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另一种(1-4)

作者 03月17日2019年

(一)

  那天下午,孔献科去“花满楼”影楼取了结婚照片,匆匆看了几张,证实了是他们的照片,也不好意思在那小姐眼前欣赏,就忙着出来。打车往城南去找林黛珊,看表才意识到还没到她约好的时间,想一想,就叫司机把他送到附近的雨花台烈士陵园了。到了门口,他才知道如今这地方也是要收门票费的,而且价格不菲——他先前还有点犹豫要不要进去,后来听得这不菲的门票,倒忽然下定了决心,毅然决然地买了票,就走进去了。

  进了陵园,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献科就把包里的六本相片簿拿出来一一从头检阅。照片里的他,英俊得几乎有些陌生,微胖的身材和有点稀疏的头发都被巧妙地掩饰住,眼袋才显、笑纹初起、痣点突出的脸庞也显得光洁年轻,三十二岁的年纪倒真像摄影师所说的“保证给您打个八折”一般,跟二十六岁的黛珊倒是很般配了。黛珊本人是个美女,照片里就更美轮美奂,有两三张唐装和清装的相片,甚至有点不如她本人漂亮现代的感觉。“一枚标准的江南碧玉”,这是献科奉承黛珊的话,却也是他三十二年的人生里说得最真诚、最忠於事实的一句奉承话。

  黛珊是献科去年回国时认识的。朋友介绍的时候,献科心里很犹豫,因为黛珊只有大专的学历。献科自忖是个洋博士,心里头一直想着好歹一个本科毕业的姑娘才能配得上、对得起自己的十年寒窗,当然更重要的是有个本科学位的姑娘来美后的学习还是就业问题也当然更容易解决些,虽然献科到现在为止对黛珊到美后究竟可以干什么还是一筹莫展。他却一开始就喜欢黛珊的名字,化自黛玉,却更有韵味,充满了古典的中国风情,让那些纽约城里的Monica,Rachel之类的洋妞、中国妞的洋名顿时花容失色。见了黛珊本人,献科更有一种范柳原见了白流苏的感慨,仿佛祖国还是留了点古董和精华给他的。

  他虽然去国十年不到,却也强烈感觉到这祖国给他的陌生感,尤其是祖国的女孩子们,好像在过去的七、八年里,如同中国的经济增长一样,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率摩登和进化着;而他本人,在情感方面,出国后就失去了成长必需的阳光雨露,停留在大学毕业的水准──那水准就是大着胆子邀请女生跳舞看电影什么的:跳舞的时候手心出汗,老踩对方的脚,看电影时候正襟危坐,对那些大声喧哗、低调蜜语偶尔用鼻孔出气或者眼角余光表示不满。到了国外读书,前面的一两年,他还颇有些念念不忘临毕业时网上认识的女孩子艾美,奖学金的余额倒有不少花在了那时还昂贵的美中越洋电话上。等到艾美在电话那头渐行渐远,献科也刚攒了买二手车的钱。有了车后,他虽然也去机场接过一两回女生,也光临过若干次中国学生会和华人教会办的各种聚会,每每努力着去和女生搭讪几句,只是看她们往往一副小心翼翼、严防色狼的谨慎态度,就不由又要笑又要气,慢慢失去了信心,更怕有瓜田李下的嫌疑,因此更少接触到她们了。毕业时,却到底还是一人开着车来纽约了。

