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张卿

作者 09月08日2019年

 难忘张卿

■程应铸(纽约)
                            一
上世纪50年代初, 张卿到我家佐理家政的时候,大约40来岁,她长相粗犷,有点儿女人男相。鼻子和嘴巴都阔阔的,那张大扁脸上还稀稀疏疏地分布着几个凹坑,据说是小时候出天花落下的痕迹。她的身材高大,肩膀也阔得像扇门板,从她背后看去,你根本不会想到那是一个女人。她说起话来嗓门很高,往往冷不防吓你一跳。可是,她的忠义、她的善良、她的正直,在我家乃至街坊邻居中都是有口皆碑、一致公认的。
她的丈夫死得很早,给她留下一个遗腹子,乡人都说她克夫、命苦。她把孩子绑在背上下地操持农活,含辛茹苦,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到了十来岁。在她的生活中,唯一的念想就是儿子,尤是为儿子今后的人生忧心,可不,最起码娶妻成家就得花费一大笔钱,谁愿将女儿嫁到如她这般一贫如洗的家中!焦虑之下,便请上海的亲戚帮忙,介绍她来城里做佣赚钱。
她刚到,做事就风风火火、既认真又神速,令母亲和祖母甚为开怀。只是那阵子,她主炊的饭菜实在不敢恭维,很不合我们的口味。她全然不知菜的“色香味” 三要素,菜切得大块大块,一点儿也不讲究刀工的精细。下味也很重,盐放得太多。故而吃饭举筷之时,我总是皱着眉头,踌躇着这筷子该往哪只碗里插去。
由于母亲的言传身教,她很快就明白了城里人的饮食和用膳习惯,她的厨艺日见精进。最后,甚至连口味最挑剔的祖母都会忍不住称赞:“别看张卿长相粗,手倒是十分灵巧利索,什么事情一教就会,这饭菜倒是越烧越合口味了。”
很快,我们全家不但都接纳了张卿,而且还渐渐将她当作自己的家人。母亲每有什么犯难之事需和邻居沟通,总会和张卿商量,张卿欣然出面周旋,凭她闲时在街坊日积月累的人脉,竟然还很奏效。
我们兄弟姐妹因为常遭周边大龄男孩的欺凌,犹是视她为勇于出面为我们伸张正义的保护神。
张卿也同样真心实意地融入我们家庭,视我们为她值得信赖的亲人,再也不把我们家当作避风躲雨的暂栖之地或权宜之计。
她和我母亲无话不说,包括她对儿子的思念,包括她自己对今后生活的打算和期盼,她说,她此生唯一的心愿就是让儿子顺利婚娶成家,然后平平安安地过日子。母亲见她如此思念爱儿,就让她把儿子接来,在我家过了一个寒假。记得那时,我尚未到上学的年龄,陪着他到邻家玩耍,他拿着一根棍棒追逐我,结果撞碎了邻居家的一面大镜子。幸好,这家邻居和张卿关系不错,没有过于计较,由母亲赔钱了事。
在我父亲出事、家庭遭受巨变之后,张卿还在我家住了一阵,帮助守家及照顾留在上海的我和二姐。后来,母亲实在无力再支付她薪水,就对她说:“张卿啊,我实在舍不得你走,但人总得往高处走才对,你若有好的去向,就尽管走吧,不要有什么顾虑。” 张卿拭着眼泪,无奈地点着头。
张卿走了,我的心更加空了,自从父亲出事离家及祖母携大姐、大哥赴江西投亲之后,我们家突然冷清下来,静谧和沉寂得有些可怕。只有张卿会时不时冒出几句粗声粗气的说话声,为我们乌云密布的家增添一点生气,成为我孤独无助时的精神依傍,也似在为惶惶不安的我壮胆。
我不会忘记,在几个近邻恶少对我穷追不舍之际,是她突然用宽大的身躯堵在他们面前,厉声将他们喝退。我不会忘记,当邻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对我家散布流言蜚语之际,是她不畏围攻而仗义执言,用铁铁定定的口吻说:“程先生和师母都是少有的好人,他们知书明理,待人厚道。” 我又怎能忘记,在我家陷入最困难、最凄惨的绝境时,是她不弃不舍,夜夜陪着以泪洗面的母亲,一针针,一线线,为我们赶制去塞外苦寒之地必备的棉衣。我更记得,在祖母偕大姐大哥离别上海之际,她用颤抖的双手握着祖母的双手说:“老太太,你可千万要保重啊!” 语毕,泪水如注,目睹这幕情景,令人寸肠欲断。
