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作品解读——蔡维忠散文集《此水本来连彼岸》

作者 陈瑞琳等 08月30日2020年

非虚构作品解读——蔡维忠散文集《此水本来连彼岸》

 北美文学家园 
 
继耶鲁大学苏炜老师演讲“非虚构写作的技巧自觉”引起热烈反响后,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于2020年8月15日举办第二次线上活动,主题是“非虚构作品解读”,解读的作品是蔡维忠刚刚出版的散文集《此水本来连彼岸》。以下文字根据主持人、嘉宾、作者的发言整理而成。
陈瑞琳(主持人):蔡维忠及其创作
这些年,北美的华文坛可谓水草茂盛,作家的身份也是色彩斑斓。蓦然间,在散文的高地上,一位资深的科学家,蔡维忠向我们迎面走来。
蔡维忠,男,理科博士,新药研发专家,纽约中文作家,作品发表于《当代》《散文》《光明日报》《读者》等海内外报刊杂志,曾辟有美国《侨报》《北京晚报》专栏,著有散文集《此水本来连彼岸》、随笔集《美国故事》和对联艺术专著《动人两行字》。现任北美中文作家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
蔡维忠是中国恢复高考第一年的七七级大学生,本科就读于厦门大学,之后考上首届CUSBEA(中美生化分子生物学项目)研究生,赴美留学。取得博士学位后,他先于哈佛大学医学院从事分子病毒学方面的博士后研究,后于纽约长岛生物医药公司从事新药研究和开发。
笔名“无穷江月”的蔡维忠,在美国已经生活了三十多年,足迹遍布几大洲,从纽约的长岛,到大海彼岸的家乡,他喜欢穿越在时空的隧道里,写自己遇见的人,看见的事,洞察着世界的前因后果,昭示着地球和人类未来的命运。
新书《此水本来连彼岸》就是作者以在美国生活了三十多年、足迹遍布几大洲的经历,创作的一系列散文。他看到世界各地的大海,其实都连到福建海边的家乡。
蔡维忠的写作风格以严谨著称,这得益于他的科研训练。他认为科学与文学是相通的,前者研究自然的真实规律,后者创作以心灵诚实为基础,他笔下的文字,简洁又明晰,凭内容和真情吸引读者。他从不用艰深的句子,文风平淡朴实,内在的思想和文采却藏在后面,他的文章总是有着强大的内容做支撑。
近年来,蔡维忠发表的散文越来越多,仅以《散文》月刊为例,就有《舞台上下》《远古的呼唤》《安第斯山双城行》《六个签名》《明月孤舟尺八箫》《作别炮声》等,篇篇都是力作,引起读者强烈兴趣。例如《六个签名》,写的是《中国姜罐》这部书里一个美国医生一家人在中国的经历,激荡起伏,感人肺腑。他特别善于从微观的角度进入到宏观的世界,有人,有社会,有历史。他喜欢写的故事,总是能找到关键事实的切入点,然后去寻找逻辑的意义和深度。
考察蔡维忠的散文,吸引人的首先是他下笔的独特视角,他总是在平凡的世界里给读者构筑出一个奇妙的世界,在干净理性的文字里,隐藏着寓意深邃的思考。例如他的《美国故事》,综合了《侨报》上发表的百余篇专栏文章,作品一问世,好评如潮。蔡维忠喜欢写美国的平常生活,却能解析出美国社会中人性的光辉与晦暗、人生的精彩与无奈,当然还包括当代美国的风土人情、文化传统、社会制度、道德观念和美国梦的过去与现今环境的改变。    
王鼎钧先生曾说《美国故事》里都是好的故事,是“摭拾异域珍闻趣话以中式烹调飨客。” 可见蔡维忠的散文创作选材好,他笔下的故事里包括政治、文化、制度、 观念、衣食住行、邻里朋友,被誉为是“万谱全书”。他能把一件复杂的事情用简短的文字写得精准透彻,如美国选区的重划,内幕重重,相当复杂,蔡维忠只用一千多字不仅讲得清清楚楚,还意味无穷。
有人说蔡维忠的文字有陶渊明的风格,平和、精炼、流畅,没有废话,冷静如手术刀般的切割艺术,正是蔡维忠的独门功夫。在他的文章里几乎没有长句、比喻等手法,很少感情化的描写。
好的散文家是睁眼看世界,目光有多深邃,文章就能看多远。好的散文,如同是书法里的正楷,最见功力,无法藏拙,那种水落石出的境界与坦荡,是散文家心灵的高度。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蔡维忠以他真情流露的生命感悟,个性突出的鲜明语言,为我们打造出了一道当今海外文坛奇妙的散文风景线。
 