  献科和黛珊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叫“枫丹白露”的茶馆。这些年,南京城里的茶馆、咖啡厅、冰淇淋店真正如雨后春笋般在各个角落里冒出来,让在纽约只晓得“星巴克咖啡店”的献科时有目不暇接之叹。原本献科要打的过去,只是介绍人──他的堂哥堂嫂却说能省则省,坐公车过去正好到“枫丹白露”门口下,又何必多花钱。献科想想也就算了。在车上,献文就又说:“那个女孩子也要坐车过去的,说不定跟我们坐一辆车,一起到呢!”献科不知怎么也有点兴奋,觉得这样的开头或许是个好兆,嘴里却附和嫂子道:“哪里就那么巧了!是啊,我有心理准备,女孩子总要迟到一会儿,以显特殊重要的!”等他们到站下车,慌忙着急着过了马路,却果然看见一个面目娇好的姑娘在那边台阶上站着,似乎刚刚到,且在等人。他们三人都没见过黛珊,因此就猜测起来。献科看那姑娘倒像二十五岁的年纪,上面一件靛蓝底子小白花的丝绸棉袄,下面是磨蓝水洗的牛仔裤,裤脚收进一双棕黄的半高筒靴;脖上的围巾和手上的手套是一色的嫩绿,一头青丝则是光溜溜地梳向脑后盘成小髻,容长脸上眉翠唇红,双耳上是闪闪亮的耳坠子……俏丽生动犹胜他的想象,心里已经开始感谢堂嫂的朋友好眼光了。

  他们上去一问,却果然就是林黛珊,并说她刚从前面那辆公共汽车上下来……献文不由得意大笑道:“怎么样,我没说错吧!”献科也兴奋异常,就又给黛珊解释了一通。进了店坐下来,拿着茶单翻开,献科就笑道:“这店名叫个‘枫丹露白’或者‘丹枫白露’都还说得过去,怎么偏偏叫这么个拗口的‘枫丹白露’来?”黛珊看他哥嫂不发言,就接口道:“我想这是从法文的名字直接翻译过来的吧,好像原文是叫‘Fontainebleau’,曾经是法国皇帝的狩猎山庄,后来做过拿破仑的一座行宫,翻译成‘枫丹白露’也算音近,而且很有诗意!”献科不由一时面红耳赤,只好讪笑起来,却盯着黛珊那一双睫毛长长、明亮善睐的乌黑大眼睛道:“原来是这样,我真是孤陋寡闻了!你怎么知道?你还懂法文?”黛珊低眉看茶单,笑道:“我碰巧知道呗!”他嫂子也就讥笑他:“别以为你是个洋博士就什么都懂噢,洋相可都是出了洋的人才出的!”说得一桌四人倒都笑了。

  一年多后,献科坐在雨花台烈士陵园里,摘了眼镜,看四面的绿色正蓄劲待发的样子,想着那一次茶馆聚会,想着这过去一年多里他和黛珊之间的一线相牵而终於没断,想着再过两天举行完婚礼后黛珊和他就要成为法律和世俗意义上的夫妻,不禁感慨万千。他坐久了,看了看手机上也没新信息,就站起来四处走了走。他小时候曾随父母来挖过雨花石,再然后的记忆就是来这里参加少先队和共青团的宣誓仪式,没想到他再来这里却是在举行婚礼的前夕。这么想着,他倒有点些微的不自在,想黛珊估摸着也快办完事了,就转了身往出口处来。

 

(二)

 

  他刚出了陵园,就接到黛珊的电话,说她已经办完了医院那边的离职、出国证明等手续,又问献科相片的事情。献科只说“很好”,黛珊追问之下,就只好又说“等你看了就知道了”。黛珊在那边有点不高兴,却又不想跟他强嘴,怏怏地找别的话来说,却找不到,就只好说:“那你专心拦车吧,我等你过来。”献科就坏笑着道:“见了面,就去旅馆吧!”黛珊轻笑不语,献科倒自笑道:“一天没见,怪想的!”黛珊就道:“你先过来再说吧!”