她虽是个识不了几个字的粗人,一个曾经以务农为生的村妇。但是却有一颗善良的心、细腻的情感、正直的品性,更有自己的道义以及为人处世的准绳。
张卿走了,我们的日子更显无助。张卿走了,我心无所依、彷徨若失,犹如溺水者手中捏着的最后一根稻草被人无情地抽脱。

                          二
张卿离开我家之后,起先就在近处帮佣,所以,会时常乘隙跑来探望我们。后来,她被辞退,通过别人介绍,颇不情愿地到市里另一个很远的角落操持家务,于是,过来的机会就少多了。
有一天,母亲白天里还在唠叨着:“怎么张卿很久没来了?” 晚上家里便响起了敲门声,原来正是张卿,只见她面带喜色,虽然脸黑了不少,但气色和精神都好,她从兜里抓出一把糖,说是她儿子的喜糖。
“你儿子结婚了?” 母亲吃惊地问。
“是啊,他一满18岁,我赶快让他把婚结了,否则怕有变化。我刚在乡下为他办完事,昨天回来的。” 她的话匣子滔滔不绝地打开了。
她儿媳妇是邻村一个石匠的女儿,比她儿子大3岁。她按乡下的习俗,下了不少聘礼,还把家里的房子修缮一新,结婚那天在村头摆了十余桌酒,风风光光地让儿子把媳妇娶进门,着着实实热闹了一番。
母亲说:“真要恭喜你,你就等着抱孙子了。” 张卿咧着嘴笑起来,乐得口里是呀是呀地应个没完。
几个月后,张卿又来了,神情显得有些落寞和沮丧,额上的皱纹陷得更深了。她对母亲说:“想想做人真是没有一点儿意思,怎么就苦不出一个头来!”
母亲从未见过她如此失落、如此颓丧,颇感意外。追问之下,她叹了一口气,道出事情的原委。她儿子结婚后,不断给她写信,信中不讲别的,只是一味问她要钱。一会儿说家里要添一张八仙桌,一会儿说要给媳妇买件新棉衣,后来又说丈人家要修房子为大舅子聚亲,想问她挪一点儿钱用。
张卿说,天哪,自己手中哪里还有什么钱,多年辛勤打工的一点儿有限的积蓄,全花在儿子结婚上了。让她哪里再去变钱。如今,每月的工资她只留下一二元(人民币,下同)零用钱,余下的全寄回去,可总填不满乡下那个无底之洞。母亲塞了20元钱到她手里,她推开母亲的手说:“我知道,你们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程先生还在里面,一家人靠你一人撑着,不容易。” 就这样,俩人推来推去,最后还是张卿占了上风,钱被她硬是塞回到母亲的袋中。
再次见到张卿的时候,大约是半年之后,她竟变得苍老了许多,头上添了一丝一丝的白发。脸庞虽然依旧那样扁平,但皮肤却远没有早先那样饱满而有弹性,脸皮松松地打着皱,说话的声音也没有以前响亮和有底气。母亲问她近况,她凄然地说:“这辈子好不了了,糊里糊涂地过吧。”她伤心地说她儿子“讨了媳妇忘了娘” ,如今,怕是被他丈人家捏核桃一样放在手里耍弄,打从她手中要不到什么钱后,与她的关系就日趋疏远,信也难得来了。更使她愤懑的是,她托人代写了一封信给儿子,说年底想请假回一次乡下,与儿子媳妇一起过个团圆年。哪知儿子回信叫她不要回来,说回来还得花一笔路费,请假更是丢了工钱,家里的经济原已入不敷出,这样岂不是雪上加霜,不如就不要返乡了,自己在上海过个年吧。
张卿凄凄地说:“人说养儿防老,我看是把儿养大,早死早好!” 母亲和我听了默然,不知用什么话来安慰她。

                           三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几年后的一天,张卿突然来访,她原本笔直笔直的腰板已经打弯了。她脸有喜色地对母亲说:“我嫁人了。”
母亲大为吃惊,问道:“你守寡多年,早不改嫁,怎么现在倒想到嫁人了?”