蔡维忠(作者):为《此水本来连彼岸》解题
 
 
我先为《此水本来连彼岸》的书名做个简短的解题。它来自我写的一幅关于乡情的对联:此水本来连彼岸,我庐不碍在他乡。上联说,不管我在多远的地方看到大海,我感受到它连着福建海边的家乡。下联说,我的家不妨安在他乡。
我开始写散文,和对联有关系。我写了一本对联理论的书,叫《动人两行字》,写完了加上一篇序言。有对联界的朋友看了我的序言后,说是很好的散文。从那以后,我开始写散文,积累下来便有了这本散文集。它也有个自序,我把自序当一篇散文来写。除此以外,序言应当告诉读者这本书写的是什么。
我在夏威夷,看到夏威夷人像中国人,便做了一番调查,发现夏威夷人确实来自台湾原住民,而台湾的原住民应当是来自大陆福建。这样,在历史上,夏威夷真的就连上了我在福建海边家乡了;而在地理上,太平洋确实把两者连在一起的。所以说,此水本来连彼岸。
其实,世界上的人和事也是连在一起的,即使当时人们并不知道。例如:
十七世纪某一天,东半球的守将袁崇焕在东北宁远城以红夷大炮轰击来犯的努尔哈赤,西半球的银矿矿工同时倒毙于秘鲁波托西(现属玻利维亚)的高山上。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有!矿工在极其恶劣的安第斯高山上采矿,以大批死亡的代价生产银子,银子被源源不断地运到东方来换中国的丝绸瓷器,中国则用银子购买葡萄牙制的红夷大炮。所以,当大炮轰击之日,正是矿工劳累过度倒毙之时。这两者能无关系吗?诗人欧阳江河说:“一个人朝东方开枪,另一个人在西方倒下。”这样难懂的诗句,在某种历史大背景下中变得可以理解了。
此水本来连彼岸,意味着这个世界是相连的,这是地理的广度。我比较喜欢写大维度的题材,地理的广度是其中之一。推而广之,现代人和古人是相连的,这是历史的长度。古人留下来的东西,都可能用来解读当时的生活和社会,这是社会的深度。历史的长度、地理的广度、社会的深度,这些都是我比较喜欢的题材。
写得是否成功,很期待几位嘉宾解读。

 

王渝(嘉宾):漫谈《尺八之诺》
 

 

蔡维忠最近出版了散文集《此水本来连彼岸》。看到书名我便开始有了期待。也许我们都住在异国他乡,看到这样的名字会很心动。一页一页读下去,正如我期待的那样境界开阔,滚滚波涛,层层浪花。
他是学科学的人,叙述很清晰。学科学的人往往太清晰,太透明,太冷静,让我们懂得,但不让我们接近。他不一样,他写得很动人,不只是清晰。而且他是文采斐然,加上想像力新颖又讲求形式,作品知性感性相融,让我感受到无上的阅读乐趣,又获益匪浅。
歌德说:“内容人人看得见,含义只有有心人得之,形式对于大多数人是一种秘密。”我想用书中的一篇文章《尺八之诺》来谈谈蔡维忠的秘密。
尺八从宋朝传到日本,七百多年他们一直认真修习承传。第四十代传人竹仙信守承诺,于2000年来到杭州,寻找一种听起来连绵不绝的吹奏技法。据古书记载,有人一边走一边吹尺八,走了几条街,连绵不断。他来寻找这种吹奏法,就来向一位笛子吹奏家学到了。《尺八之诺》所写的便是竹仙多次来到中国求教寻索和教授尺八的经历。竹仙先承诺日本师父来中国寻找连绵吹奏法,后来又承诺中国师父的要求把尺八传回中国。
篇名叫《尺八之诺》,开始读时我心里自然牵挂着尺八,然而很快尺八被我放到了一边,并不是我忘记了它,而是我不知不觉被蔡維忠特别的写作方法牵引到一个意想不到的阅读境界。我觉得在读一篇小说,一篇不属于当下时空的小说。为什么呢?它让我想到以前很喜欢读的作品。
这篇文章分为十章,共一万七千字,是篇长散文。每一章开始都先引用一首诗,然后再进入正文。如果你喜欢读《杨思温燕山逢故人》,或者《蒋兴哥重会珍珠衫》,定然熟悉这类冯梦龙编的《全像古今小说》,每每都在正文之前先引用一首诗的寫法。蔡维忠是在多方面有写作才华的人。他还会写古体诗。其中第七章,正文前面的四句诗摘自蔡维忠自己长诗:“尺八原是中国声,销声绝响传东瀛。七百年后回故土,犹带唐韵宋风情。”他的这首长诗作为了全篇的压轴。他用这些古体诗营造一种氛围。
而且,他描写的人,即使是现代人,在精神上不完全像是普通的现代人。不像现代人那样急躁,赶快要求得到结果,而是全心地在那里学东西。不但是在学习,而且是在寻求一种修养。不是在吹奏乐器,或者教乐器,把技术传给人家,而是把吹奏尺八当成完成精神境界的事来做。
不只这样,作者营造的氛围也跟这类小说契合。竹仙的弟子,后来的传人逍遥出现了。逍遥天生和尺八有缘,别人吹奏不了的尺八,他一上手就行了。有次他到杭州玩,在孤山脚下西湖边,苏曼殊的坟墓前,听到两个人吹尺八,他循声找去。这种场景很少在我们现代人的生活和作品里出现。这两人都是竹仙的弟子,一位是居士,一位是僧人。你说我们现在能碰到这样的事吗?我也在西湖逛了半天,就没有碰到。这两位竹仙的弟子后来带逍遥拜师竹仙。这种情节不仅像《全像古今小说》里面出现的,而且让我想起金庸的武侠小说。
他尽量在文字上烘托出那种气氛。让我读起来像在读小说,还读得兴趣盎然。
我说这些要表明的是,蔡维忠在写作的表现手法上很有创意。不同的题材,他用不同的写法,铺展出新颖别致的风光。我们很容易跟着习惯走,写作写惯了,只用一种方式来写。我做编辑,常常跟作者说,不要老是用同样的方式写,下一篇文章要和上一篇写得不一样。蔡维忠就是用不同的方式写,《尺八之诺》是一种写法,《六个签名》是另一种写法,《马拉松》又是另一种写法。其他嘉宾将会解读这些作品。
另外,他在写作上很注意细节。在这些文章里,都有不同的细节。逍遥初次拜访竹仙,竹仙问他为什么喜欢尺八。逍遥称:“喜欢尺八的声音。它的声音,契合心灵,像是从心里流出来的一样。”竹仙告诉他:“尺八不是娱人的乐器,是修行的法器。要用竹管。不可用木管。”这里点出尺八的特质。我觉得他很会抓细节,在细节上抓得很好。
他又以苏曼殊的《本事诗》(春雨楼头尺八箫,何时归看浙江潮。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证明二十世纪初,在日本尺八已经传到了民间。这样好的细节拉近了读者,让你不觉得在受教,而是在享受。好像你在和一个朋友说话,聊天聊得很有趣味。这样写也增强了作品的厚度。所以有人说“细节之间有神在。”我自己很相信这句话。找不到细节,你的表达总让人觉得不亲近;抓到了细节,你就成功了。
这方面是蔡维忠的一个长处,不仅仅是在《尺八之诺》里,在《马拉松》里边我也看到了这样的细节。《马拉松》讲一个戒毒改过的爸爸。文章不是简单地说他改过,而是着力描写他对儿子的观察,对他人的关注。在照顾儿子时,本来不注意的事,他留心起来了。他注意到儿子的一举一动,怎么吃饭,怎么滚,怎么爬,怎么跳,他还注意到儿子会双手交叉在胸前——这个动作是他自己的,儿子跟他学的。这些事他都觉得新奇,仔细观察。蔡维忠这样的细节也让我觉得很新奇,也想观察。
这是我读《尺八之诺》的一点感受,提出来谈谈,就教于大家。
李文心(嘉宾):《六个签名》——由《中国姜罐》所引出的故事
 