  献科这次休了三个星期的假回国来和黛珊完婚,在飞机上却还是时时害怕他或者黛珊在再次见面后会有退缩的打算,毕竟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只有去年的那几天,太多的可能性像是美丽的烟花弹、又像很有杀伤力的定时炸弹一般,在前面的道路上耐心而沉默地等待着。

  那次回来,献科本来还有去广州、深圳等地看看的计划,因为和黛珊第一次见面的感觉很好,在父母兄嫂的劝逼下就把余下的日子都用来在南京逗留了。他自小在这里长大,春天去东郊踏青寻梅,夏天去玄武湖划船赏荷,秋天去栖霞山登高看红叶;曾经厌倦了这样的地方风景和近郊旅游,如今看多了别地风景,却忽然万分怀念这样的家乡景致来,如同吃遍了各国美食,最后还是最爱家乡风味。献科有时甚至想:也许正如他父母所建议的,南京其实是一个生活的地方,养老的地方……这么想着,献科就觉得自己真是开始老去了。这次回来却是个早冬时候,可去的地方不多,因此越发怀念这城市的其余季节来。他抽空访了几个旧日的朋友亲戚,看了南京的故宫博物院,淘了城里的几处家书店和音像店,也游了几家字画廊,又花大钱请他喜欢京剧的嫂子赶了两场南京京剧节的表演,其余所作就是每日就等着和黛珊约会了。他们的约会又是吃饭开始或者收场的为多。

  献科在路边拦车,不想许多司机竟视他不见,又或者停下来问他“去哪块”,然后以不顺路的缘由绝尘而去。折腾了半个多小时,终於有司机愿意带他。献科坐定了,就笑问司机为什么许多出租不肯带客。司机就道:“先生您不是南京本地人吧?我们这块的规矩:六点到七点是司机们交接班时候,一般人不想误点,因此有时就顾不上带客人了。”献科听得莫名惊诧,就笑道:“南京的出租车费收一半的回程费,弄得每公里价格比北京上海还贵,这已经让人很不理解了。还有这么一个明目张胆拒载的时段,更是不可思议!”司机就絮絮叨叨说什么“车在江湖,身不由己”的话。献科想了想,也就闭嘴不语了。只是经司机这么一提醒,他又真觉得,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其实已经不是他的城市了。他抱怨起来也显得那样心虚气短,倒不如甘心去作一个外地生客、去受他们才受的气了。

  坐在车里,看外面下班的人流车流汹涌,献科不觉有微微的欣喜之叹,似乎他这个“外乡人”也不是一无是处的。因此倒又想起去年和黛珊第二次吃饭的事情。

  那晚,两人看了看所谓的新秦淮风光,就去尝老味的、极民间的秦淮小吃。不过是普通的店铺,却也被各色顾客挤得满当。献科端着黛珊劝诱他要的、多年未尝的、红灿灿的本土龙虾,却不知道往哪里坐。看到一张大约可坐四人的桌子上只有一个民工样的人坐在那里。他就走过去,很客气地问了一声:“请问,我们能坐在你边上嘛?”那民工抬头来,面无表情地看了献科一眼,仿佛献科是一个白痴,也不说话,就又低头去夹热腾腾的包子了。献科也忽然意识到他是在中国吃饭,这样的美国式礼貌全然不合情理,不觉哑然失笑。吃饭的时候,就有小姑娘挎着个篮子过来卖玫瑰花,献科自是义不容辞地买了一枝送给黛珊。

  吃了饭,两人都觉得饱,也无处可去,就不急着打车,慢慢悠悠走路往大道上去。路边有卖饮料的,黛珊就道:“你请我吃饭,我请你喝饮料吧!你要喝什么?我要一罐雪碧。”献科犹豫了一下,他这些年几乎喝惯了桔子汁和水,与雪碧、可乐等等虽然没有完全断绝关系,却也是常常敬而远之了。他见黛珊很好笑地等着他说话,就忙着要了一罐椰子汁。黛珊制止了献科拿皮夹的动作,她自己却与老头在那里讨价还价──献科忽然很尴尬起来,忙着走离了几步。他觉得可以理解黛珊那样的“小气的”、女性的行为,心底却还是不舒服。有一刻他想,他并不是讨厌黛珊的“小气”,而是因为她在给自己买水时候的小气,比如他买花时候完全也可以bargain一番的,但是他没有。他自以为是的早先的那种“蔑视感”,忽然被他诠释成了一种隐约的“屈辱感”,让他更不愉快起来。他站在那里,又联想到以后的若干年他将常常面对这样细小、琐碎而真切的生活场景:黛珊在买东西,而他在边上不耐烦地等待着……

