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莉, 你在哪里?

作者 04月19日2019年

又是深秋了,我最近总是梦到我家路对面那片密林沼泽,仿佛又看到萨莉出生时的那颗大树下,落叶随风飘动,偶尔会有一两片叶子悬浮在半空里。我向密林里低声呼唤:“萨莉!你在里面吗?” 醒来时,心里满是愧疚。

我一直相信萨莉还活着。

 

(一)

 

我3岁时,妈妈说想给我生一个妹妹作伴,让我给妹妹起名字。那时,我幼儿园班上有个名叫萨莉的女孩, 对我很关照。她比我大一岁, 金发碧眼, 样子很美,我说:“就叫萨莉吧!”

我长到7岁, 爸妈也没给我生出个妹妹来。

感恩节前的几个月里,我每天从学校图书馆借各种关于狗狗的书, 回家让妈妈看, 我知道,家里的大事必须妈妈点头同意。

我不停地问妈妈:“你喜欢什么样的狗啊?”“长毛还是短毛?” “大狗还是小狗?”

……

爸妈禁不住我的软磨硬泡,终于同意养一条宠物狗,给我这个独生子作伴。

我们在网上找啊找啊,找到这家自己培殖小狗的农庄。

一位身穿围裙的妇人接待了我们,她头发蓬乱,说话的语调高而细,语速非常快,眼睛也不看着我们,其声音和面部都是硬梆梆的感觉,她说:“你看看,这可真是纯种的小猎狗! 本该是黄白相间的颜色。我可是花了大价钱, 找到德克萨斯一家狗农庄的纯种公狗配种,结果只生了一条小黄,其它全是可恶的、全身长得黑乎乎的猎犬!谁知道这狗爸爸几百年的杂交史中出过什么变异?这个时代,还有什么奇怪的事情是不可能的呢?听说你们中国人还有养狗为了吃狗肉火锅的?当然,你们不像那样的人!小黄这样的纯种可以卖800美元!这些黑乎乎的家伙们,嗯……顶多就值300美元!”

我几乎快要冲着那妇人嚷起来:“我们买狗是做宠物!是Pet! P、E、T!”

“你看!那条黄色花纹的狗,简直就是Underdog!”我冲着妈妈大叫。

那年,爸妈带我看了一个电影叫Underdog,把一条狗描述成超人一样, 可以上天入地、救人、帮着警察叔叔破案。扮演Underdog的小猎狗与眼前的这只小黄狗长得简直一模一样!

“萨莉!萨莉!”我决定把我那没等来的妹妹的名字,安在我的宠物犬身上,当我冲着那条唯一长着小黄花纹的猎狗拍手大叫时,它在疯跑中突然停下来,歪着头,瞪着两只像黑宝石一样的眼珠盯着我,两只大耳朵耷拉着,耳朵根子一上一下地动着,那样子是好像在问:“喂!我们过去在哪里见过吗?”

它的嘴巴、鼻梁连着脑门儿地方的毛发是洁白的颜色,两只眼睛和脸庞连着大大的扇风耳朵处, 是像金毛犬一样的黄色。它的脊背连着尾巴处也是黄白相间。四肢雪白,粉红色的鼻头湿漉漉的, 活泼, 健康,有生气。它就是我心中的Underdog啊。

 

(二)

 

萨莉入住我家第一晚叫了一夜,不肯单独睡在我们为它铺的狗窝里:一个铺满了报纸的大纸盒子。它把报纸咬成了细条条儿之后,又把纸盒掀翻, 盖住了自己。

第二天开始, 爸爸只好陪着萨莉在客厅沙发上睡觉。萨莉一有动静,爸爸就抱着它往门外跑,怕它在沙发上大小便。

两周后, 爸爸瘦了十几磅,萨莉领悟了:一旦需要上厕所就去抓, 要求出去解决,回来有饼干吃。再后来,萨莉就可以与我枕着同一个枕头睡觉了,我有时也把萨莉当成我的“枕头”, 我轻轻枕在它松软的身上,睡得香甜。

后来我看了一本书说小猎犬这种狗,爱它们的人爱得要死,恨它们的人也恨得要命,出名的不驯服!也是出名的聪明!“走失”的流浪狗里, 小猎犬最多,其实都是主人无法控制它们,敞开大门让小猎犬“走失”。

“最好再买一条狗,给它做伴……”妈妈听了更加忧虑:“一条狗已经把家里人搞得不安生了,再养一条,日子还怎么过?”

晚上,我抱着萨莉去敲爸妈卧室的门,把萨莉放到妈妈身边,告诉萨莉:“你不许闹!今天开始, 你要陪着妈妈睡觉!”

过了几天,在晚餐饭桌上, 妈妈对我说:“萨莉夜里很乖,她紧紧地贴着我的后背,那感觉让我想起你两岁时, 老喜欢半夜从你房间跑来,跳上我们的床,贴着我的后背,一直挤着我……”

这时,萨莉正不停地围着客厅的茶几转圈,它突然就在狂跑中停下来,好像我第一天见到它时一样:歪着头,瞪着两只像黑宝石一样的眼珠盯着我,两只大耳朵耷拉着,耳朵根子一上一下地动着,好像在问:“喂!你们在议论我什么?”