 

《六个签名》是蔡维忠近著《此水本来连彼岸》中的一篇力作,叙述由《中国姜罐》(The Chinese Ginger Jars)一书所引出的一段往事。《中国姜罐》是迈拉•司考维尔所著的回忆录,记述司考维尔医生(中文名司福来)和夫人于1930年到中国山东建立教会医院的事迹。当时的中国农村缺衣少药,他们为了信仰抛弃美国富足、舒适的生活,来到中国救助贫苦的大众,与他们同甘苦、共患难,历时近20年。他们共育有六子,都在中国生活过,其中有四人出生在中国。司考维尔医生因地制宜,用土办法为民众戒毒,为保护中国护士险些丧命在日本人枪下,还把自己的血输给病人,其奉献精神堪比白求恩大夫。抗美援朝开始以后,他们所受到的压力越来越大,最终被迫于1951年离开中国。当他们一家人从深圳罗湖桥依依不舍地走向香港,司考维尔夫人最后回望了一眼大陆,忍不住失声痛哭。
《中国姜罐》出版于1962年,在当时引起轰动,但因为年代久远,至今已少有人知悉。半个多世纪以后,此书于2016年再版,表明美国社会并没有遗忘这一段感人的历史,但在中文读者中知道此书者并不多。然而,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蔡维忠了解到这个故事,并设法找到了居住在纽约长岛的吉姆•司考维尔先生,他是司考维尔夫人的长子。司考维尔夫人在献词页写道:“献给他们六人,愿他们永世不忘”。蔡维忠决定请吉姆在献词下签名,然后将书寄到分布在美国数个州和英国的五个弟妹,也请他们签名,以纪念在中国抗战战火中将他们养大的母亲。当签好名的书在辗转近两个月后回到蔡维忠手上,平时沉稳内向的他胸口微微颤动。那是2017年的事了,当时很难想到如今中美关系陷于前所未有的低谷。此时再读这一段尘封的往事,意义非同寻常。
近年来,蔡维忠的散文创作从小杂文逐步向大散文转变,并且在选材、立意和手法等方面都日趋完美,已具大家风范,《六个签名》可以说是一个有代表性的例子。好多人写文章常有一种误解,以为写好文章的关键是在于技巧。我认为对于散文而言,最重要的因素是选材和立意,技巧次之,这是由于散文的特性使然。相对于小说和诗歌,散文最长于直抒胸臆,最忌言之无物、矫揉造作。换言之,散文可利用的技巧比小说和诗歌少得多,这就是为什么王鼎钧先生在探讨散文创作的更高境界时,引进了小说和诗歌的手法。但是这种写法是在穷尽散文固有技巧之后的一种飞跃,我们可以欣赏,但学习起来难度非常大。
陆游《示子遹》诗有云:“我初学诗日,但欲工藻绘;中年始少悟,渐若窥宏大……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放翁高屋建瓴的诗论也同样适合散文,特别是大散文。对于一篇散文而言,基本的要求就是通情达理,文通字顺。再往高处着眼,就必须在文章之外下功夫,具体说就是在选材和立意方面深挖细掘。《六个签名》的成功首先就是这个原因。本文发表于2018年,正值中美关系紧张加剧,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深深影响到海外华人,特别是居住在美国的华人。蔡维忠此时敏锐地抓住中美友谊这个主题,把七八十年前一段尘封的往事再次呈现在我们眼前,是迈向成功的第一步。然而,如果只是局限于介绍《中国姜罐》,虽然也能写成一篇佳作,但境界就略低。蔡维忠响鼓还要重锤敲,有了好题材,又精心设计让作者六个子女同在献词页签名,由此奠定文章成功的关键。同时,他这一灵光闪现之举还为司考维尔夫人还了愿,提醒她的子女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世。我想如果夫人在天有灵,她一定会非常欣慰,因为不仅子女没有忘记对中国的情谊,而且中国人也没有忘记她和先生的恩情。由此我们可以推论,《六个签名》不仅起到了维护中美友好的作用,而且它进一步阐明:基于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是战胜种族、阶层、宗教和意识形态等层面的误解与隔阂的利器,这一点在当下尤为重要。
