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04月26日2019年

最新一期《流》电子杂志刊出了我的《圆》第一部分,现转载如下:

 

关于短篇小说《圆》

这部短篇小说以现在为支点,采用基本逆时序形式(从年老写到年轻,最后回到支点并继续推进),分阶段描述了一个女人的故事,她的人生轨迹以及她对命运的抗争。这个人物和她的故事是有原型的,但该作品经过了小说的再构造和文学层面的创作。作者在最后,通过奇迹和人性的良善,给了不幸的人物一抹夕阳的光芒。而这个奇迹和良好人性是真实的,它为人生提供支柱和希望。

 

 

1


一九八三年的闽南紫薯小镇,还穿着旧式布扣偏襟衫的凉英六十岁。

儿子下葬的当天,凉英就被媳妇锦英赶出家门。她额头的皱纹瞬间变得更深了,但并未说一句话。这个结果她并不意外。十年前,儿子进监时,她也被这样逐过一次。那一次,她嘴里嘟囔着,把几身简单的衣服卷进那床补了不知多少回的被子,将铺盖揽在腋下,就这么走出了大门。身后,三个被她带大的孙子看着她离开,竟不出一声。大的一转身找伙伴去了;两个小一点的朝门口看了一眼,继续玩起那甩纸包的游戏。

十年后,这一次,还是那几身衣服——多了几个/层补丁——还是那床被子。可是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能去哪里。上次被媳妇赶出来后,她不假思索地就去找大伯和大伯妻子,她叫他们大哥大嫂。大哥大嫂待她非常好,一如既往,接纳了她这个无家可归的女人。她也一如既往,将大哥大嫂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大哥过世时,她悲痛欲绝,呼天抢地,感觉她的靠山轰然倒了。
更糟糕的是,大哥走了没多久,大嫂也跟着去了。原来大哥大嫂的房子已经易手,她今天要到哪里去过夜呢?想到这里,她臂弯松弛了一下,被子险些掉到地上。她重新抱紧被子,脚步不知不觉中还是往大哥原来住的地方移动。

大哥原先住在紧邻农田的一条叫通月路的马路边。凉英原来住的那间土砖混合砌成的小屋就在大哥的屋后一个斜坡的上面,边上还有两棵木麻黄树。当年她就在两棵树之间拉了一根绳子,用来晾衣服晒被单。自从兄嫂走了以后,凉英就没来过这里。如今走上前一看,土砖屋没了,原来的地方变成了一间木头棚子。
凉英一阵心伤,眼眶红了起来。紧跟着,却是一阵欣喜。她爬上坡去,站在木棚子前。前面有个门,虚掩着的。凉英伸手轻轻一推,探头进去一看,惊讶地发现,虽然她原来睡的那张床铺没有了,但是大哥搬来给自己用的那张旧红木柜子竟然还在!

凉英小步子走进了木棚,将被子往红木柜子上一放,在边上的一张简易木头架子上坐了下来。
她环视四周,虽说是物易人非,可隐隐中仍然有一种强烈的熟悉感。迷离中,依稀听到下面嫂子的唤声:“阿英,吃饭喽!”
“哎”她条件反射般应了一句,站了起来。这一站,才显得四周是如此的空旷和死寂。她重新坐了下来,从衣襟的侧面抽出来手绢,揩着自己湿湿的眼眶。

突然,吱呀一声,门口出现了两个人:五十多岁的一男一女。当然,他们不是兄嫂。
“你是谁?怎么自己进来了?”男人皱紧眉头问。

凉英一下子站了起来,在凄凉的表情底色上硬是抹上一层薄薄的笑,声音支得十分柔婉:“啊,你不认识我么?我就是凉英呀,静山师傅是我大伯。”

凉英没有想到,这句话给她带来了意外的惊喜。只见那男人眉头一舒,“哦,你就是凉英呀,知道知道。我是铁锤,姓张,静山是我结拜老大……可是,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了?”

被铁锤那么一说,凉英眼眶重新泛红,“还不是让无情无义的媳妇锦英给逼的!我命苦,儿子先走,我没了靠山。当初我儿子进监时锦英也赶过我,大哥就让我在这里住了三年。要不是大哥,我早成一堆白骨了!”说完,凉英鼻涕眼泪一齐往下淌。

铁锤和妻子菊花对视了一下。铁锤边想边说:“是这样啊,那你就先在这里住一宿再说吧。实在没地方去,也可以在这里先歇歇脚,反正这间就是放点东西,平时也没人进来。”

心像泡在苦水里的凉英,想到自己绝路中竟然能又一次撞进这间藏身处,不由得悲喜交加。“铁锤兄弟啊,结拜比亲的还亲啊,感谢了!”
“不客气,不客气,”铁锤淡淡地说了一句,看了妻子一眼,又说:“总不能看着你睡街边,对吧?”

