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使我成为作家

作者 07月28日2019年

我成为了作家?好多次都不知是梦是醒,那个我曾经崇拜和仰望的名词,真的与我结缘了吗?

当年翻看《红岩》《林海雪原》《青年近卫军》时,我为里面的柔情落泪,为里面的英雄事迹感慨;当我抓头搔耳为作文搜肠刮肚时,我多么羡慕那些被老师叫起来诵读范文的同学;当看见自己作文本上醒目的红批“有骨无肉,有肉无血”,我就反复默念“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把自己从沮丧的深湖打捞回来。成绩报告单下来,我的语文成绩总是最差,为了排前位,拼命把数理化考满分。谢天谢地毕业了,总算远离了语文和作文。进入大学整五年,我连一篇班级的小壁报都没投过,害怕露拙,更害怕被拒。

突然有一天,我发现文学是可以用来逃避课业重负的港湾。捧上一本诗集,便跟着李白、苏轼游山玩水、体验陆游唐婉的鹣鲽情深;借到一本《读者》,便找到了毫不吝啬教我做人的知心朋友;翻开《收获》《十月》,栩栩如生的人物啊,跌宕得令我揪心。

放下了书,却放不下涌动的心绪。笔记本里,是我摘录的警句格言;日记本里,有我的衷肠和眼泪。不会写的字算什么,用拼音;找不到恰当的词算什么,画个符号就看得懂;密友之间的眼神不总是胜过千言万语?一本又一本画上杠杠的书回到书架;一本又一本诗文摘抄收进床头柜。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的日记里夹带了不少分段句子。几十年后,它们变成了报刊杂志上的铅字,还听见有人叫我“诗人”。

最烦人的是,正在涂涂写写的兴头,不谙世事的女儿在一旁嚷着要妈妈讲故事;最无奈的是,浸在精彩的情节中,忽然闻到厨房飘来的焦糊味……青春背叛期的女儿总是气得我哑口无言,日记本也满得更快、换得更勤。有一天,看见女儿在读我买的《乾隆皇帝》,突发奇想:如果我把想法也变成书,女儿是否也会这么用心地去读?至少当她成为母亲,会懂我的心思。掐指一算,女儿满18岁还有四年,时间够。又看到某个杂志上撩人的句子“拿起笔你就是作家!”作家我是不敢去想的,提笔倒是有可能,那就写起来吧!

     第一篇文章完成了,题目叫《苹果》,是我的反思及对女儿的忏悔。女儿两三岁时,我硬着心肠托关系把她送了全托,说是因为工作,其实是自己贪玩希望有更多自由。在半托和全托混杂的班里,为哄住孩子的哭闹,幼儿园要求全托孩子的家长每天给孩子准备一只苹果,周一进幼儿院时交给班上的老师。几十年前的中国,苹果是贵重水果,只买来招待客人,孩子捧上苹果像过节一样高兴。然而,从送孩子全托开始,她总是抢夺我们手中的苹果,要把它们扔掉。直到十几年后跟我们上超市,她还会不经意地嘟嚷“我恨苹果!”。她不是恨苹果,她是觉得苹果夺去了父母的怀抱,哦,不是苹果夺去了,是我的私心啊!

    流泪写完这篇文章,我交给女儿,这是母亲向女儿道歉的方式。女儿把文章给教会的辅导老师看,老师流泪了,说,告诉你母亲去投稿,肯定能发表。文章很快在全彩版的《爱家》杂志上刊发,看着那些配上彩图的铅字,我惊喜得一夜没合眼,反复问自己,“我能写,我真能写吗?” 编辑说,“真诚胜于一切”,就这么写下去;朋友说,你的文章虽然缺乏文采,却感人至深。为了让女儿了解父母的心,了解我们的家事家传,一篇两篇三篇……,我终于在女儿18岁那年,编辑出版了第一本文集——《另一种情书》,作为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就这样写写停停,18年过去了,乌龟也该爬过了一座高山。当“世界华文文学协会” 荣誉副会长赵淑侠女士,把 “海外华文著述奖” 第一名的奖牌挂在我的脖子上,把奖状和奖金递到我手里;当“从医生到作家”的配图采访报道在报纸上刊出;当我敬重的文学前辈、92岁高龄的王鼎钧先生委托太太打来祝贺电话;我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

因为女儿,因为我的忏悔,也因为心里搅动的东西,需要日记本之外的渠道来释放,我,成为了作家。

从此,我唯有更谨慎下笔,更倾心写作。

写个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