她说:“是啊,原来一心想着养儿防老,不想儿子娶了老婆不要娘,如今,我身子骨不行了,活也做不动了,一个人怕是撑不下去,只有嫁人找个依靠。”
母亲忙问她嫁的是怎样一个人,张卿告诉母亲,是一个还俗的和尚,住在南市的篾竹街,虽然原本细皮嫩肉的,没有一点谋生的技能,但如今也学会了编制竹篓和箩筐的手艺,每天在家编些东西卖给竹器行,倒也过得下去。
母亲说:“既然决定嫁人,为什么不找个景况好些的人嫁?”张卿满脸无奈地说:“我都成了个没用的老太婆了,现在又干不了活,人家不嫌我就不错了,我还能挑三挑四?”
她告诉母亲,她再也不是以前的她了,身体江河日下,一天不如一天,这全是年轻时不懂保养,逞强劳作落下的病根。生下儿子后,她没坐月子,几天后就下地干活,风里、雨里、水里、烈日下,一点儿都不顾忌。如今上年纪了,什么病都找上门来。成天关节作响,痛得受不了,腰也直不起来,心脏和胃都不舒服。人家看她这副模样就辞退了她,她回到乡下,想养一阵病,附带帮着照看孙子。哪知,儿子已把他的岳母请到家来照顾孩子,见了她态度冷冷的,整天没有一句话说。她儿媳妇则摔盆摔碗、指桑骂槐地嚷嚷,从不给她好脸色,再看着自己的孙子只是依偎着她的亲家,怕怕地不肯靠近她,仿佛她是个不相干的外人或是想拐走自己的骗子。她生着闷气,身体越发不好,没住几天就回上海找工,可是,一个小姊妹帮她介绍了几家,人家一看她的样子就只摇头,说怕是胜任不了他们家里繁重的杂务。连连碰壁之后,那小姊妹说嫁个人算了吧,张卿一听也是个办法,自己无法养活自己,儿子又嫌弃自己,只有靠男人了,除此之外还有谁可以依靠?
过了些日子,母亲放心不下张卿,决定实地去了解一下她的生活状况。在一个休息天,母亲转了几道汽车和电车,来到南市区那些密集的小街小巷。几经问询探路,总算找到了篾竹街,这条街上开着不少竹器店,也许正是这个原因,这条街才以“竹篾街”命名吧。
张卿的家沿街,左边是一家油条豆浆店,用早餐倒是方便,可张卿说她从来不食那些东西,早餐她素来就喝稀粥或泡饭,外加几根咸萝卜条。
张卿的家局促而简陋,母亲看了有些心酸。一进屋就是一个不大的客堂,事炊、吃饭以及她老公做竹工活,全在这里。板壁隔着的后面就是他们的卧室,狭小黑暗,只有容纳一张床的面积。当时,她老公正坐在一只矮凳上编竹篓,地上横着和墙上竖着的全是一捆捆带青皮的竹篾。她老公性格似是内向木讷,见有客来,腼腆之下也不起身搭话,任由张卿和母亲交谈,自己继续做手上的活。直到母亲告辞的时候,他才站起身来,表情窘迫地说:“你一路走好。”
张卿送母亲去车站,一路上,母亲问她过得怎样,张卿不痛不痒地说:“都这么大年纪了,凑合着过罢。”她又说:“他就是这个死相,见了人不说话,好像别人会吃了他。”停顿一下,她又告诉母亲,他钱捏得很紧,出门问他拿几毛钱车费都甚费口舌,为此常起争执。母亲沉吟着上了车,夹在公共汽车的拥挤过道里,心中的忧虑和阴影越来越浓。 

                          四
1966年文革开始,我家很快就受到了冲击,除了被抄家,门外的墙上还贴满了大字报,几乎快将门窗封死。邻居们对我家指指点点,甚至恶言相加,我们几乎不敢轻易开门外出。这时,我想起了小时候,想到了张卿,要是张卿在就好了,她一定会像以前那样无所畏惧地站在门外大声吆喝,责斥那些无聊的造谣生事者和落井下石者,充当我们的保护神。
没想到过了几天,张卿真的来了,一进门,她看见母亲就一把抱住痛哭起来。那时,母亲心里满是无诉的苦痛和屈辱,所以,也不问张卿的近况如何,就跟着嚎啕大哭,把心中所有的郁闷都发泄出来。
