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的儿子

作者 12月24日2018年

 

到北京的头天晚上,我梦见自己仍坐在39次列车上。夜幕里,火车在沉睡的鲁北平原上孤独地穿行,车轮辗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车厢内很闷,乘客们东倒西歪地倚靠着,在座位上睡。困乏一阵阵袭来,我强打精神挺着不睡。车厢尽头亮着一盏昏暗的灯,我隐约看到顶蓬上有个不转的风扇,怯怯地缩在淡淡的烟雾里。车身猛然晃了一下,接着一阵刺耳的金属磨擦声,火车停靠在某个小站。列车员重重地走过,车门哗啦一下敞开了。并不见有人上下,却有一丝凉风透进来,夹杂着淡淡的煤烟味。一阵哨子吹过,火车又缓缓启动,站台上几盏孤伶伶的灯,一个一个从窗外闪过,而后,车厢里又恢复了原先的黯淡。我大约慢慢睡着了,突然间又被剧烈的颠簸惊醒,使劲扒住座背不要滑下去。这时候,我听见姨夫大声喊:“衡儿快起来,地震啦!

 

我并不觉得害怕,迷糊着穿上衣服,随一家人往楼下跑。这时,震动已停止,到楼下只见大人小孩一块儿往外跑。复外大街上挤满了人,穿背心的穿短裤的,都团团站着,在明亮的橘黄色路灯下发呆。细雨蒙蒙地飘下来,有人举起芭蕉扇遮挡。我双手插在口袋里,身体瑟瑟发抖,说不出是冷还是怕。

 

天蒙蒙亮时,街上的汽车渐渐多了。我看到一个瘦黑胡子外国人正从一辆车里探出身子,对沿街的人群录像。恍然中,我觉得在哪里见过他,是从北京站到南礼士路的地铁上?那人的相貌虽不能完全记得,却也是个黑瘦的外国青年,扶住把手站立着看报。我看到旁边有个空位子,有些好奇地坐下来,不料,马上就有人咚咚地敲玻璃。我一抬头,只见一个平头蓝衣的胖子站在窗外,并不认识。宋宁一把拽起我来,对那外国人说:“您坐吧!”那老外并不答话,只摇摇头,仍接着读报。再看那窗外的胖子,他早已无踪无影了。宋宁冲我抬抬下巴,我忐忑地坐下来,打量着明净凉爽的车厢。

 

这时,天已经大亮,我眼皮直打架,哈欠一个接一个,肚子也咕咕直叫。有人通知说,现在余震不断,不许回家。姨夫姨妈一商量,决定先去食堂填饱肚子。食堂里到处是人,找张空桌都很难。打来的是油饼稀饭,还有茶叶蛋和北京辣菜丝。同桌的一位一边大口嚼着,一边伸长了脖子冲临桌看。只听见那边的人说:

 

“不对吧,怎么连电话也打不通……”

 

“就是说震中在天津?”

 

“唔……反正不是北京就好。”

 

“你说什么……地震局的人到了蓟县?”

 

“不在北京最好……”

 

平时在家里我顶烦吃油条,豆浆也要多加白糖才喝。而那天的油饼我吃得有滋有味,一张二两,我吃了两张。北京辣菜丝是第一次吃到,很可口,尤其撒在酱色细萝卜丝上的芝麻真是提味。肚子吃饱了,我情绪也活跃起来,心里盘算着北京的名胜古迹应该先看哪一处。逛北京是我最大的心愿。爸爸有时看到我玩腻了,就会说,“咱们再逛一趟北京城吧!”我就知道又要看那包着皮儿的地图册了。天安门什么的在电影、画报上都见过,许多地方虽想不出是什么样子,但名字却也非常熟悉了:王府井、大栅栏、天坛、陶然亭、劳动人民文化宫……

 