  后来的一年里,献科时常会想到这么一个小细节,却又渐渐赋予新的解释。比如,这样的细节或许可以说明黛珊不是虚华浪费的人,事实上献科在美国也或多或少是这样节俭着的,就像他时不时心疼午饭钱,自己带饭去公司吃。又比如,献科觉得自己这样在乎这么一个细节,实在是很无聊的心思,而他更关心的或许是:黛珊喜欢听什么阿杜的歌,他本人却喜欢Sting的音乐;黛珊喜欢看“读者”乃至“知音”之类的杂志,他如今只把“纽约客”当作每周功课一般……更让他焦虑的是,他没有任何把握如何去消弭这样的文化鸿沟。

  回到了南京,献科就发觉那些顾虑也许全是自己的杞人忧天罢了。也许,黛珊和他各有各的喜好,其实是再好不过的一件事情。他豁然开朗般,意识到其实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找不到、也不再想找所谓的soul mate,而作为life mate,黛珊也许就是 next to the best person。

  促成这种转变的因素或许有很多,最重要的也许就是他们刚刚开始的性生活。献科这些年孤身而居,学习、工作和孤独的压力之下,几乎怀疑自己的性欲望和性能力已经全速衰退,根本没有一个三十一岁的男子所应显示的勃勃生机了。回来后,按他和黛珊原先欲说还羞的计划,逃避了家人,在四星级的饭店开了房间,他才发现自己的欲望在面对黛珊时,还可以那样气势汹汹,而且似乎可以无穷无尽地反反复复地翻翻覆覆,到底明白了什么叫“如狼似虎”的年纪。黛珊身体的每一部分对他而言,如今都充满了性暗示的气味。此刻,献科坐在车里闭着眼睛胡思乱想,想到黛珊双腋下原色原味、从未剪剃的细细顺顺、软软亮亮的毛发,就忽然觉得胯下的轻微勃起,就忙着睁眼来,暗笑道:你再等一会子吧。

  等他到了医院门口,黛珊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献科要出来,黛珊让他别动,自己却进了车。司机嘴里就嘟啷了几句他也赶着要交班的话。黛珊却并不理会,一边让司机带他们去新街口的饭店,一边就拿了献科手里的照片来看。献科拉了她的左手摩挲,却忽然看到她腕子上戴了一枚晃晃的蛋青玉镯子,就笑问:“好像以前没看过你戴这个嘛?”黛珊脸上一红,却道:“据说是避邪的……”就抽回了手。司机忙着赶时间,一路就急停急起,看得献科这样的有美国驾照的人不禁胆战心惊。黛珊却有点晕车,合了相册,皱眉扶头地看司机又看献科。献科倒想着要司机慢稳一点,却又觉得似乎欠缺他的,居然说不出口。黛珊等了一会,只好自己开腔抱怨道:“师傅,你能不能开稳当点?都要颠死人了,要是我晕车,吐在你车里,可不好啊!”司机不耐烦地说“好、好”。献科却不禁要侧目看黛珊,想她到底能干,嘴角要笑,却到底没笑出来。

 

(三)

 

