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响起铃声

作者 含嫣 08月26日2019年

门外响起铃声
(小说)


■汤蔚(纽约)
                               1
终于把小儿子哄睡着了,安吉蹑手蹑脚地下了楼,走进厨房。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厨房,洒在她身上,很轻暖。窗外的枫叶转黄了,有些已是殷红。风起时,飘动的叶子仿佛蝴蝶在翩翩起舞。
“秋天进补,春天打虎。”母亲有家传的养生秘方。嫁给伟恩后,安吉每年都照方子做几道养生炖品,让他从初秋吃到开春。
安吉取出各种食材,洗净浸泡,炖羹煲汤。一钵海参牛筋花膠煲,一锅虫草洋参乌鸡汤,电锅里蒸着桂圆阿胶膏。正忙得兴致勃勃,门外响起铃声,安吉怕吵醒儿子,小跑过去打开房门。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烫着时髦小卷发,涂着玫瑰胭脂,轻启红唇道:“请问这是刘先生家吗?”
“是的,请问你是哪位?”
“我姓陈,是刘先生的朋友。”
伟恩难得把家里地址给外人,安吉料想有事,忙笑道:“陈小姐,请进,请到客厅坐。”
客厅宽敞明亮,砖石壁炉,波斯地毯,家具摆设错落有致,落地窗外花团锦簇。陈小姐眼露惊羡,嘴里说道:“真漂亮。”
“谢谢!喝茶还是咖啡?”
“咖啡。” 陈小姐撩起裙裾款款坐下:“刘太太在吗?我要见刘太太。”
“我就是刘太太。”
陈小姐愣了一楞,上下打量安吉几眼,轻启红唇说:“刘太太,我想跟你谈谈。”
安吉十分诧异,这女子言行蹊跷,且听她想谈什么。
“刘先生和我……”陈小姐欲语还休,安吉声色不露。陈小姐咬咬唇,半低头说:“我是他的女人了。”安吉心一沉,脊梁骨寒气飕飕,顿了半晌问:“是他让你来的?”
“是,是的。我想嫁给他。”
“他已经有刘太太了。”
“他可以娶我,只要你同意。”
“他是这么说的?”
“是,是的。”
安吉的心顿时又像被火烧着了似的滚烫灼痛,让她恨不得剖开胸膛,把它摘下来丢进冰窟。她深吸一口气,冷冷地说:“我不同意。”
“请你同意吧,请理解我们。”
“你们?”
陈小姐低头不语。
安吉的目光落在陈小姐卷发微蓬的头上,这么精致的发型,得花多少时间打理啊。自己一束马尾,布衣素裙,扎着帆布围裙,刚才还被她当作保姆了。安吉心里叹着气,冷冷地说;“你们一起来谈。”
陈小姐沉默了半晌,嗫嚅着说道:“请不要为难我们。”
安吉灼灼地看着陈小姐,猜她在撒谎。但是,她既敢找上门,伟恩和她多少有点儿暧昧,安吉心里一阵绞痛,横眼看她一眼:“刘先生知道你来我家吗?”
“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是他不知道,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嫁给他。”
安吉霍地站起身,解下围裙往陈小姐面前一扔:“当刘太太,就得像我这样系上围裙,早起晚睡,煮饭烧菜做家务,生孩子带孩子伺候老爷子。”
陈小姐坐着不动,安吉打开房门,低吼道:“滚!快给我滚出去!”
晚上,伟恩回来,安吉照常端饭摆菜,照顾孩子吃喝,洗涮收拾,送孩子上床。待一切安置妥善,她慢慢地走进伟恩的书房。
伟恩从电脑桌上抬起头,冲安吉笑道:“辛苦了。”
“习惯了。不过,我马上可以轻松了,你找到人来接我班了。”
“你胡说什么?”
“那个陈小姐来过了,要代我当刘太太。”
伟恩愣了愣,讪讪笑道:“不要理她。”
“我倒是不想理她,你让人找上门来,这会儿又哄我?”
“不是这么一回事。”
“那是怎么一回事?”
伟恩避开安吉的目光,吞吞吐吐说:“我带中国客户去夜总会,陈小姐是老乡,多照顾了她的生意。我是一时糊涂,但她不肯结束。”
“你湿手沾上干面粉,被人纠缠来家里闹事,还说是一时糊涂?”
“给我些时间跟她了断。”
安吉背过脸,哽着嗓音说:“你可以慢慢来,我无法奉陪,还有孩子们,不能这么过日子……”
“她前几天被老板炒了鱿鱼,状态不好,我怕她出事。”
一股怒气从安吉心头冒起,难道他就不怕老婆出事?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这话没错,男人的怜香惜玉总是给予婚外人。
“你不必身在曹营心在汉,我可以成全你。” 安吉寒着脸,调转身往门外走。
伟恩一把拉住她:“你去哪?”
“不要碰我!”安吉闪身挣开。
“安吉,你听我说……”
安吉伸手掴了他一巴掌。
伟恩惊愕地看着她,安吉也愣住了。两人怔怔对视着,伟恩猛地抓住安吉的手往自己脸上打:“你打吧,打我吧。”
安吉的手生痛,心痛得无法呼吸,泪水顿时就漫了出来。她使劲抽出手,捂着脸往楼下客房跑。
客房的床铺干净舒适,安吉躺在上面却是百般不适。她坐起来又躺下去,脑袋昏沉沉,白天发生的一连串事在她眼前交替浮现。黑夜密不透风,恍惚有敲门声,她捂住耳朵将脸埋进被窝,泪水再次涌出。
这些年,她忙完厨房忙孩子,昔日职场丽人的风采早已殆尽。她曾想和丈夫在职场比翼齐飞,伟恩说:“亲爱的,请你做我翼下的风。”
她喜欢贝蒂·米德勒的《翼下之风》,还有那首 《玫瑰》。那时,她和伟恩是同事。她的办公室在19楼,伟恩在14楼。自从在电梯里打了照面,伟恩常出现在19楼。某日,贝蒂·米德勒来城里开演唱会,伟恩拿着票,腆着脸,期期艾艾地邀她同去。
“在我影子下,你一定很冷吧。
也许没人在意,但是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
我可以飞得比苍鹰还高,因为你是我的翼下之风。”
贝蒂在台上深情歌唱,安吉在台下潸然泪下,这歌让她想起恩师,恩师曾是她翼下的风。伟恩将纸巾放入她手心,当贝蒂唱起“玫瑰”时,伟恩牵了她的手。
小儿子出生后,安吉辞职。无论外面的世界多精彩,她只做丈夫和儿女翼下的风。她洗手做羹汤,教孩子读书、打球、弹琴……幸福始于家,她全心全意投入,以家为天堂,不曾想,天堂竟是海市蜃楼。

