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语

作者 04月09日2018年

(这篇应该是2001年写的,那个活泼可爱的女主角,像一个儿童,是当时的粲然给我的印象。当然,她后来的才华变得耀眼而恣肆,写出了像《季节盛大》这样的小说。)

(一)
把车开出车库的时候,你忽然想起了那个无意中闯入的城市。

阳光从浓密的橡树叶子中一点点洒落下来,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圆形边缘模糊的亮点。你看见她专注地趴在地上,为两队蚂蚁劝架。她的声音呢喃,几不可辨。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冲你灿烂地笑:
“好啦,他们讲和了。”
“请问,这是哪儿?”
“这是一座城市。”
你环顾四周,皱了皱眉:“这是什么城市?我看不见道路,房屋,汽车和桥梁。”
“可是,有阳光呀,有树木呀,有草地呀……还有很多……”
“好像太安静了。”你觉得这样的城市未免过于简单,没有人来人往,和他们创造的痕迹。
“不安静的,”她睁大了眼睛,急急地反驳你,“这棵橡树就有很多声音的……比如阳光劈劈啪啪落在树叶上,树汁在它身体里汩汩流动,橡果在坚硬的壳里面呼吸……”她停顿了一段时间,仿佛给你全神贯注体验的机会。你想问,发现她已经闭上了眼睛,于是也学着她的样子,尽力去听,可是什么都没听见。她等了一会儿,又睁开黑漆漆的眼睛看你,仿佛难以置信:
“你一点咒语也不知道?”
“什么……咒语?”她的口气让你有点为自己的无知害臊。
她宽容而可怜地安慰你:“咒语就是咒语啦……懂了咒语,你才能听见这些声音;再学另外的咒语,就可以和蚂蚁以及鼹鼠它们说话了,它们有很多小道消息,不过它们很烦的,整天说个没完……”她不耐烦地挥挥手,继续说,“如果你懂更高深的咒语,就知道人之间的事情了。不过那个太复杂,我不会。也没人教过我。”
她的声音透着小小的遗憾,不过,很快又高兴起来了:“那些会的人,他们看上去都不快乐呢。你说,我有必要去学吗?”
你努力试图给她一个答案,但发现她眼睛并不望你,而是仰头看着蓝天沉思,于是想她大概也许没有指望我的回答吧。你有些尴尬,于是迟疑着问:“这些咒语……很难么?会了的话……又有什么用呢?”
她使劲摇摇头:“一点也不难。它们很有用,你可以抓住阳光,它们很狡猾的。我来教你哈。别让蚂蚁和瓢虫听去了。”说完她走到你身边,踮起脚凑近你的耳朵。
你感觉一阵乳香的潮湿的呼吸,有点慌张,犹豫了一下但没有避开。她伏在你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咯咯笑着,拉着你飞跑起来。
你听见风呼呼吹过,她快乐的笑声洒得到处都是,心里忽然觉得恐惧,于是闭上了眼睛,明亮和暗淡的红色在你的眼睑下交替飞速闪过,你知道你在光和影间穿行。
“别闭上眼睛别闭上,要不阳光就逃跑了。”她着急的声音清脆悦耳。你睁开眼,果然,可以看见细小的阳光从一片叶子跳到另一片叶子上,躲闪着你企图抓获它们的手指。橡树暗绿色的叶子摇摇摆摆,那是阳光足尖点过的痕迹。
你终于停下,努力掩藏大口喘气的神情。她好奇地看着你。你无奈地笑笑:“我老了,对不起。”
“什么是老?老了就是会象你一样长出胡子,和白色的头发吗?”
“是的,因为力量的消逝。所以我跑不动了。”
“真奇怪,跑不动了还有力气长胡子。我还能跑。”说完她一溜烟地跑远了,身后的落叶打了个卷儿飞扬起来。你站在那里看她又跑回来,望着你神秘地说:“我知道,那些会最深咒语的人也长胡子,他们也会老。”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坚定地说,“我也要长胡子。”

你笑笑,不搭话。抬头看远方慢慢西沉的落日。你想起了自己的城市。
低下头,你和她告别,告诉她你必须回到自己来的那个地方。
出乎意料,她点点头,很老练地说:“我知道那个城市,很远。我去不了那里,那里的人也来不了这儿。不过,你是怎么过来的呢?”
“我死了,才能作为魂灵过来。现在我必须回去参加我的葬礼。”
“那好吧,祝您好运,老魂灵。”她象个大人一样和你彬彬有礼地告别。
你为这个新名字微笑起来,然后握了握她温软的小手。走出已经很远了,你忽然听见她清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别忘了咒语。”