  回到饭店房间,黛珊就忙着坐下来仔细察看照片,把自觉可以放大的挑选出来放在一边。献科将服务员下午刚换过的袋装茶叶扔进纸篓,热水烫了杯子,抖了些黛珊带来的龙井茶叶进杯,泡上水,一边等茶叶在水里煎熬、升腾、舒展,一边开了电视来看。他在国内时也曾经喜好喝茶抽烟,出了国,先是有意无意地把烟给戒掉了,然后因为不方便,连茶也不多喝了。有时献科就想,他在国外为什么对什么事物都不上瘾,一切都无可无不可的,让生活少了很多可以打发寂寞的乐趣。也许是因为自己喜欢简单的生活吧,献科心里这么总结着,一边用手指试了试茶杯壁上的温度,觉得不那么热了,就端了杯子,揭盖,撇了撇两三根还浮游在壁缘的茶叶,喝了一口,然后抽气龇牙,又笑对黛珊道:“得了,别光顾着自敢儿臭美了!喝口茶、解解渴吧!”

  黛珊害怕茶水沾上照片,就小心翼翼地先把照片放在一边,再来喝茶。两个人说点相片的事情,又说明天怎么中午前退房,怎么布置已经订下的、在献科家附近的酒店新房等等。献科边听边笑,黛珊就道:“你用没用心记啊?别以为你博士脑子就好使啊!”献科就更有些得意起来:他在留学生的圈子里呆惯了,大家对什么硕士、博士早已经司空见惯而毫无敬意,甚至时不时地拿“博士满地走,硕士不如狗”之类的笑话嘲笑或者自嘲。回到南京,却被亲戚朋友们没有道理地敬重着,黛珊也常常语气里流露出这样的“准崇拜”心理,让献科不时有十分受用的感觉。

  献科笑好了,就道:“有时还是觉得难以想象,我们正在合奏着一曲婚礼进行曲呢!”黛珊道:“你又不会弹吉他,弄乐器什么的……有什么难以想象的?当初不是你同意的嘛,可没人逼着你结婚呀!”献科忙道:“得了,我就害怕你不是百分之百愿意嫁给我呢!”黛珊也就笑,道:“可不是嘛!你又没正式向我求过婚,我居然也就答应了。都是她跟你串掇好的!”

  献科看她娇俏可爱,就转到床上坐下来,却伸手臂环住了黛珊的腰肢,把脸伏在她的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想当然地以为那是他买了送黛珊的资生堂香水味道。黛珊禁不住他的撩拨,嗔怨了两句“天才刚刚黑呢!”“家里还等着我们回去吃晚饭呢!”却到底退了手上镯子,与他做了一回。两个人出了点汗,躺在有点逼窄的床上,也不想起来,就胡乱说点话。黛珊忽又问道:“当初要不是她逼婚,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呀?打算过回来没有啊?”

  黛珊的这个“她”是指她的后母。起初献科并不知道薛美娟不是黛珊的亲妈,后来听她时不时流露出点有意嫌疏之意,到他们“订了婚”,黛珊方才告诉他这么一件不是秘密的秘密,让他觉得简单的生活原来并非那么容易就可遇可求的。尤其是在黛珊某一次跟他说:“我从十二岁开始,从她进了我们家的门,我就一直想离开这个家,甚至离开这个城市,离他们越远越好!”献科忽然觉得心头发凉,似乎因为知道黛珊嫁他不单是要找一个合适的人结婚,更为的是找一座出逃的桥梁。虽然这桥梁比起那些专想出国的姑娘们来说也不算得多么出格,献科却还是难以消除那点隐约的忧患。