到下午,广播事业局在北门外地铁入口处搭起了塑料布棚,我和宋宁钻进钻出,满心喜欢。没想到在北京还能野营,睡帐篷在我脑子里总是梁山泊好汉的事,所以,我当晚美得很晚才睡着。不巧夜里下起了雨,一阵紧似一阵的,终于把塑料棚淋倒了。姨夫带我们到传达室避雨,我缩着脖子蹚水过去,脚趾磨着凉鞋咯吱咯吱响。进到屋里,我抹一把头上的水,牙齿不停地打架。不断有淋得透湿的人涌进来,传达室很快就挤满了。有几个后来的从门口往里挤,里面一个喊:“悠着点儿嗨! 本来就落汤鸡似的,您非要把我挤成馅饼不成?”身后几个就笑起来,多少往里挪挪。这时,慌慌张张跑过一个撑伞的,对值勤的哨兵喊:“快打电话给值班室,密云水库可能……”这时候,刚巧响了个炸雷,我没听清下面的话,但宋宁的脸上有些异样,低声念叨着,说密云水库可不能决口子,不然全北京就泡汤了。我当然不希望密云水库给震裂口子,却并不觉得洪水特别可怕。水来若无土囤,还可以游泳搭木排,新闻简报上常见到的。火就不一样了,东京、旧金山不就是震后烧光的嘛。只是这水火都无情,有一样北京就玩不成了。

 

第二天,广播局的家属和小孩全部转移到广播大楼的音乐厅前厅。广播大楼是中央宣传部门的喉舌,闲杂人员平时不得入内。这次破例放行,可见灾情有多严重。据说这座苏式建筑十分可靠,能抗八级以上地震。大家于是放了心,横七竖八地在红地毯上搭起地铺,可以高枕无忧了。只是进出大门有些麻烦,所以,我大部分时间都躺在铺垫上,端详天花板上华丽的吊灯。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传来的消息也越来越让人沮丧。震中虽远在唐山,但北京的游览景点几乎全部关闭了。故宫长城可能危险,但颐和园、动物园这样开阔的地方也不开放。颐和园的昆明湖据说地震时可能发生湖啸,而动物园则成了地震专家观察动物行为的实验基地,可以发现地震前兆的。我的心情在无所事事中日渐沉重,终至愁眉寡言了。有一天,宋宁问我怎么了,我就说这里空气太坏,头痛恶心。宋宁把铺边的鞋子往远挪一挪,笑着问:“这样好些了吧?”只是我的头疼并没有起色,就索性把被褥抖个底朝天,发现他一双尼龙袜子。我把袜子送到他鼻子底下,他嘻嘻地笑道:“我说呢,已经失踪两天啦!”

 

后来,广播局在北门院墙外搭起了帆布防震棚,挺宽敞,也牢固多了,一个棚里住六户。一日三餐都从食堂打了吃,余下无事可做,觉得时间过得更慢了。白天热,棚里呆不住,我和宋宁东串西串的,喝冷饮、吃西瓜。碰上下雨,就只好窝在棚里。开始,他教我下围棋,一盘一盘接着赢,乐得他眉飞色舞。后来输了棋,他就改弦更张,弄些别的新玩意,比如国际象棋,杀我个片甲不留。有一次,宋宁一个人溜出去玩,我不知从哪里找到一本《西游记》,从此可以消磨许多时光。从前在爸爸编的课本上读过《大闹天宫》,令我神往。如今读到全本,虽然有些段落很精彩,我反倒没有了以往那种莫名的陶醉。

 

北京的夏夜是颇有凉意的,纵然晒了一天,太阳一落山便凉爽宜人,到了下半夜非要盖条毛巾被不可。比起山东来,北京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没什么蚊子,所以,晚上睡觉很踏实。而北京的苍蝇却同它们山东的亲族一样,喜欢光顾副食店和西瓜摊,但一到夜晚便也销声匿迹了。我常常一个人溜到路边,坐在橘黄色路灯下看过往的车流。自行车一波接一波涌来,像潮水一样没有尽头。宽大的1路公共汽车拖着浓黑的尾气驶过,四四方方的大玻璃窗,鲜亮的红黄两色身段,都是宋宁特别嘉许的。我最喜欢看急驶而过的轿车,有老实巴交的“上海”,还有车头上顶着跳跃小鹿的“伏尔加”,偶尔还能见到拖着燕子尾巴一样的“雪佛来”和黑亮敦实的“红旗”。

 

终于有一天,我连灯下穿流的车队也厌倦了,顺街一走就到了地铁入口处。猛然间我脑子一热,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趁着夜色,来他个天安门下走单骑!我摸一摸兜里的零钱,果断上了车。途经宣武门站时,我记起到北京的第二天和宋宁骑车来买过切面,感觉上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

 