(二)
你坐在自己的墓碑上百无聊赖地等哀悼的人群。他们鱼贯而来面容肃穆,透过黑色笔挺的制服,你满意地观察和你相同地充满阴谋、引诱、诈骗和贪婪的心。他们专注聆听沉痛的悼念,双唇紧闭一言不发,同时高速有效地流通着共谋和背叛的货币。他们繁忙地掂量彼此利益的大小,热烈而有条不紊地讨价还价,达成瓜分或者出卖的协议。
这里没有咒语。
你舒适地吸了一口熟悉的空气,看最后一锹土盖上了你的棺材。然后走回市政大厦高穹阴森的房间,那里是起点。等再出来的时候,你和每个人一样穿着剪裁合身的黑色西服,套住空荡荡的身体,面孔有种终日不见阳光的苍白。
你把车开上了高速公路。一边接听或者拨打手提电话,一边在拥挤的车流中穿行。每个电话都以高效明确的协议结束,与此同时,某个牺牲者被扔进了墓地。你熟练地使用这个城市规范的词汇,音节清晰,涵义微妙,间或发出会意的笑声。
停下车,你和同样身穿黑色西装的人会面握手,你们说同样的语言,操同样的口音,双手一样洁净、苍白、冰冷、干燥。你们确信你们和这个城市所有的人一样清白。
在自如交谈的间隙,你忽然想起了那句咒语——含糊不清怪异可笑的音节和词语。你下意识地轻轻说了一遍,好奇地想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几点零星的阳光穿过厚重的云层跳跃而下,在玻璃幕墙和混凝土屋顶上擦出耀眼的火花,带着呼啸的声音。你的同伴大惊失色,连忙戴上黑色的太阳镜,你也因为不习惯这种直接的光芒而闭上了眼睛。
这场愉快的交谈被严重干扰了。你做出和他一样诧异惊惶的表情,对这个城市完美的节奏和平衡被打破表示焦虑愤慨,然后匆匆告别,奔赴各自的住所躲避。你在急速的车流中,看着那些尖锐细小的阳光盲目地左冲右突,越来越微弱,最后消逝在浓厚的云中。你有些怅然,所以没有注意到城市另一个角落你的伙伴和另一个穿黑色衣服的人面带笑容地握手。
你刚迈出车门,就被扔进了墓场。

再次看见她在阳光底下游戏的时候,你承认想念引导自己又来到这个简单的城市。她远远地看见你,于是微笑。那些清澈的阳光在蓝天下跳来跳去,干扰你的视线。
她问你饿了吗。你说是的。
“那我请你吃橡皮果子吧。”
“是橡树果子。我没有夹子,吃不了坚果。”
“我说是橡皮果子就是橡皮果子,”她坚持道,并且递了两个给你。你放进嘴里,觉得香软腻滑,粘糊糊的,觉得奇怪:“还真是橡皮一样呢,软软的黏黏的……你是不是对它们施了什么咒语?肯定是的。”你笃定地说。
“我等了很久。”她在假装生气,“于是我唱歌,四处找知了说话,把它们都厌烦得午睡去了。”她的脚踩在满地的橡果上,咯吱做响,“你还是没有来,我就说个咒语,让天空下了点雨,这些橡树就不听话地拼命长,象你的胡子。我很生气,我不要到处都能看到你,就让雨停下,让太阳出来。然后拼命在树影上踩、踩、踩,就象踩你的胡子,哈哈。”她很开心地笑了会儿,突然又停下,不觉察地叹口气,“可你还是没出现。我饿了,就吃橡皮果子,把蚂蚁揪出来听我说话,吃啊说啊吃啊说啊……直到天亮你都没有来。我开始哭鼻子了,就边走边哭,把鼻涕涂在橡皮树上,涂在每个橡皮果子上……”她忽然不说了,得意地看着你。
你忍不住哈哈大笑,和她一起飞跑起来,阳光从你们的指缝间如流水一般穿过。

(三)
你很快地学会了她所知道的全部咒语。你可以自如地抓获阳光,命令雨水,给橡树修剪树冠,让橡果松软或者香脆,还有,和蚂蚁一起对漂亮的飞虫邻居评头论足。偶尔,你会趁她不注意,将这些悄悄塞进你空洞的胸膛,然后扣紧黑色西装的钮扣。
太阳落山前,下了一点儿雨。你们躲在橡树宽大的伞下,她紧紧攥住你的手,说:“也许这样,我们就一直等不到太阳落山吧?”
你淡淡地笑了笑,轻轻拥抱她,试图说点什么。但她突然把胖乎乎的手指放到唇边,悄悄地说:“嘘……别说话,你听……雨水一直浸到泥土最深处呢……”
你们站在橡树的影子里,长久沉默,侧耳倾听。