待到两人哭定,才抽搐着嘴巴抬起头,相互打量。只见张卿面色憔悴、双目无神,更奇怪的是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地肿着,额上还有明显的伤痕。母亲狐疑不已:“你们闹翻了?是他打的?” 张卿摇摇头,开始叙述她最近令人匪夷所思的遭遇。
文革大扫“四旧” ,竟然扫到他们家来,红卫兵上门说他们家有个四旧之物,他们起初不明其意,后来才知道指的是她那曾经当过和尚的老公。
来人气势汹汹地骂道,好端端的马列不信,去信什么菩萨,这分明是封建迷信,分明是和无产阶级唯物主义为敌。张卿学不像“唯物主义” 四个字的说法,把它说成“为我主义” ,但我一听就明白了。
张卿挺身喝道:“你们不要搞错,我们是贫苦出身,他出家当和尚是因为穷,是生活所逼。”
为首的红卫兵骂道:“不许你这个臭婆娘乱说乱动!”他举手狠狠撩了张卿一个耳光,接着狂笑起来:“哈哈,奇事一桩,和尚也吃荤,也讨老婆。”
性格刚烈的张卿哪受得了这样的侮辱,气得冲上前去论理,却被他们揪住头发在案板上猛撞了几下,然后将她推倒在地。
他们狞笑着,还对张卿的老公说:“好啊,你喜欢当和尚,我们就成全你!”于是,找来一把剪刀,按着他的头就胡乱剪了起来,把他的头发剪得光光的,只剩一些长短不齐的发根。然后,他们给他戴上顶高帽子,上面不知写了些什么。还在他身上披了一大张又一大张的白纸作为袈裟,像耍猴子一样,让他手里拿了面锣,一边走一边敲,敲一下喊一声:“我该死,我是法海和尚,我封建,我迷信!”
张卿拖着脚,在后面跟了一阵,实在是又气又恼看不下去,便晕着头跑回家,瘫倒在一张破竹椅上喘气,焦虑不安地等候老公归来。
她老公被折磨了半天回到家以后,像是变了一个人,要么不声不响、无言无语,要么哈哈大笑或是嚎啕大哭。眼睛有时定定的,有时却凶巴巴的像要杀人的样子。后来更可怕了,动辄摔东西,还动手打她。从此,他竹篓也不编了,断了生计,她只好每月到街道去领取8元的生活救济金。“这日子过不下去了,还不如死了好!” 她呜咽着说。
母亲找不出什么可以安慰她的话语,只是不断重覆说:“你千万别这么想。” 母亲塞了10元钱给她,那时,我们也正处于最困难的时候,母亲知道这些钱无济于她的困难,只能是表示一下自己的心意而已。
张卿走后,母亲长叹道:“没想到张卿如此命苦,我们现在遭这份罪倒也没什么可说,可她,一个没有文化的农妇,一个贫困潦倒的帮佣,凭什么也像我们一样受罪,唉,唉!”
张卿从此再也没有来过,我们家因处于运动的风口浪尖上,度日如年地熬着,因此,母亲也没顾得上去看她。等到运动的高潮过去,能够让人稍稍喘一口气的时候,母亲又想到了张卿,放心不下她。
一天下班后,母亲直接去南市竹篾街看她,不想,叩不开她家的门,向左右邻居打听,他们都摇着头说:“不清楚她的去向。”
其中,一个邻居冷冷地说:“这家人老公自杀死了,老太婆有阵子没见踪影,也不知去哪里了。”
另一个邻居用猜测和同情的口吻说:“也许回乡下投奔儿子了吧,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日子怎么熬得下去!”
后来,母亲又去找过一次,依然无果而归。
如此,我们便和张卿断了联系,我们等着,等着,可是,这回,她再没有像从前那样,在我们想念她的时候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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