  其实薛美娟对黛珊也根本谈不上不好,只是十来岁的小女孩心底有了偏见,那一点留给母爱的空间就再没有重新开放过、接纳过什么。而他们的“订婚”,也完全是因为薛美娟的一棰定音。献科当时渐渐养成每个星期给黛珊一两次电话的习惯,不想某个周末黛珊正好暂时不能接电话,薛阿姨就跟他聊了几句,然后问他:“我看你和我们家珊珊两个也蛮般配、蛮聊得来的,可是啊?你们两个年龄也都到位了,离得这么远,你一个人在那边也辛苦,再拖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你什么时候再回来,打算顺便把婚事办了嘛?有些事情,我们和你父母可以在这边都帮你们办好了,两边亲戚吃顿饭也就是了……”献科无处可避,只好说自己很愿意,只不知道黛珊的意思。薛美娟就笑起来:“说你是个书生,还真是个书生。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好和你开口说呀,是不是?你也不说,我就想,也只有我来捅破这层窗户纸了……”献科唯有在这边附和地笑,等到后来跟黛珊说了话,就成了消息通报了。再挂了电话,他一人坐在他在纽约皇后区的一卧柏文的沙发上,看有线电视盒子里的时间跳到十二点多,想到他和黛珊两个人的事情在这么一个初秋的星期五的晚上忽然定了下来,自己不由又傻笑了一回。

  那时他已和黛珊认识十个月。回到纽约城里,他也曾经跑到哥伦比亚、纽约大学的中国人的聚会中去,企图认识一个同在纽约的中国女孩。事实上他也曾在一个大纽约区的独身男女聚会上认识过一个叫米歇尔的女生,还难得地攀谈了几句,让他忽然有了点信心。那天夜里回去已经很晚,就由着性子把给黛珊的电话给省略了。再下一个星期,他意外地在哥大的元宵晚会上再看到米歇尔,正要过去招呼,人家却根本不认识他一般,扭头走开了……献科心里有千般猜测,最后万般无奈地说服自己:还是老实点,去追、守着黛珊吧。至少,她比这边的许多女孩要漂亮得多;那么,其他方面辛苦一点、委屈一点也该是可以接受的吧。

  听了黛珊的问话,献科就道:“我当然想回来了,早就想回来了!可惜去年没有多少假了!你呢,这一年多,是不是又有很多男娃追你啊?好几次电话都没找到你呢!”黛珊笑道:“得了,那几回都跟你解释了多少次了!──说来也奇怪呢,去年秋天她把事情定下来的时候,我才去了栖霞寺呢,还求了一个签。签语说我的那个对象啊,‘说近也近,说远也远。’我回头一想,可不就是你嘛,说近吧,我们上的是一个中学;说远吧,你在美国纽约,我还在老家……”献科一愣,求签这种古老的习俗早已不在他的生活之内了,现在听黛珊这么提起,却又惊讶又感动,被黛珊枕着的胳膊就拥转了她的脸,亲了一口,又道:“那签语里还说什么了?”黛珊笑道:“都半年了,哪还记得那么清楚啊!好像还说什么‘吃穿不愁’之类的套话吧。──今年过春节的时候,我表姐还从美国加州回来了,听说了我们订婚的事情,很高兴呢。她还说啊……”献科问道:“她还说什么?”黛珊想了想道:“她说啊,她早就觉得我应该嫁到美国去啊,凭我的模样,即使你甩了我啊,在美国也总不至於露宿街头的……”黛珊表姐的原话自然并非如此,表姐还说:“其实你跟他感情好不好也无所谓了。到了美国,实在不行,你随便跟他弄点事儿,离婚还不容易?你这样的,再找个更强的中国人,甚至美国人还不是小菜一碟?我就觉得这沦落到回国来找对象的中国男生十之八九都是loser……”黛珊没明白,问她“都是什么”,海燕就笑道:“就是太老实呗!其实美国那边的中国女生也不少啊……人老实就好啊。自从舅妈去世,你在这个家里也没幸福过,将来走得远远的,也好!”献科听她言语迟疑,就笑道:“呵呵,好不容易找个老婆,哪舍得甩啊!我倒是听说不少女甩男的故事呢。有一个就说什么学校的一个老博士哥们,五年内回国结了三次婚,两次女方到了美国都很快跟他离了,另外一个女的到了美国机场就失踪了……”黛珊不满道:“哎呀,你怎么把人家女的说得那么坏呀,不安好心!哼!”献科也觉笑话说得不好,就笑道:“得了得了,我瞎说着玩的。我觉得我这两天时差总算倒过来了,今天一觉睡到九点多,一个梦都没做似的!”黛珊道:“还说呢,我最近老是做梦,而且做同一个梦:梦见我站在一排房子面前,不知道该进哪一间。后来闭上眼睛,随便推开了一间的门,以为有什么暗器啊之类的等着……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却更失望的样子,然后就醒了……”两人正这么说着,黛珊的手机响了,原是她家里人让他们赶快回去吃饭。两人草草收拾了一下,也就忙着回那边去了。