蔡维忠曾对我说,他发现题材的一个诀窍就是关注历史,他发掘题材的意义着眼于历史对现实的影响和作用。他的创作观不仅仅指导他的选材,而且也决定了他的写作手法和技巧。从《六个签名》的内容看,他没有把书中的内容直接转述给读者,而是摘取相关部分放入几个子女的回忆当中,再由当事人补充和更新。这样,遥远的历史就与现实连接起来,变得鲜活了。这种承前启后手法运用最成功的一处是有关汤姆•司考维尔,就是老四德华的故事。1951年,德华在罗湖桥上并不懂得妈妈为什么会突然抱住同行的中国阿姨痛哭,但是,当他于1979年带领妻子和两个孩子重新踏上罗湖桥时,他终于懂得了。当年离开时,德华十二岁。他再次踏上罗湖桥时,已经四十岁,而儿子恰好也是十二岁。历史的巧合就像一个轮回,何等的相似,而时光却让那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明白了人生的道理。至于德华明白的是什么,蔡维忠没有问,德华也没有说。而我却被这无言的理解所深为感动,归纳如下,作为我对司考维尔夫人崇高的敬意和对他们一家由衷的感激。
司考维尔夫人在罗湖桥失声痛哭,她的悲哀应该有三个层次。第一是感情层面上的,即被迫放弃生活了近二十年家园的凄楚。他们原本来自纽约,那里有豪华的高楼和平坦的街道,到处都是汽车,家家都有自来水。而她们在中国的第一个家,山东济宁,全城只有三辆小汽车,处处是土路,黄河经常泛滥,疾病流行,民不聊生。但是他们已经爱上这个新的家园,尽心救助中国病人,为此司考维尔医生甚至险些失去生命。1941年他们一家被日本人关进集中营,后来辗转回到美国。日本投降后,他们一家又很快回到中国,最后在广州安顿下来。不久,广州解放,中美两国成了敌对国家,美国人都走了,只有他们留下来。但是,当抗美援朝开始后,司考维尔医生被控为美国间谍,失去了做医生的权力。当他们走在罗湖桥上,司考维尔夫人意识到从此她再也回不来了,她即将永远失去了这个她所挚爱的家。
司考维尔夫人痛哭的第二个原因是精神层面的,即宗教信仰的阻绝。司考维尔夫妇是基督徒,受教会委派来到中国行医,协助教会传播福音。1930年司考维尔医生28岁,刚从医学院毕业,完全可以在美国行医,一样可以为教会服务。但是,他们夫妇放弃优越富足的生活,带着四个月的幼子吉姆,飘洋过海来到一个战火纷飞、哀鸿遍野的陌生国度,因为在贫穷的中国病人更需要救助。这样他们一住就是近二十年。当司考维尔医生被日本人打伤后,许多信徒说他像耶稣,为中国人流血,他感到很不好意思。新中国成立后,有一次他用自己的血为病人输血,担心病人因为血管里流了美国人的血而不快,就嘱咐护士不要声张。当他的信仰被批判为精神鸦片,他也不介意,只求能治病救人。但是,政治现实让他们不得不离开,从此不能继续做他们认为最有意义的工作。
司考维尔夫人痛哭的第三个原因是人性层面的,是人类最深刻和最深远的痛苦,不受地域、宗教等因素的限制,能被更多的人所理解。这就是全心奉献后被误解、被拒绝、被抛弃的悲哀。久远一点的例子有屈原和岳飞,现世的例子更多,包括一大批建国后返回祖国奉献青春和生命的海外游子。19世纪英国学者和诗人豪斯曼有一首经典诗歌叫作“当我二十一岁”,其中两句是“你可以与人以金钱,且莫奉献你的真心;你可以与人以珠宝,却要保持情感的独立。”这首诗的主题是unrequited love,中文通常翻译为“单相思”,不够准确,这里应该译作“未有回报的爱”。杜十娘的故事讲的也是这个意思,不是单相思。侯之光女士最近的专栏文章也讲了好多付出真爱却被抛弃的例子,可见此一现象是古今中外的普世存在。鲁迅说,“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司考维尔夫妇一家为中国百姓所做的奉献堪称世间最美好的事物之一,而这样美好的东西被拒绝、被毁灭,无疑是那个时代的悲剧。
综上所述,蔡维忠选材十分用心,往往花费很多时间。一旦发现可用题材又善于精心挖掘,故而佳作迭出。《六个签名》经历近一年的时间方才写成,其中司考维尔夫人的“罗桥一哭”,两次呈现,是本文的灵魂。它发自一个母亲的内心,跨过遥远的时空,在我耳边久久回荡,震撼力可抵千钧。我读散文很少有泪目之时,但是每次重读这一细节,我都不能自禁。再次感谢蔡维忠的力作,它让我体验到人类最美好的情感,也祝愿大家在阅读时会有同样的感受。
 