                              2
天终于亮了。安吉悄悄地起床,走出家门。她不想看伟恩的脸,那张昨天早晨她吻过,晚上又打过的脸。她要去逛街购物,看戏、听音乐会,或者坐游轮去幸福岛晒太阳。这些年,她忘记自己,心里只有伟恩和孩子,伟恩却惦着别的女人。
安吉背着双肩包,穿过花园甬道往前走,前方有一个小山丘,山的那边是另一个小镇。小镇人口密集,街市热闹,他们刚结婚时住在那里。伟恩开公司挣多了钱,他们把小房子出租,搬进深宅大院。
太阳升高了,天色蔚蓝,秋风冷清,山丘上的树叶被风吹着,打着旋儿飘落下来。从山脚到山顶有一条蜿蜒山路,有人在爬山。从前她和伟恩经常从山的这边爬到那边,再爬回来。搬家后伟恩忙公司,她忙孩子,他们没再爬过山。
安吉跟在人们身后翻过山丘,穿过山下的小树林,在岔路口停下脚步。路的左首是小镇民宅区,右首是商店和公共场所,通往机场和火车站的公交车从这里经过。
她信步走在街上,迎面遇见跑者,头戴棒球帽,腰际系外套。有人边跑边向她挥手招呼,她认出他们是昔日邻居,心里生出一股暖意。她往左拐了弯,决定先去老家看看。
老家门前依然是青草地,中间修成圆形的小花苑里开着秋日最后的玫瑰,有些花朵凋谢了。她环顾四周,百感交集,当年他们谈婚论嫁时,她的薪水比伟恩高,买这房子她付了2/3的首款。
伟恩说:“还是女人好,洋人喜欢东方女人,大学招生、公司提拔都乐于选东方美女,这样既顾及了男女平等,又关照了少数族裔。”
她笑而不语。
伟恩又说:“哪天我自己创业,当‘海龟’赚大钱。”他果然创业赚了钱,当了半个“海龟”,美中两地跑。她,就成了“守望龟”。
车道上停着一辆小型面包车。从前他们总是把车停在车库,在车道上打羽毛球。她打得气喘吁吁,嗔怪伟恩打得太猛,伟恩丢下网拍把她搂进怀里。她依偎着他站在绚美的夕阳下,感觉天长地久也抵不上这一刻的温柔。
“刘太太。”一个男人踏着屋前的碎石甬道向她走来。
“汉克。”
“刘太太,很久不见。” 汉克是房客,自从启用电汇交付房租,他们很少见面。
“是啊。我到城里去,路过这里拐过来看看。”
“那就进屋坐一会儿吧,喝杯咖啡。”汉克笑道,海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一闪一烁。
她走进客厅,一切似曾相识,沙发和家具都是他们留下的,落地灯和音响也是。搬离这屋时,安吉对这些朝夕相处的物件依依不舍,想带一些去新房。伟恩说他请了设计师,一切遵从专业人士。
汉克从厨房端来咖啡:“请品尝,要不要再加点奶和糖?”
安吉喝了一小口,点头说:“味道很好,谢谢。苏珊和孩子呢?”
“孩子在楼上和小朋友玩游戏约会,苏珊泡温泉去了,我嘛,就负责看家做饭啦。”
泡温泉?安吉心里一动。早听说附近开了一家温泉健身浴场,女友约她同去,她放不下儿女家务总是推辞。