从那时开始,我不再担心萨莉会“走失”成为流浪狗,虽然它后来又闯了许多祸。比如,在妈妈40岁生日派对的前一天,把妈妈的一只新舞鞋后高跟咬得稀烂;比如,它兴奋地扑到爸爸身上时,爪子把爸爸的高级皮夹克抓了一个大口子……

妈妈说,像小猎犬这么闹腾的狗,如果是在外婆过去下过乡的中国农村,一定好景不长。

 

(三)

 

我4岁之前,外婆从中国来过好几次,她喜欢我们过去住在爸爸读书的大学附近,两室一厅的出租公寓,下了楼就能见到别家的中国老人, 她们一起聊东家长、西家短,一起推着婴儿车逛附近的公园。后来,爸妈买了乡下的大房子,周围除了遛狗的看不到邻居,外婆说太寂寞了。知道我们养了狗,外婆更不肯来了。妈妈说外婆“有心病。”

萨莉10岁那年,外婆答应“最后一次来美国”,我们知道是因为小姨想来。小姨曾经申请来美数次,都被拒签,这次借口陪年事已高的外婆来探亲,终于拿到了签证。

外婆和小姨来的那天,我和爸爸正在车库里往外拿行李, 听到楼上的叫声,我冲上去,见外婆两手笔直地站着,吓得全身僵硬, 萨莉围着外婆疯狂地转圈,一边跑一边咧着嘴,好像在痴痴地笑。

小姨和妈妈在一旁弯着腰,追赶着萨莉,一面追一面叫。小姨终于抓住了萨莉,之后,妈妈严厉地命令我:“把它关到狗笼子里去!”萨莉已长成到了30多磅重,家里只有我还抱得动它。车库里有一个从宠物店买来的铁笼子。萨莉顺从地走了进去, 一双黑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地面, 好像知道自己又闯祸了。

每次家里有大聚会时,有人怕狗,有人狗毛过敏,或者怕萨莉太吵,我们就把它关到笼子里,它叫一阵子后就睡了。可是这天, 萨莉叫个不停,小姨脱口说:“姐, 你就是心狠,跟小时候一样!”说着, 便跑下楼去。

妈妈吩咐我:“你小姨一直想养狗,可她从来也没真下决心负起养狗的责任!你快去看看, 萨莉那么闹腾,她不一定管得了!”

我进了车库,看到小姨抚摸着萨莉的头,温柔地说着什么。

我说:“小姨, 我们一起去遛狗吧!”

七月的乡间,许多人家都外出度假了,留下一栋栋大房子,房前屋后的草地和大树,空气和土壤,滞留着寂寞的气息,看不到人烟。萨莉欢快的脚步声和雀跃的身影,打破了四边的沉寂。

小姨坐飞机还穿高跟鞋。她的皮肤洁白细嫩,眉眼勾勒的非常清晰,一席紧身的牛仔裤、白衬衫,满头乌发高高地盘在头顶,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好看极了。

她好像比妈妈年轻十几岁的样子,但是,我知道她们其实只差3岁。

妈妈曾不止一次说过,她一个人来美国,又读书又打工,没有老人帮自己带孩子,很辛苦,可能这就是为什么妈妈不想再生一个妹妹的原因吧?小姨夫在大学工作,他们天天吃学校食堂的饭,小姨不用做饭,孩子也有双方的老人带,妈妈羡慕小姨“过日子省心多了!”

小姨和我跟在萨莉身后,拉着家常。我问:“你为什么说我妈像她小时候一样心狠?”

小姨告诉我,她3岁时与我妈抢北京糖炒栗子吃,被我妈推了一把,头磕在一旁的玻璃茶几角上,血流不止,至今眉毛上还有一个不太明显的疤痕,是妈欺负小姨“抹不掉的证据”。

“那外婆又为什么怕狗?她有什么‘心病’?”

小姨被萨莉拉着走得快了起来,她那样子像走又像跑。难以置信, 她穿着高跟鞋还能走得那么快!她气喘吁吁断断续续地向我讲述外婆的“心病”。

外婆年轻时在乡下做过医生,有一次傍晚出诊看病后,天快黑了,她独自回乡下的医疗所,不想生病那家人的黑狗从出门就尾随着她。外婆越走越快,黑狗越追越近;外婆开始跑了起来,黑狗索性三两步就扑到了外婆身上,一口咬定外婆的左小腿。这时外婆才想起来,她的大白褂口袋里装着黑狗主人送的一个窝窝头菜肉团子,是那家女主人为了感谢硬塞给她的。