2


铁锤夫妇走了,凉英一阵疲乏袭来,身不由己便躺在了墙角那张小小的“木条床”——一个用木条钉起来的矮架——上。
她头有点晕眩。几年前就有过这个毛病,勉强能支撑过去,可现在她已经六十岁了,明显感到这晕眩的难熬。都说女人对年龄的感觉在五或十岁上,对此凉英体验深刻。每个整岁,她都觉得自己的身心老了一大截:二十五岁时,她被小自己五岁的小姨银珊排挤出夫家;五十岁时儿子进监,她投奔大伯。如今六十,儿子病故,自己失去依靠,第三度被赶出家门。

半墙上敞开的窗户传进来一个女人年轻的歌喉:“流水也会有时尽,阿哥永远在我身旁。” 凉英听着,心起了一阵莫名的悸动,两行清泪竟像溪水那般簌簌而坠。
她的视线被迷迷糊糊的泪花挡住,于是转了一个方向,往后看,往里看……


儿子陈家珍病重,两个眼窝往里凹陷。凉英心如刀割,俯下身去问儿子想吃点什么。
陈家珍用微弱的声音说了两个音,旁边的人都没听清楚,凉英听清楚了,儿子要的是“碗糕”。白糖碗糕,那是儿子从小到大的最爱。
凉英二话不说就往外走。忽听儿子在身后轻唤:“妈——”她急急回头,再一次走到家珍跟前。此时凉英的脑海里,家珍孩提时的样子和现在的样子和谐地重叠在一起, “心肝,怎么样?”
“早点回来……”家珍说。
凉英眼睛一湿,连连点头:“好,妈买了就来!”

她怀揣着五毛钱,走过几条石铺的巷子,穿过一个五味杂揉的小集市,快步走到新街口那家阿福摊铺。那家的碗糕家珍最爱吃。
走上前去,她伸手摸了摸盖着碗糕的纱布,“好像不太热呀!”她说。
个头矮小的阿福说:“都是新出的,今天早上天冷嘛。”阿福眼皮肿肿的,好像一宿没睡的样子。

凉英稍微挑了挑,拿了两个碗糕。阿福给包好了,说“五角半。”
凉英眼睛睁大了:“怎么长了五分了?!”
阿福:“你不知道啊,现在白糖涨价了,米也贵了几分钱。”
凉英哀求:“阿福啊,我身上只有五毛钱,我们是老主顾了,我儿子病在床上起不来,我一个老太婆哪有钱,可家珍他从小就喜欢碗糕,你知道的。今天你就行个好,少收我几个钱,好吗?啊?”

紫薯镇小,阿福和凉英可以说是老熟人了,凉英家的那些事,阿福清清楚楚。四十年多年前凉英刚到紫薯镇时,高高的个头,白白嫩嫩,弯弯的眉毛,一笑一酒窝。眼下的凉英,脸色黝黑,满额皱纹,一双焦虑又无助的眼睛直愣愣看着他。那架势,阿福还真顶不过。“行行,看在老主顾的情面上,这次就这样,下次你可要带足了钱才来喔!”
“多谢,感谢!”凉英接过碗糕,将它揣在怀里,匆匆离开。

凉英赶到家门口,却听见锦华声嘶力竭的哭喊声,还有小孙子强强喊爸爸的声音。凉英心头一颤一沉,三步作两步赶到儿子的房间。

床上,只见儿子闭上了眼睛,直挺挺躺着。凉英怀里两块碗糕落地,她踉踉跄跄扑倒床前,用手推着家珍,喊着儿子:“心肝宝贝,家珍呀,你睁开眼睛看看,看看妈给你买碗糕来了,热着呢,啊,你起来吃,你起来呀……”

3


想到儿子没能等到他喜爱的白糖碗糕,她没能赶在儿子走前跟他说上最后一句话,凉英的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用来当枕头的布包已经湿了一大片。

起风了,小木棚外面有竹竿互相碰撞的声音,还有哗啦啦的树叶声。凉英眼前出现了十年前的情景,家珍抽烟的样子。
“家珍哪,你还是少抽几根吧,隔壁宣伯的儿子就是抽烟抽得太凶了才……”凉英战战兢兢地说到这里,便被儿子打断了:“行了妈,他是他,我是我。”
一旁的锦英开腔了:“就她那乌鸦嘴,不带来晦气才怪呢!我说呀,赶紧找个地方让她自己出去念叨去!”
“你收声吧!”家珍对着老婆吼了一句,“我的妈我要!只要我在,谁也甭想让我妈住外头去!”陈家珍才说了这两句,脖子便泛红。
锦英“哼”地一声,走开了。
凉英看着三十一岁的儿子,他的脸型五官还保留着许多儿时的样子。家珍过去是一个帅气的男孩、小伙子,现在也依然好看。看儿子这么懂得保护母亲,凉英暖烘烘的心里更添一点甜味。她欢喜地走开,给儿子和孙子洗衣服去了。