“哟,你又在夸自己啦?”门外传来一阵清朗的女声。
“甜心,你怎么回来了?”
女人冲汉克一笑,向安吉张开双臂:“刘太太来了?大惊喜啊。”
安吉拥抱着女人,笑道:“苏珊,你越来越漂亮了。”
“谢谢啦。刘太太,跟我一起去泡温泉吧。”
“这,我没准备。”
“去吧,不用准备,那里什么都有,但我刚才忘带皮夹了,哈哈。”
两人来到温泉浴场,才刚开门,客人不多。安吉买了一件游泳衣穿上,跟着苏珊走进超声波按摩池。热腾腾的流水一波波涌出,时而舒缓,时而激荡,她们泡着温泉,闲闲地聊家常。苏珊说她生孩子时大出血,差点死了,抢救保住了性命,但她患上忧郁症。
“对不起,我不知你生病了。”
“没关系。一切都过去了,我现在好着呢。”苏珊笑道:“我通过考试,如今在精神康复中心当护士助理。”
“你太棒了!这工不容易做。”
“是啊,每天跟精神病人打交道是不容易,但我想帮助像我一样遭受病难的人。我还想多挣点钱,把你家的房子买下来,哈哈。”
“呵呵,好啊,很高兴你们喜欢这房子。汉克也这么想?”
“他比我还喜欢,花园都是他收拾的。”
“我看见了,谢谢你们把房子整治得这么漂亮。”安吉笑道,心里生出羡慕,夫妻相亲相爱,布衣素食也幸福。
“汉克还开运输车吗?”
“他当校车司机了。因为我要三班倒,他开校车少赚点钱,但是可以接送孩子。”
“汉克是好丈夫。”
“嗳,他以前什么家务都不做。我患忧郁症,他不关心也不体谅。我生气,他比我更气,总跟我吵,吵完就去酒吧鬼混,还上了野女人的床。我们差点离婚。”
“对不起,让你提起这些。”
“我病危住院,他傻了,每天来看我,送我鲜花,为我祷告。我们做了婚姻咨询,发现彼此还都爱着对方。咨询师说,错误可以纠正,有爱就有希望。我们就过成今天的样子。有时,生病和磨难不一定是坏事。有时,坏事能转变成好事。”
“你病了一场,成哲学家了。”
“哈哈,比从前会聊天了吧。我和汉克经常聊到半夜,越聊心贴得越近。汉克说,如果我气不过,也可以欺负他一下。”
“你欺负他了么?”
“没有。我们越来越要好。”
有信仰的人比较容易解开心结?还是西方人更放得下?放下后能回到从前吗?安吉想不出答案。一波温泉奔涌而至,冲得她东歪西倒,她站稳脚跟,顿觉饥肠辘辘。
“苏珊,你饿吗?我请你去餐厅吃饭好吗?我饿坏了。”
“谢谢你,我下午要上班,我们下次再约。建议你下午去做光疗桑拿,保健按摩也不错。”
安吉独自来到餐厅,点了香煎牛排和蔬菜沙拉,又要了一杯红酒,轻啜慢饮,微涩的酒香让她目酣神醉。她彻夜未眠,需要这种晕乎乎的感觉,最好能趁着微醺睡一觉。侍应生拿来甜品菜单,问她想要什么,她脱口而出说:“我想睡觉。”
“我们有音乐休眠室和美容按摩院,能为你做催眠按摩。”
“不用预约?”
“通常需要预约,我去查一下贵宾房有没有空位。”