 

顾月华(嘉宾):安第斯山上的双城行——解读蔡维忠散文

 

 

我一向喜欢读蔡维忠的文章。与他在侨报同一个周末版专栏,他写美国人的故事,我说东道西,用文字把上海和纽约串在一起。我在写了一百来篇专栏文章的过程中,有充分机会了解蔡维忠的作品。我非常入迷他写的散文,特别是那些不受专栏篇幅限制的大散文,其中许多收入了新出版的散文集《此水本来连彼岸》。
這本书共有二十六篇文章。他在天涯海角寻找历史文明,认为世上的事物其实都互相关联,都不是孤立的绝缘体。他不但喜欢挖掘现代人身上承载着的历史——他写了很多关于人的故事;也喜欢探索景物中的人文——他写了好几篇游记。这两部分构成了这本书的两个密切相关的主题。
他乘船去阿根廷湖看冰山,乘飞机去秘鲁南部看荒原上的图案,自驾汽车进入高原上的羚羊谷,走进墨西哥废墟,探索玛雅文化中的神迹。这些走进山川深处见到古人,见到神迹的文章字字珠玑。我今天介绍他的一篇文章《安第斯山双城行》,是坐火车然后换汽车盘旋上山的。
安第斯山的双城,是指印加帝国的古都库斯科,和山上古城马丘比丘。印加人经历九代,南征北战,扩大了势力范围,把小小的王国扩展成一个大帝国。第九代皇帝建筑了马丘比丘。最后,第十二代印加君王,篡权夺位,率领八万大军,接见西班牙使臣,却被几十个西班牙骑兵打得落花流水,皇帝被抓,帝国崩溃,马丘比丘城被废弃,直到现代才被重新发现。这其中的原因耐人寻味。
我们先介绍第一章的两段描述,说明眼见的景物和心中感受之间的关系。马丘比丘蛰伏于奇峰林立的丛林中,古城尽头少山兀然而起,白云萦绕,这深藏的古城何等的神秘!且看作者写眼前所见的马丘比丘古城:
“我站在老山山坡上,把眼光往北投向通往少山的山脊。神庙、行宫、民居、广场、阶梯、草地、花园,共有约两百个建筑物,鳞次栉比,次第展开。印加帝国在狭窄的山脊上,建造了一座可以容纳一千五百人口的城市。经过五百年的雨淋风化,屋顶的草盖早已消失,石墙依然屹立,它还保留着一座印加古城原来的模样,原汁原味。”
下一段是写他心中所感:
“马丘比丘是人间的城市,但它离天很近,离俗世很远。与其说它属于人间,不如说它属于天堂。就叫它天上人间吧。在它面前,崇高者更加崇高,谦卑者更加谦卑,虔诚者更加虔诚。
“马丘比丘是美丽的城市,但是用美丽的词汇来描述它就显得太苍白了。废墟之间的草地,鲜绿鲜绿,那是生命力的鲜活。巍然石墙,披上沧桑的地衣,那是生命力的永恒。那美丽,是古老的美丽。那沧桑,是经久不衰的沧桑。”
第一段是陈述眼前所见,精炼勾勒,笔墨不多便描述的一个城市。第二段是写心中感受,加以铺排,写出自己独特的感受。由眼到心,由浅入深,这个手法构成了这篇文章的主旋律。以眼前所见开始,继以心中所想所感,重点在于心中所想所感。下面我还会讲到,他由眼睛看到的羊驼和石头,思考印加社会的内在规律,也是由眼到心,由浅入深。
下面是关于两个古城的故事,我讲一下这篇文章中关于神性和俗性的关系。神性是指印加帝国和神是分不开的,俗性是指印加人是现实中的人,受客观社会规律所制约。
关于神性的描述:
这座古城与高山上的山峰和云层相映互辉,成为一体,那在古城中高耸的少山,形狀恰如美洲狮,美洲狮是印加文化中三样神圣的动物图腾之一,它主宰人世。所以这座城市便被赋予了神性。
印加历史可追溯到公元十一世纪或十二世纪。受父王太阳神旨意的第一代君王卡帕克修建的印加帝国首都库斯科王国。印加帝国的都城库斯科,坐落在海拔三千多米的安第斯山脉上,城里建有雄伟壮观的太阳神庙,太阳神庙是印加人的精神寄托,他们开国君主就是太阳神的儿子。所以历代君王声称都有神性,西班牙人在此庙上盖上圣多米尼加教堂。1950年,在一场毁灭性的大地震中,教堂和全市的其他建筑物一样轰然倒地,被掩盖的太阳神庙的石墙露出真面目,巍然不倒。神、人、大自然,浑然一体,为世人留下了不能磨灭的历史痕迹。
读这本书,你随着他翻了几页字,会有此间分秒过,人间己千年的幻觉。在这本书里有好多文章是沒有人物的,但是从风景中的古迹与历史中,我们可以见到古人。
神性虽然飘渺,却有古人留下的实物可加以印证。反而是古代人的俗性不容易看透。蔡维忠不仅仅是在观看古迹,更是走近安第斯山特有的动物羊驼和印加人建筑留下来的石头。羊驼很可爱,却承受不了太大的重量,只是因为它是当地最大的动物,印加人只好把它当牛做马了。石头上有裂缝,那是用更坚硬的石头做成的工具凿开的。印加人没有牛马那样的大动物,没有铁器,文明无法向前迈进,为此,它的几万大军败在几十个西班牙骑兵的剑下。西班牙人先打响一门炮,又冲进去一队骑兵,这是铁器与马的优势战胜了石头和羊驼。他解剖印加文明发展的脉理和瓶颈,却以羊驼和石头为切入点,可见其独特的视角。
在人人早己熟悉的马丘比丘古城和库斯科古城的历史遗迹中,我最后在他的文章里面,明白了它们的來龙去脉。
总结一下,从他这本散文集的自序开始,就可感受到格局很大。就这一篇为例,从公元十一世纪到第十二代印加帝国的时代变迁,从古代写到现代。有历史的长度和社会发展的深度。
这本书里讲的是游记,却又通透地把古代历史和人物娓娓道来。当他描述景色时,古人己随他的文字,出现在山川之中。他的思维既严谨细致又天马行空。他从不抽象地用概念化的形容词,但是毎个细节都有数据支持,他又不被具体的物事捆绑。那有十几万兵力的印加帝国怎么样败在只有几十个骑兵的西班牙人手里,失去王国,从石头和羊駝,看到社会发展的脉络。這样荒诞的故事却让人信服。他低调沉稳胸怀宽阔,学养深厚不露锋芒。我在蔡维忠这本散文集里,随着他穿越历史时空隧道,审视似乎处处都有神迹的大自然风光,度过了无与伦比的审美时光,同时因为对人类理解的提高而看到了新的希望。
他是一个生长在中国海边的福建人,有东方传统的精神灵魂;他又是生活在彼岸海边的现代白领,融入西方世界开放思维方式的地球人。
当今世界正面临全球史无前例的大疫情,人在大自然面前终是掩饰不了自身的卑微与渺小,因此在这次考验中暴露出人类的弱点,再读这些文字更有意义。
 