外婆掏出来肉团子,用力扔出去,黑狗恶狠狠地瞪着外婆,犹豫片刻后, 跑开去找菜肉团子了。外婆的小腿被黑狗隔着裤子咬掉了一块皮。

从此以后, 无论见到什么样的狗,外婆都怕,远远地绕着走。

外婆与小姨在我家里住了一个夏天,期间,妈妈与小姨简直就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无论什么事情都各执一端。小姨说妈妈自私,上大学从北京跑到南方,毕业没几年又折腾出了国,根本没孝敬过父母;连外公心脏病突发去世时都没能回去奔丧,推脱说读书没钱,又怕签证出问题回不来美国,这些年都是小姨一家人照顾外婆。

妈妈说小姨斤斤计较,“小聪明有余,志向不够高远”,当初既然想来美留学,就不应该怕嫁不出去,自己早早结婚生女,怪不得美国大使馆说她“有移民倾向”……然后,她们总要缠着外婆“评评理”。外婆说,这是因为生妈和小姨时没算好日子,她们一个属龙, 一个属虎,“龙虎斗”,“一辈子掐”,“这就是命!”

每当妈和小姨缠着外婆“评评理”时,趴在沙发另一端的萨莉, 正在一点一点地向外婆坐的沙发这端靠近。外婆看着萨莉,听着妈和小姨拌嘴,她谁的队也不占,坚持不评理,只是对着萨莉说:“养一条宠物狗真不赖,无论你怎么嫌弃它,它总是无条件地向你示爱,摇头摆尾。过去我被狗咬,都是因为那个年代太穷了!人都吃不饱,狗肯定更是饿坏了!”

萨莉趴在沙发上,眼睛仿佛不经意地盯着地板,每天靠近外婆一点点。慢慢地,有一天,它把头搭在了外婆的腿上!外婆不但没赶它走,竟然还轻轻地抚摸它的后背!萨莉眯起眼睛,一动不动,咧着嘴,像是在暗暗微笑。家里人都说,萨莉治好了外婆的“心病”。

一整个夏天,妈妈都与爸爸在背后抱怨,外婆老喊累,呆在家里嫌美国乡下闷,出去觉得累;小姨更是挑剔,无论妈怎么做都不会让她满意!说中餐馆的饭不好吃,说美国乡下没有人气;去了纽约中国城又嫌那里“异常的脏乱差”……

看到妈和小姨天天这么闹别扭,我庆幸自己是独生子,再也不遗憾爸妈没给我生个妹妹。我想我有萨莉就足够了。

小姨走之前一天,特意给萨莉洗了澡。出浴后,小姨给萨莉系上了红色的方围巾,带着它出去遛了很久。最后,萨莉走不动了,也不知小姨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她一路把萨莉抱回了家!

外婆和小姨离开那天,爸妈和我都觉得,她们最不舍的其实只有萨莉。

 

(四)

 

萨莉11岁了,它一天天变老,身上的黄毛、胡须和眉毛都几乎变白了。

我18岁,即将高中毕业,等大学录取通知的不确定性让我变得越来越烦躁,还有即将离家去读书的孤独和恐惧。我只想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与朋友视频聊天解压。

夜间, 萨莉越来越频繁地扒门,需要出门解决问题的次数越来越多。我不再让萨莉进我的卧室,怕它起夜吵到我。萨莉经常整夜整夜地趴在我的卧室门外,守候。

白天时,萨莉喜欢躺在后院门口的平台上晒太阳。它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经常打着小呼噜,不时地从嘴里吹出一股又一股气息,偶尔还汪汪地叫两声。也许它在睡梦里回到了前世? 正在狩猎?是否追到了小野兔子?

这一天,天黑了,还不见萨莉像平时一样扒门进屋,我出门查看,它不见了!

两个小时前,萨莉在客厅里曾经向我低声抗议,它老得跳不上去沙发了,平时总是我把它抱上去,它喜欢挤着我一起坐。我正在电视上与一个网友玩游戏,就不耐烦地用腿顶了萨莉一下,然后又用手一次又一次把它推开。萨莉坐在我的脚前,安静地望了我一会,然后就去扒门要出去。我开门放它出去,心里有点不再被它纠缠的如释重负的感觉。

爸妈和我开着车出去找,在每个街巷、小树林附近下车,叫着萨莉的名字。我好像听到它在周围低声呻吟,可是走近了,却什么也没有,妈妈说那是我的幻觉。爸爸说,狗老了,都是不喜欢麻烦主人,它们会找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静静地死去。

我家附近有许多密林,林子里有看不见的暗河道。如果萨莉走进那里去了,我们无法找到。

小姨和外婆回中国后,与妈妈的电话联系比过去少了许多。直到妈妈告诉她们:“萨莉走失了”,
“也许在荒郊野外死去了!连尸体都没找到!”我可以听到小姨和外婆在电话的另一端都哭出了声。

萨莉失踪后,妈与小姨和外婆每周有事没事总是打好几次电话视频,每次小姨和外婆都会问:“萨莉找到了吗?”通话结束时,她们总是互相安慰:“也许哪天萨莉自己就回来了呢!”

我相信萨莉还活着。我觉得它只是要用离家出走的方式让妈与小姨和外婆和好。萨莉该不是生我的气了吧?还是上帝把它召唤走了?因为我不再像过去一样爱它?

萨莉,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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