                             3
服务员将安吉引入一间幽雅贵宾房。房间中央是一张米色按摩床,床上铺着玫瑰花瓣,看似随意洒下,细观却是一个“爱”字。
安吉冲了淋浴,擦干身体穿上内衣,披着一次性纸衣,耳边响起门铃声。
“请进。”
按摩师穿着一套浅绿色制服轻步走来。安吉大吃一惊,按摩师竟然是陈小姐。陈小姐也煞白了脸,两人都被这奇遇惊懵了。
陈小姐轻声道:“您好!欢迎光临!”
安吉寒着脸说:“你走。我不要你做!”
陈小姐低眉垂眼,绞着双手站着不动。
安吉提高嗓音说: “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
陈小姐抬起头央求:“刘太太,对不起,我冒犯过您,求您原谅。”
“去告诉你老板,我要换人。”
“对不起,别的按摩师都有预约客人。我今天试工,请给我一个机会,如果客户不满意,老板就不会雇用我,我又要失业了。”
她又来要挟了,不妨看看她使什么招数。安吉俯身躺在按摩床上,陈小姐开始按摩她的头和颈部,不疾不徐,力浅而入位。
“这妖精还真有一手。”安吉心含愠怒,身体软下来。陈小姐的手移至她的肩胛,揉揉捏捏,推推拿拿,她觉得酸胀,待要责难,身上又漾起惬意的酥麻。
“请把衣服褪到腰下,我为你按摩后背。”
“你不能为我褪?”
“公司有规定,不能随便动客人的衣物。”
“你动的不止是客人的衣物吧?”安吉心里想,冷冷地说:“我们公事公办,如果你做得不好,我绝不含糊。”
“谢谢刘太太,我一定让你满意。”陈小姐将安吉的内衣和纸衣退至腰下,手掌移至她的腰部,轻揉重抹。
“你是第一天在这里上班,以前在哪里做事?”
“夜总会。”
“陪吃喝陪舞,也为客人按摩?”
“客人出了钱,就要为他服务,在夜总会做事是由不得自己的。”
“那你为什么在那里做?”
“我是偷渡客,打过许多黑工,干不下去。”
“打黑工的很多,你怕吃苦。”
“我吃过很多苦,赚不到钱,当洗发小妹时差点被移民官抓住。听说在夜总会打工安全,赚钱多。”
“为钱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我妈在中国催我寄钱还债,给弟弟盖房娶亲。”陈小姐呜咽着:“我不太会应酬,客人不多,酒水生意少,老板不喜欢我,同行姐妹看不起我。后来遇见刘先生……”
“哦,后来遇见了刘先生?”
“刘先生带客户来喝酒,说起来都是浙江人,经常给我捧场。我,我喜欢刘先生。”
“后来呢?”
“后来老板炒我鱿鱼,说我怠慢客人。”
“你再去找工啊,为什么跑到我家里来闹。”
“我弟弟盖房子从屋顶摔下来,需要我寄钱给他治病。刘先生很久没来夜总会,我就去了你家。”
安吉心里五味杂陈,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她该同情这个女人吗?这个纠缠丈夫的女人。她能原谅丈夫吗?这个背叛自己的男人。
室内回旋着天籁般的歌声,是贝蒂·米德勒演唱的“玫瑰”之歌:
“有人说爱是一道河流,将那柔弱的芦苇淹没。
有人说爱是一把利刃,将灵魂划得鲜血淋漓。
有人说爱是一种渴望,带来无尽痛苦的索求。
我则说爱是一朵鲜花,而你,是它唯一的种子。”
安吉想起了日本电影《生命的最后一个花嫁》。在去往婚礼的路上,癌症新娘面向窗外,听着玫瑰之歌,痛与爱一起印在心里。
玫瑰的芳香在室内弥漫,陈小姐的手指似蝴蝶在她背上翩翩起舞。安吉闭起眼睛,睡意朦朦袭来。
安吉离开按摩房时夜幕已降临,手机屏幕上闪烁着百十条短信。多半来自伟恩。有几条是女儿发的。她打开了女儿的三条的短信,上面都是同样的话:“妈妈,我们等你回家吃饭”。

安吉鼻子一酸,关掉手机去前台付账,留给陈小姐五百元小费。前台小姐满面惊讶。

安吉淡淡一笑:“请转告老板,陈小姐按摩得很好。请为我办一张会员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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