刘荒田(嘉宾):致力于打通中西的“通人”——读蔡维忠散文集《此岸本来连彼岸》
 

 

 
“通人”的背景
读完蔡维忠先生的最新散文集《此岸本来连彼岸》,形成一个看法:这是“通人”所写,贯彻打通中西宗旨的心血之书。
在灾难纷至沓来,全人类穷于应付,前景尚不明朗的庚子年7月,读这本书,感触尤其深,为了这个世界隔膜太多,误会太多。隔阂,来自人设或天然,地理距离或三观歧异。其中教人寒心的,是荒唐、恶意的谎言居然有那么多信徒。隔阂造成断裂,唯思想上“打通”才能让世界连接。
为此,我们急切需要提供身历其境的真实的老实人。蔡维忠自觉地担当这一角色。他在本书序言中说:“这个世界上的事物,不管距离多么遥远,都是一环连着一环,不管人们知道还是不知道,都会影响每个人的生活。”
蔡维忠是福建人,本科毕业于厦门大学,上世纪80年代赴美留学,取得博士学位后,在哈佛大学医学院从事分子病毒学的博士后研究,后于纽约长岛生物医药公司从事新药研究和开发。学有专攻的科学家,思维从来是缜密的,但从事文学创作,清明的理性中注入充沛的感性。
书中有一篇《哈佛导师》写的是他的导师——病毒学家帕希拉,哈佛医学院内仅有的六位女终身教授中的一位,以感性之笔立体地展现她的胸怀和个性。作者在她的实验室研究病毒。当时学界普遍认定,病毒是攻击者,人体细胞是无助的受害者。病毒学家的任务是了解病毒如何杀死细胞,从而研发阻断病毒对细胞的残杀的药物。作者却另辟蹊径,“我想看看细胞是不是有抵抗能力。我把细胞做了某种处理后,在不同的时间用病毒感染,想看看不同时间感染的病毒生长能力是否一样。为此,每四个小时得做一次感染,每次花一个小时。因为半夜后还要起来做感染,我不回家,就睡在珀希拉办公室的地毯上。早上她进入办公室,看见地上躺着个大汉,吓了一大跳。”实验的结果证实,细胞在不同的时间对病毒有不同的耐受能力,或抵抗能力。其中有一段:“她对这个结果非常兴奋,比我还兴奋,因为其他人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思考。十几年后,我早就转到其他领域,她还继续这方面的研究。后来我逐渐明白,这个课题虽是我发起的,主要是我完成的,但是她看得更深更远。明白了这层道理后,我看问题时便尽量往深处远处看。”
这是他蜕变为“通人”的过程中一个片段。
 