 

(四)

 

  两个人手挽手地出来,要到马路对面去打车,却正好是红灯,四十秒的时间才逐秒递减到十六。这路口并不繁忙,许多行人不看灯也就过去了。黛珊也要快跑过去,献科却不敢,就只好等着。一个盲人却不知从哪里出来,一根竹竿点点戳戳地就往马路对面去。献科正要惊呼,却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孩走上前去,搀扶着那盲者一步一步到了马路对面。献科就从后面拥了黛珊,拿手指了这景象给她看。这时绿灯方亮,献科推着黛珊走,又假闭了眼睛笑道:“看来南京的姑娘心眼儿还真好呢!我也闭着眼睛任你带路吧!”黛珊仰头靠在他肩上,也笑起来,“看你,真跟小孩子似的!也不怕别人说!”献科就故意两面张望道:“哪儿有人看?哪儿有人看!天都黑了,我就怕人家看不到我的幸福呢!”两人这么说笑着,也就过了马路,绿灯在身后转黄又转红。他们打车径直去了黛珊家里。

  林家本也请了献科的父母过来,献科的外公外婆却在下午从扬州来南京参加大外孙的婚礼,献科父母本就不大习惯和林家太多交道,就用了这个借口不来赴宴了。黛珊的父亲林寄海是个局级干部,平常不大在家吃饭,今天因为献科来,破例推辞了外面的饭局等等。翁婿两人平常没怎么聊过,坐到一起,不免先说点男人的话题。林寄海曾经去过美国考察学习,因此就道:“人家那个物质生活水平,咱们中国是没法比!是吧,小孔?!咱们这个市场经济再搞二十年,大约能赶上人家二十年前的水平!中国是个人口大国,又是个农业大国……”献科也不管同意与否,只尽量点头应“是”。林寄海说到饭菜全部上齐,叫了家人举杯道:“小孔,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了!我们先为你和黛珊百年好合干一杯!”说罢就举杯干了。薛美娟忙道:“小孔,你能喝多少喝多少,别跟他这个‘酒精’沙场的老家伙比!吃菜,多吃菜!”林局长夹了粒花生米道:“我最喜欢小孔的一点,就是出国这么多年,还是我们中国人本色!”薛美娟也道:“这是实打实的话,不是说我们自己夸自己家女婿!你听小孔说话,南京味儿还剩点儿呢!讲话又有道理,有见识,却不胡吹,这是最难得的了!──墨玮啊,这点你可要向你大姐夫学习!”献科回来时给每人都精心准备了礼物,给正上大三的林墨玮买的是一只最小巧精致的MP3播放器,好歹得这小子一个“还不算太土”的评价。林墨玮这时放了筷子,向献科一抱拳道:“以后还请美籍华人、孔大哥多指教!”说完了,就忙着去盛汤喝。黛珊和他母亲都不由大笑。黛珊道:“林‘末尾’,瞧你这油嘴滑舌的样,也不放尊重点!下半年人家不给你交什么申请费,你可就惨了!”献科微愣了一下,却又笑着打岔道:“我可还不是什么美籍华人!一直听你姐说你的小女朋友长得很美的,是个地道的华籍美人,怎么今天也没带过来给我们看看?”林墨玮哈哈道:“啊,你们准备了什么见面礼给人家?人家小姑娘不好意思见生人……”黛珊那边就瞅了献科一眼,想说什么却忍了。薛美娟又在那边招呼献科多吃菜。