池塘边有几个女人,比凉英小几岁,也在那里洗衣服。“凉英姐,是家珍的衣服吧?”一个女人问,接着几个就一起说凉英好福气,有个孝顺又出息的儿子。紫薯小镇居民的故事处处传,不过主要的散布点有几个:居民住宅的门口,人们经常将饭菜端出来吃的地方,还有就是这池塘边。

几天后,家珍拎着一个包回来,把凉英叫到跟前。“妈,这是我给你买的棉袄,我看你过冬都没有件暖和的外套。这是头巾。这里还有一双鞋子,你穿穿看舒不舒服。”
凉英接过儿子孝敬自己的东西,高兴得有些手足无措。套上棉衣,直说暖和;穿上新鞋,直说舒服。头巾么,好漂亮!家珍看着母亲高兴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
“家珍,你给妈买了这么多东西,花了不少钱吧?”
“咳,你只管享受,钱的事就别操心了。”陈家珍说。

那一阵,儿子不仅为她添置衣物,每个月还给她零用钱,要她用这些钱给自己买东西。说是这么说,凉英哪舍得给自己买东西。钱都省着用来给孙子和家珍买吃的用的。

好日子没有延续很长。一日,一家人正围着吃饭,门突然被打开了,蹬蹬走进来几个穿制服的人。走在前面的人说:“陈家珍,我们接上级指示来带你到公安局一趟!”
陈家珍愕然:“为什么?”
那人冷冷地“哼”了一声,“为什么?有人告你贪污、挪用公款。走吧!”
“哪个孙子养的敢这样乱栽赃?你们有什么证据?!”陈家珍争辩道。
“有没有证据,到了局里你就知道了。”另一个穿制服的人说。

儿子什么也没带,就这么跟着那伙人走了。凉英追了过去:“家珍啊,这是怎么回事啊?”
陈家珍安慰道:“妈,别担心,没事,我去去就来。”

儿子就这样活生生地从她的眼皮底下被那些人带了去。一天,两天,三天……凉英天天点火烧香,喃喃祈祷,可两个礼拜过去了,家珍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去去就来;家珍没有回来,而是进了牢房!
悲哀绝望的凉英,继续机械地做着家务,沉默寡语。香,她还是日日在烧,祈求佛祖保佑儿子早日回家。

这天,她正在烧香,突然,锦英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把扯住凉英的衣袖,将她拽到一边,然后把那些香从香炉中拔了出来,扔到地上,“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家珍才会坐监的!还烧,叫你烧,整天烧烧烧,你是想把这里薰坏了才开心啊?!”
凉英踉跄了几步,但头脑还算清醒:“锦英,你讲话要凭良心。家珍在外头做什么,我哪里知道?怎么会因为我坐监?这香,就是向佛祖祈愿,让家珍早日回来。”说着她俯下身将香捡了起来,想把它重新插回去。
锦英一把将香抓过去,再一次扔到地上,还用脚踩了几下。
凉英又急又气又难过:“锦英,你这样做佛祖会有报应给你的!”
锦英冷笑一声,吼道:“我看是先给你报应吧。你现在就给我出去,出这个家,再也不要回来!”
凉英心头一惊,“这里是我儿子的家,我干嘛要离开?”虽然这么说,底气和声音却有点弱。
“你儿子不在了!你也滚吧!你敢呆着我整死你!”

这时的紫薯镇里,婆媳之间正处在一个拉锯期。“好媳妇”和“坏媳妇”各占一半。在这坏媳妇中,锦英应该列第一名了,其凶悍凉英早就领略过,这一次的爆发并不是第一次。她一直想不明白锦英为什么对自己如此凶暴,但她知道如果她硬着头皮呆下来,真的会被这个魔鬼一般的媳妇整死。反正儿子也不在家,几个孙子在媳妇的影响下,对她像对外人一般无感。这个时候他们就在屋里,却对他们母亲的恶行置若罔闻,既不出来保护奶奶,也不劝说锦英一言半语。失望和惧怕之下,凉英觉得这个地方她真的不能呆了。

她收拾衣服,包括家珍给自己买的外套,将它们放在被单上,又整了一包鞋袜和其他什物。她将被单一裹,揣在腋下,又拎起了包。就这样,她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小屋;又一步一步走出了自己儿子的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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