。如果不能心安,豁达如东坡,还是要忍不住喃喃自语: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陈寅恪诗:松门松菊何年梦,且认他乡作故乡。且认,显然是不肯认。这就和《红楼梦》里甄士隐的话很接近了。甄士隐说,反认他乡是故乡,这是很荒唐的事。
同样的作品,不同性格不同经历的人会读出不同的感觉。创作是高度主观的行为,是个性的体现,阅读也是。莫逆于心的阅读,是借他人之酒,浇个人胸中之块垒,是借他人手中之针线,为自己做一件理想的袍子。人的一生中,对于喜爱的作品,肯定保留着不少只属于自己的误读,从没想到那样理解是错的。
从前读老杜后期的诗,感受最深的,是他在成都草堂时期写的那些恬淡的山水田园诗。这样偏颇的取舍,等于为自己营造了一个桃花源,把喜爱的诗人安放其间。天涯风俗自相亲,自然就那样理解了。就像《世说新语》“言语”篇所记的:“简文入华林园,顾谓左右曰:‘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间想也,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老杜很多诗也写到这层意思:花草亲人,鱼鸟亲人,无拘束的邻居们和远近的朋友以及在困难之际伸以援手的严武和柏茂琳们,也是可亲的。但《冬至》不是这样的意思。
还有个误读的例子,是《衡州送李大夫七丈赴广州》中的“日月笼中鸟,乾坤水上萍。”大学前后那些年,正沉迷于现代诗,把能找到的维尔哈伦、叶芝、艾略特、庞德、瓦雷里,直到夸西莫多和蒙塔莱,一遍遍熟读揣摩,遇到唐诗宋词里有“现代”和“象征”色彩的作品,便好似芝麻开门,遇到奇珍异宝,所以毕业论文写了李贺,恨不得再写一篇李商隐,又特别看重南宋的咏物词,尤其是王沂孙的,觉得满是戈蒂耶和魏尔论的韵味。读到老杜这两句,赞叹不已:太阳和月亮,是竹笼中的两只鸟,天和大地,是漂浮着水上的两片浮萍。多好的比喻,多大的气魄。然而诗的本意,王嗣奭《杜臆》讲得好:“日月照临之下,身如笼鸟;乾坤覆载之中,迹若浮萍。”并说,这是作者形容自己的垂老飘零之状。
老杜在诗中,喜欢用极阔大的背景,来突出人在大时代中的孤独和渺小,予读者苍凉悲壮之感。同时,由于背景的至为阔大,又体现出人的顽强和思想的伟大。“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此身饮罢无归处,独立苍茫自咏诗。”都是如此。对于创作,杜甫喜用“飞动”一词来形容。赠高适诗说:“意惬关飞动,篇终接浑茫。”以“篇终接浑茫”来衡量中国诗,达到此标准的,万中无一。中国诗从诗经楚辞开始,经两汉魏晋南北朝的发展,一千多年的事业,到杜甫这里达到巅峰,他是当之无愧的集大成者。《寄刘峡州伯华使君四十韵》中叙述刘之诗才的一段,实际是他的夫子自道:
雕刻初谁料,纤毫欲自矜。神融蹑飞动,战胜洗侵凌。妙取筌蹄弃,高宜百万层。
在崇尚现代诗的年代,觉得凡诗皆须寓言,凡诗皆须象征,以此权衡老杜,如今想来,岂不好笑。
老杜写天地之大,个人之小,很像如今电影中习见的自空中俯瞰的大全景镜头,春色茫茫,人如一芥,然后镜头快速旋转,边旋转边推进,推到原先几乎看不见的人身上,先是孤立的身影,然后是茫然的面孔,待到面孔渐次清晰而亲切,镜头垂直落下,于是人物由俯视变成了仰视,变得完整也变得磊落了。所以说,杜甫是最善于写登高的,因为登高才能够俯视一切。即使在他还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时写的《望岳》中,本来尚未登上泰山,只在山麓遥望,写到后来,终于遐想攀上峰顶,得以一览众山小了——归根结底还是气势磅礴的俯瞰。
诗中用“自”字,也是老杜的习惯,甚至可以说是他的酷爱。葛立方《韵语阳秋》卷一:“老杜寄身于兵戈骚屑之中,感时对物,则悲伤系之。如‘感时花溅泪’是也。故作诗多用一‘自’字。《田父泥饮》诗云:‘步屧随春风,村村自花柳。’《遣怀》诗云:‘愁眼看霜露,寒城菊自花。’《忆弟》诗云:‘故园花自发,春日鸟还飞。’《日暮》诗云:‘风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园。’《滕王亭子》诗云:‘古墙犹竹色,虚阁自松声。’言人情对境,自有悲喜,而初不能累无情之物也。”类似的例子,还能举出很多,著名的如“寂寂春将晚,欣欣物自私”,还有“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
“自”有多种意思,在杜诗的这类例子中,“自”表示了自然物,特别是有生命的鱼鸟和花草,处于一个相对独立于人类,因此也就是,相对独立于饱“含疮痍”的人类社会的世界。面对这些美好的自然物,杜甫在欣赏和怜惜之外,也表达了一种羡慕之情。它们没有永无穷尽的感时的忧虞,没有“无家别”“新婚别”“垂老别”那样的人间生离死别,无须为生计操劳,无须为贫富不均的社会苦闷惆怅。它们顺应自然,按照节候安详地生老病死。一个“自”字,拉开了诗人和它们的距离,这距离使它们成为诗人内心情感的映照,也成为超出实际的慰籍。
叶梦得《石林诗话》卷下讲炼字,从另一个角度谈到老杜诗中的“自”:“诗人以一字为工,世故知之,惟老杜变化开阖,出奇无穷,殆不可以形迹捕。如‘江山有巴蜀,栋宇自齐梁。’远近数千里,上下数百年,只在‘有’与‘自’两字间,而吞纳山山川之气,俯仰古今之怀,皆见于言外。《滕王亭子》‘粉墙犹竹色,虚阁自松声。’若不用‘犹’与‘自’两字,则余八言凡亭子皆可用,不必滕王也。此皆工妙至到,人力不可及,而此老独雍容闲肆,出于自然,略不见其用力处。”。
杜甫精熟《文选》,二谢阴何庾信,都是他苦学的对象。谢灵运的诗我理解不深,谢眺的诗,我觉得,也以善用虚字著称。杜甫的五律和长篇的五古,虚字用得特别精采。叶梦得说到的这一点,正见出谢杜之间的继承关系。老杜转益多师,谢眺对他的影响,往往被其他人掩盖。但小谢的“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显然启发了他的“不尽长江滚滚来”,而且是对这句杜诗的极好诠释。杜甫的一些五律,章法也在模仿谢脁。
心理学家们,大概是弗洛伊德吧,说过所谓“有意味”误读。不知他有没有说过“创造性的”误读,和“个性化”的误读。人的个性有多强大呢?看看李商隐、王安石、黄庭坚,还有陈与义和陆游的学杜吧,彼此的差别可有多大。我曾集李商隐柔弱婉曲的诗句为一组七律,朋友读过,说一看就是我写的,和李商隐倒像是不沾边了。
谁说他人之手不能写我口呢?
 
2020年9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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