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哈金

作者 刘倩、哈金 08月17日2019年

对话哈金


问:我注意到您在书中对唐代的文化背景、风俗习惯都有非常浅显易懂的介绍,当然李白的命运始终最令我唏嘘。即使大才如李白,也为入仕的挫折困扰一生,读到他的《临终歌》时,让人禁不住落泪。也许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不同的李白,您心中的李白是这样的,与您个人有关吗?
哈金:我是要写一部诗歌文化式的传记,通过李白传写出当时的社会和政治及文化的结构的层次。我觉得李白的困境主要是他才华太大,太耀眼,以致官场和世俗界找不到他得以发达的空间。杜甫说“古来才大难为用,”就是这个道理。

问:您在书中对李白的诗有很精彩的分析和概括,可否与没读过书的读者分享一下?
哈金:我一开始就想写一本普通读者喜欢读、同时在学术上也能站住的传记。我的专业是英美诗歌,所以许多对李白的诗的分析解释是我自己的看法,主要给读者一种专业的印象。还有些诗如果不解释,普通读者读不出所以然,而我的解释又必须简洁精当。
比如,李白的《乌栖曲》是贺之章读后惊叹他为诗仙的作品,我是这样分析解释的:
姑苏台上乌栖时, 吴王宫里醉西施。
    吴歌楚舞欢未毕, 青山欲衔半边日。
    银箭金壶漏水多, 起看秋月坠江波。
东方渐高奈乐何!
西施是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之一。诗中叙述了她和吴王一起沉迷于狂欢宴饮,然而聚会不能永远继续,黎明前必须结束。从本质上讲,这首诗主旨在于感叹时间的残酷,享乐与美好的短暂及激情与权力的无常。但某种程度上,这也是首隐射诗,当时天子身边就有一位令君魅惑的贵妃。与李白的其他诗歌不同,这首诗并未提及现实政局,只关注了时间的流逝。作为一首乐府,这首诗应有八行,但最后一联被故意截成一半,表现了享乐如何因时间而不得不戛然而止。这首诗形式上的残缺象征着人类在寻欢作乐上的徒劳:美丽和权力将注定失败,无论人们多么绝望地追求它们,没人能保证长久的快乐。
贺知章一定看得出这首诗的政治含义,也被它的流畅、语言的音乐性和精湛的诗歌技艺所折服——他亲手抄下这首诗,到处给人看。
对于李白的诗歌的阐释也必须是叙述的一部分,要给人浑然一体的感觉,所以我的解释和分析力求自然流畅。

问:您在写李白的同时,也写到了同时代的许多知名诗人,李白与杜甫的相遇写得酣畅淋漓,是本书的高潮,但是我有一个小疑问,为何王维没有和李白有交集,您在书中也有提到,您怎么看?
哈金:李杜相遇是中国文学上一件大事,但我尽量把它写得个人化。李白当时已经名满天下,而杜甫仍是无名鼠辈,不过李白确实对他非常友好,视为兄弟。唐诗中李白实际上是最孤高的人物,就像那颗太白金星,高高地俯视尘世上的牵挂。但他与杜甫独处的时光是个例外。至于王维,他俩同时在朝廷共事,但从没有来往。从李白方面来看,王维29岁就中了进士,又是玉真公主的宠儿,而自己却是来自边远的四川,也没有真正的官位,年轻时连进考的资格都没有,虽然他的才华高过王维。我想李白心中一定有些不平。

问:在您译书过程中,对于李白和他的时代有什么新发现?
哈金: 我发现唐代是非常开放的社会,确实有万邦来朝的气象。当时唐朝的两位最高的军事统帅是哥舒瀚和安禄山,两人都是外国人。李白其实明白自己的份量,他说“平交王侯”,就是说凭他的才华就可以与帝王将相平起平坐。在唐诗中你可以感觉到一种贵族的气息。

问:我收集了一些关于您的《李白传》的读者评价,普遍赞誉您写的生动、真实,精辟。有一位读者说,故事引人入胜,带领进入古代的中国,特别是书中的主题:是入世还是出世,是献身艺术还是投身治国之间的矛盾和冲突,在1000多年前的中国与现在一样适用。
哈金:故事虽然是古代的,但我希望它能打动现在的读者。我的工作是把故事讲好,讲深刻,讲生动。

问:我对诗歌翻译一直以来存在困惑。《李白传》中是以李白的中文原诗和您的英文译诗对照的方式出现。我发现您对李白诗的翻译尽量忠实原意,同时讲求英诗的美感和韵律,我非常喜欢。可坦白讲,单纯阅读英文译文就差很多。有人说“诗歌是无法翻译的”,您怎么看?
哈金:你说的对,诗在本质上是没法译的。通常诗歌中的想法和意象可翻译,但声是没法翻译,而诗歌的本质是声,通过声来传达心绪。我能做到的只是设法让译文在英语中读起来是诗,同时力求表达某种古老的情致。

问:19世纪末20世纪初欧美曾经出现“李白热”,由于当时多数人不通中文,对原诗曲解很多。目前市面上虽然没有一本完整的英文版李白传,却有大量李白诗的翻译著作,您如何评价欧美目前对李白诗的翻译质量?
哈金:美国诗人庞德译的李白的诗并不多,也非常不准确,但他的译文最优秀,因为他是伟大的诗人。至于别的译文,多是选集,并不特别出众。要写一部李白的传记,就得用大量的原诗,如果传记作者自己不能译这些诗,就得用别人译的,这样费用太大,无法出版。我在这本书中都是自己译诗,只有一处引用了Carolyn Kizer 的八行她写的关于李白和杜甫有同性恋之嫌的诗,我就付了300 美元。如果用上千行别人拥有版权的译诗,就没有出版社会给出书了。商业操作的规矩是英文中没能产生一部完整的李白传记的主要原因。

问:完成李白传后,您目前有什么写作计划?在写《李白传》的同时,您也出版了自己的中文诗集,对吗?
哈金: 近几年台北联经出版了两本我用中文写的诗集:《另一个空间》 和《路上的家园》。去年我从这两个集子选编了一本《哈金新诗选》由北京十月文艺出本社出版了。我的下一部英文长篇小说《放歌》明年将出版。

写个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