“通人”的方位
人生如果是坐标,则历史是纵轴,社会是横轴。作为作家,较得宜的方位是其交点。这一“点”周作人表述为“十字街头的塔”。在美国生活了30多年的蔡维忠,年轻时所形成的观念,已被现代理念所取代。集中的《马拉松》,是具思想纵深的代表作,我从散文写作的角度略作解读:
《马拉松》长4300字,突出的特点是双线结构。所谓双线,一是主人公的生命历程,一是他跑马拉松的过程,以马拉松的全程带起主人公的生命历程。主人公是波士顿的白人男子,叫丹尼,跑马拉松时五十岁。他的一生非常曲折复杂。出生后家境不错,但很快被大他五岁的哥哥带坏了。哥哥为了让他晚上安分,就让他抽大麻,就此染上毒瘾,后来还吸了其他危害严重的毒品。高中毕业前戒了毒,通过了体检,顺利当兵。退伍后在波士顿当警察,人生有了转机。有个女孩子爱上他,成为他的未婚妻,他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有一次追逃犯,受了伤,痛得不得了,医生给他开止痛药。止痛药和鸦片同一类,他又上了瘾。这次堕落到底,警察的饭碗丢了,女朋友也走了。他流落街头,吸毒,有两次差点死掉。面对生死关头,他进了戒毒中心,这一次没回头路了。戒毒以后,他参加马拉松赛跑。
他的人生是一条线,讲述他如何屡仆屡起。第二条线是马拉松。四十多公里的长途,丹尼跑了五六个小时。两条线交替出现,有如钢琴的黑白键。一段是跑的过程。跑到哪里,感觉怎么样,一步步推进,直到终点,赢了。难得的是,双线连接自然,不着痕迹。让读者感到,一个人的一辈子,就是跑了一场长跑。摔倒了,又爬起来,熬不住了,又挺过来,最后达到目的地。这就是双线结构。
旨在言外,意在言外。一篇文章有没有深度,很大程度就看有没有“背后的一层”。单写马拉松,当然不错,但是会缺乏一种深度,缺少背后那种哲理性的东西,即人生、人性这种本质性的东西。这篇文章有背后这层。苏东坡云:“写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写诗特别讲究“题外之旨”。如何做到呢?
你可以先立意,要写一个不屈不饶,摔倒又爬起来的人生,度过最艰难的时刻,进入另一个境界。从主题从发,选题材,布局,这样做斧痕尽露,陷入主题先行,不可取;没有主题,更不可取,会变得浅薄。奥妙在若隐若现,若即若离,即意和象的结合部。据我多年写诗和写散文的经验,这个“意”在脑海里确实存在,但不能明确道出。它引导你,慢慢展开,如果不失手,就有了深度。
蔡维忠在这篇文章里做得非常好。我重点谈谈两个特点。
第一是专业知识在文学上的体现。我们很多人光是知道吸毒,至于吸什么毒,怎么染毒,怎么解毒,我们不懂。他了如指掌。我摘一段:
“医生用纳洛酮解毒。纳洛酮分子跳进脑子里,冲向毒药分子,将它们一个个从受体上剥离。这一场混战把大脑当战场,整个机体如过火狱,烧得死去活来。解毒完了,他等于死过一回。医院将他放出来,不知道他口袋里还有一份同样的毒品。两天以后,他服用这份毒品,再次生命垂危,还是被送到同一家医院,经受同样火狱般折磨。”
没有精准的专业知识,怎么能写出这样的过程?而且,他善于把知识转化成文学,细节有血有肉,并不让人觉得仅仅传播干巴巴的信息。
第二是双线之间连接,连接得很好。举个例:
“丹尼用三个半小时左右跑了三十公里。马拉松路程开始转向,由东向折东北向。此地是牛顿镇,有四个小丘,地势上升,是全程最艰难的地方。他的体力已经消耗不少了,步伐开始放慢。他对这段路程不敢掉以轻心,恐怕栽了跟斗,前功尽弃。
他曾经在最不经意的地方栽过大跟斗。”
接下来,写丹尼当警官时如何又一次染上毒瘾。他用一句话把双线连起来了,顺理成章,时髦话叫无缝对接。
 
“通人”的苦心
《马拉松》为我们呈现了一个华人生活中不常见,却很有现实意义的故事。这是“通”的一例。
长篇散文《尺八之诺》,在国内杂志刊登后,广受好评。感人肺腑的古老乐器“回故土”实录。尺八是心地觉心禅师从中国传入日本的,至今七百多年,但在母国早已消失。竹仙这第三十九代传人,决心在中国恢复尺八,连同被修行人通过尺八忠实地保存下来的古人气度,一起恢复,于是来中国培训弟子,其间多少艰辛。隽永的诗意加上严谨的考证,使全篇在沧桑叙事变为寄兴悠远的咏叹。这一篇打通古今,打通中外。
此外,作者曾远赴阿根廷最南部号称“最远的天涯”的马斯怀亚岛一带,探索古代雅马纳族的陈迹。这一种族,靠捕猎海狮为活,吃了海狮的肉,把海狮油涂抹在身上。“他们吃饱以后,便以地为床,以天为被,一丝不挂地躺在沙滩上,呼呼睡去。”“他们在寒冷的气候中如鱼得水,自得其乐。他们与海鸟、海风、海水互为一世界。”“十九世纪,欧洲人发觉天涯值得开拓了。于是,大船来捕鲸了,达尔文来考察了,神父来感化他们了。他们的生命和种族生存受到严重威胁,大多被来自欧洲的疾病夺去了生命。”“神父一番好意,强迫雅马纳妇女穿上衣服。结果,在潜水后,海水残留在衣服和皮肤之间不能干,把寒冷长时间贴附在皮肤上。寒气终于侵入机体,使她们病倒死去。”“于是,雅马纳人便起来攻击外来人,连前来感化他们的神父也杀了,结果招来报复性打击。雅马纳人只有少数存活下来,后来逐渐融入欧洲人种。现在世界上能讲雅马纳语的人只剩下一个了。”历史的吊诡,教人扼腕。
为了让读者较清晰,较少偏见地知道外面的世界,作者所下的功夫,从多篇游记可以看到。
我在美国生活四十年,痛感“通人”的稀少,在美国的同胞的多数,要么全部融入主流,失去母语;要么不通英语,远离主流。于我们,只有打通,才谈得上融合。于国际关系,搬“有一千条理由搞好中美关系”的说法,这是重要一条。
所以说,不但在科技界,在文坛,蔡维忠博士也是“通人”。
(注:本文中间关于解读《马拉松》部分系据作者的现场录音整理出的。)
 