“我蹭蹭你的脸蛋哈!”她突然跳起来,笑嘻嘻地说,然后把面颊贴在你青色的胡子茬上,一边说:“蹭、蹭、蹭,蹭你苍老的脸蛋,哈哈……老魂灵,你的脸怎么坑坑洼洼的,还扎人……”她嘻嘻哈哈地说完,就一溜烟跑远了。你站在原地,突然听见橡树林深处一声轻微的叹息。橡树上,一滴透明的雨水,抖了一下,掉落在你胸口,冰凉地湮开。
她转眼又跑了回来,神色如常,笑靥如花。她说她学会了新的咒语,在临走前教给你。于是踮起脚,在你耳边说出了那几个字。说完,她叹息着说:“唉,我知道为什么那些会这个咒语的人总是叹气了。我也是。可是我宁愿要现在的不开心,”她仰着脸看你,微笑着说,“我想我要长胡子啦。”
你笑起来,弯下腰,用坚硬的胡子茬轻轻扎在她面颊光滑而富有弹性的肌肤上。这让她微微抖了抖,但她并没有躲开,而是沉默地笑着靠了过来。下意识的,你伸出手,将她柔软的腰悄悄围住慢慢抱紧。她小小的乳房倔强地顶住了你的胸口。你没有看见她伸出手指轻轻接住一颗悄然掉下的泪水。
一阵野百合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你们一起小声再说了一遍刚学会的这最后一个咒语。

太阳还是下山了。

(四)
站在市政大厦最高楼的窗户边上,你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以及下面灯火璀璨的车水马龙。你在寂静的房间里漂浮,它和你的身体一样空空荡荡。市长锐利如鹰的眼睛和灰白的眉毛还在你眼前浮动。
打开西装的时候,你就知道留不住它们了。它们一样一样地从你胸口被拿出:暗绿色的橡树叶子,圆鼓鼓而发亮的橡果,两只红黑色的小蚂蚁(他们惊惶地东张西望),深色潮湿的泥土,一缕风(它让房间里所有的人都激灵了一下,然后忙不迭用玻璃网捕捉),几枚细小耀眼的阳光(它们很快被关进了铅色的金属盒)。
你的胸口空了。
“我们是为你好。”市长的话清晰简洁,“它们在这里不能存活。”他说话的时候,黑色西装的下摆一动不动。你什么也没说,只是想着千万别忘了那些咒语——它们随着内心的空落而渐渐从你记忆中消失。等最后一样来自那个城市的物品被带离身体之后,你只记得最后的咒语了。没有关系,你想,有这个咒语就足够了。你还可以找到那个城市,只要说出咒语,她就能听见,然后带着你飞跑。
你慢慢走出房间。在打开最远的那扇门时,你听见一声命令:“等一下。”
市长和其他高级官员们慢慢踱过来,他伸出手,很迅速地从你心底抓出了一样东西。瞬间你觉得自己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这是什么,这么小,为什么会这么重?”市长奇怪地问。难怪他们刚才都没有发觉,它是透明的。
你望着那颗雨滴形状的物品,惶惑地摇了摇头。是的,你也不知道,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你心里的。市长环顾大家,每个人都在摇头。他仔细端详了那个小东西一会儿,然后耸耸肩无奈地说:“不管它是什么,至少现在你恢复漂浮的姿势了。很高兴我们发现了它,也许它会对我们这个城市造成损害。”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它放进了沉重的铅盒。
你飘出了房间。

在每个季节,你和所有的人一样穿着合身整洁的黑色西装,交谈微笑握手,出卖或者被出卖。这样的生活熟悉亲切,你觉得一切都很美好。偶尔,在急驰的车中,你从倒后镜可以看见几张被丢弃的报纸在车后飞扬,这个场景让你想起似乎有那么个城市,奔跑的时候,会有落叶在你身后被风卷起飘飞。那是个奇怪的城市,似乎还有阳光,橡果,蚂蚁以及…………你想不起来了,于是下意识地摸摸胡子,觉得那大概是昨夜一个光怪陆离的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开始蓄起了胡子,这使得你和这个城市的人有那么一点不同。
但也就那么一点而已。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