我在前门站下车,上达地面时并没有感到预期的激动。诧异中,我绕过与“大前门”香烟盒上一样的城楼,来到一片有松柏和华灯的空地上。正前方已远远看到人民英雄纪念碑,也如同风景画片上一样,被水银灯照得雪亮,只是没有国庆节时那五彩的焰火。我疾步快走,来到汉白玉雕栏前,纪念碑比我想象中要粗,并不特别高,然而,碑底的浮雕从前却不曾听说过。我绕碑转了一圈,见到不少成对的年轻男女愣愣地引颈张望。我面朝北坐在台阶上,觉得天安门也没有想象中巍峨。我知道左边的建筑是人民大会堂,国庆十五周年时,爸爸在那里看过大型歌舞《东方红》。这样子呆坐了一刻,我慢慢走下来,在空旷的广场上漫无目标地走。广场上的人,三两成伙的,独自闲逛的,都如同梦游一般。

 

我终于迈步走向天安门,到了金水桥上心里突突直跳,然而并没有人留意我。抬头望一望毛主席的巨幅画像,他老人家也如金水河一样平静。穿过门楼正中深深的门洞,我看到路旁有一些低矮的平房。不远处又是一座与天安门类似的城楼,只是没有毛主席像。正中眉檐上挂着一块蓝底金字牌匾,曲里拐弯的满文下我认得“端门”二字。过了端门就见不到什么人了,连路灯都很少。我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又来到一座城楼前。不过,这城楼大门紧闭,上面黑漆漆没有一点光亮,也没有匾。城楼两侧伸出两段高高的院墙,深红色的颜料大片大片地剥落了。楼前的青砖地面坑坑洼洼,靠墙的砖缝里还长着几棵茅草。我的心像压了一块石头,重重地沉下去,感觉这阴森森的城楼,正如同一座山头一样压过来。我突然有些透不过气,腿一哆嗦,就原路退了出来。我一跨过金水河就追着西行的公共汽车猛跑,到了站牌一看,上面写着“中山公园”。

 

我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帐篷,姨夫照常又去总编室值班了。姨妈对我说:“明天颐和园要开放了,宁儿带你去玩,早点睡吧。”我四下望望,全不见宋宁的影子。我在黑影里躺下来,却一点睡意也没有。我双手搭在胸口上,能感到突突的心跳。这时,吴阿姨来了。

 

吴阿姨是姨妈的同事,晚上常来聊天。我很喜欢这位吴阿姨,她一口纯粹的京腔,对我亲切又和气,却从来不问我的名字,只管我叫“山东的儿子”。吴阿姨讲话慢条斯理的,嗓音柔和悦耳,就像唱歌一样。

 

“这天儿真闷哪,预报有雨呢。”吴阿姨说。

 

“这鬼天气,没完没了地下。”姨妈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蜡黄。“这棚子又不防潮,宁儿的身体你知道的,尿蛋白还是高……”

 

“唉! 到哪辈子才能回家呢?”

 

“地震预报说了……”

 

“还有脸说呢!七八级的大震,事先会没一点儿征兆?难怪伤亡人员家属要求枪毙地震局的人,活该!”

 

“孩子们今年是遭了罪了,要是衡儿去年来北京,宁儿今年去山东……”

 

吴阿姨朝我这边瞅瞅,问:“山东的儿子呢,这么早就睡了?”

 

我脸冲里装睡,没吱声。

 

“明天宁儿带他去颐和园,总算能玩个地方,没白来一趟。”

 

“你还别说,慈禧挪用兵部的银子也算没全白花。园明园烧了,北海关了,好歹还有个颐和园……”

 

这时候,我听到棚顶上滴答乱响,知道是下雨了。雨声和着吴阿姨细柔的嗓音不紧不慢地传来,渐渐地我有些朦胧了。这么好听的嗓音要是从收音机里听到,该是什么效果呢?“金石丝竹……大珠小珠……大珠小珠落玉盘。”古诗里讲的是琵琶的音色,还是歌女的嗓音?我心里一片出奇地平和,似乎就要睡过去了。

 

哦,到北京这些日子还不曾见过月亮。家乡若是晴天,不知爬过树梢的是个尖尖的月牙儿,还是胖胖的满月?“月光如水……”那是谁的诗里写过的?或者是故事书里的吧?猴子们从树上一个拽着一个垂下来,想捞池塘里的月亮。可是刚一触水,月亮就散成了无数碎片儿。它们会纳闷吧?究竟是月亮化成了水呢,还是本来就是水做的月亮?

 

雨依旧滴答滴答地下,我梦见雨点打在昆明湖碧绿的荷叶上,明晃晃的水珠咕噜噜滚落到水里,引得荷叶下游来许多红色的鲤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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