蔡维忠: 作品的境界(小结)
 
几位嘉宾,王渝老师、荒田兄、瑞琳、文心、顾大姐,是我的作品的特殊读者,因为他们以前就认真给了我反馈。他们是良师益友。今天的精彩发言,让我受益良多。非常感谢!王渝老师把我的上本书《美国故事》推荐给出版社,荒田兄把这本书推荐给出版社,他们是我的贵人。再次感谢!
下面就文章的几个层次,结合几位嘉宾的发言,谈谈自己对创作的一些体会。
第一层次:语言。词语准确,文句通顺,结构合理,这是作文的要求,也是入门,在这里就不多谈了。
第二层次:场景。整个故事是由一个个场景组成的,也可以把场景理解为细节。把一个个场景理顺了,时间线索清楚了,因果关系明白了,逻辑关系合理了,故事也就完整了。可是,单单把场景理顺了,不一定能写出好文章。好文章需要有的场景比其他场景更引人注目,更动人心弦。文章因为有这样的亮点而变得出色。这方面我没有受到正式的教育,凭感觉写。我举几个例子:
《六个签名》:“司太太走到桥中间停下,抬头看前面的香港,他们要离开中国了,回头看后面的大陆,他们要永远离开中国了!她突然抱住同行的阿姨,放声大哭。”这个场景李文心兄重点解读过。他们要离开中国了,他们要永远离开中国了,其中有重复的文字。他们把大半辈子的大好时光奉献给中国,结局是不得不离开,当时的心情可以说复杂到了极点。我觉得重复是一种铺排,更能突出当时的心情。 
《安第斯山双城行》:“在它面前,崇高者更加崇高,谦卑者更加谦卑,虔诚者更加虔诚。”这是顾月华大姐所引的一个场景,写观看马丘比丘古城时的感受。你可以说景物很美丽,很震撼,很神秘,但是形容词往往苍白无力,因为它们千篇一律,不能唤起读者的注意。我觉得自己的写法,能表达自已独特的感受。
《落基山行》:“由于天上的白云居多,蓝天反而显少。常常是大片白云中间露出小片蓝天。白云不断地飘动,那片蓝天便也跟着飘动。特别是盯着山上冰川出神的时候,蓝天真的在飘动啊。”加南大落基上脉风光奇异,很多人看到同样的好景物,但我看到蓝天在白云中飘动,这个场景是属于我的独特景色。
第三层次:氛围。氛围是什么?举个例子,太阳是天上圆圆亮亮的东西。但是蓝天白云呢?因为有了太阳的辐射,我们才看到蓝天白云,所以,太阳外面还有一层东西,类似氛围。氛围处于缥缈虚无间,虽然飘渺,但不虚无。似乎可有可无的东西,但是对整体很有帮助,这大概是氛围吧。
《尺八之诺》:这是一个跨越了七百年的文化传承的故事,如果算上尺八的起源,更要追溯到唐朝,甚至汉朝,那是一两前年的跨度了。现代人能把古老的东西传承下来,身上就有着故人的印记。王渝老师说过,这篇营造一种古典的氛围,具体的体现是在每一章前面引了一首相关的古体诗,有些甚至是主人公写的诗,文章以我写的一首古体长诗结尾。这些诗不影响整个故事,但使得故事显得古色古香。
《马拉松》:这是一个戒毒者的人生故事,同时写一个马拉松的过程。刘荒田兄对这篇的特点做了非常透彻对分析,认为是双线结构,是是指主人公的人生就像是一场马拉松。马拉松写和不写,都不影响他过去五十年的人生。可是写了马拉松,更能衬托出他人生的起落。上面说的场景,只是文章的一个片段。在场景上可以使用衬托,但衬托用在整个人生故事上,我觉得是一种氛围。
第四层次:境界。境界是心灵到达的长度、广度、深度,是胸怀、眼光所决定的。大题材如果配上大胸怀,可以写出高境界;小题材如果配上有深度的思想,也可以达到高境界。
四个层次,境界是灵魂,统领其他三个层次。境界决定题材是否选取,如何剪裁。我内心比较喜欢厚重,大维度的题材自然而然会引起我的,让我进一步追踪,挖掘。境界也自然而然决定场景(细节)的安排,氛围的营造。前三个层次是可以学习,或部分学习的,唯有境界不能学,是每个作家独有的东西,全靠自己的积累和挖掘。问题是,如果说最重要的东西不能学,那么,我们还有什么必要座谈呢?我觉得,境界虽然不能学,但可以自己体会,感悟,把自己的潜力挖掘出来。有了概念,有了目标后,我们会唤起自觉,朝着目标迈进。
 
 
《此水本来连彼岸》信息
出版社:中国华侨出版社
ISBN:9787511381118
出版时间:2020-05-01
页数:208
字数:187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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