  一家子吃吃停停,不免说起黛珊献科在那边的生活打算。林寄海就道:“我最担心的就是小珊的学历不够,英语不好,到了那边工作怎么办?”薛美娟先接口道:“哎呀,人家用你愁呢!她整天跟美国人在一起,英语还不马上就好了?又有小孔教她,还怕赶不上?人家那么多偷渡去的,还不找了工作……”林寄海挥手打断她,“你们妇人家见识!美国还是个最重视知识和能力的社会,我们中国人的这一套关系户、人情网到那边全都吃不通。就是我是董事长,你是我亲闺女,你不够格,我也不会破例让你到我公司来工作吃闲饭!小孔,你说我说得对不对?”黛珊觉得她父亲又在影射她大学毕业分到保健医院工作是由他帮忙的事情,就乜了她父亲一眼,笑道:“我大不了也去从服务员做起呗!英语叫waitress,对吧?”林墨玮就笑道:“你这么漂亮,你老公哪里敢把你放到饭店里去做招待小姐去‘委屈死’啊?!我说得没错吧,姐夫?”

  献科一人在纽约独居,下班回家后往往就是一人看电视,或者看书上网,身外热闹繁华往往和他毫不相干。渐渐地,他也就很少说话,有时就觉得每个周末和黛珊在电话里讲的一个小时,竟比他一周里其余时间所说中文的总和大约还要多。回国来,自然就不一样;只是跟黛珊,或者父母单处,也还不算太戏剧性的变化。现在忽然被黛珊他们一家四个人四张口招呼着,心底却隐隐升起难以招架的感觉,又暗作比喻道:人家说女孩嫁的是婆家一家子,男方娶进生活的其实也是一家子呢。在桌上,他常常老半天顾不上吃饭吃菜,而忙着回答问题了。

  说到黛珊到美后的生活工作问题,献科就更加窘迫紧张,心里头却又想到纽约地区的一个中文电视台曾经反复播放的两则广告。一个是女性,说什么“我十六个月就拿到了一个副学士学位,找到了一份满意的工作……你会到XXX学院来嘛?”另外一则广告是个更令他难受的男性,摇头晃脑道:“无论经济如何,会计总是需要的……”然后号召大家都去学会计云云……确定关系这半年来,他时时留心这样的广告,也为黛珊将来的生活工作颇费思量。最直接简便的设想当然是黛珊到了美国还可以做与医生相关的工作,比如说护士;他又听人说美国的护士是供远小於求的行业,有时就隐隐觉得有个光明的前途在那里等着黛珊。不料一次小心翼翼和黛珊说起这个“光明前途”时,黛珊很是不屑,说她怎么会降级去做护士呢,在她们医院,她现在好歹也算一个医师呢,处理开阑尾、剖腹产等等手术可也是游刃有余。献科先前从未问她具体干什么,想当然地以为一个大专毕业生也就是做护士之类,不想她还能开刀,倒惊诧、佩服了一回。有时他又想是不是可以让黛珊在家呆着,以他的薪水,养她没问题,生两三个小孩大约也可以对付,又想相夫教子不定也是某些女性的理想归宿。黛珊在医院待久的人,却又有想法,再加上自己幼年丧母的经历,对生一个小孩的想头都很犹豫,不消说献科的“要生就生两三个,热闹热闹”的“农民意识”了。

  在饭桌上,献科也不便细想多说,就讲黛珊过去,跟着自己开始办绿卡,应该很快就会下来;然后是工作还是读书当然都不是什么难事。一家人吃完了,黛珊抢着收拾碗筷,墨玮也被薛美娟撵到厨房去帮忙。林寄海去房间里接个电话,献科就和薛美娟说些闲话。

  薛美娟小声道:“小孔啊,我这一辈子就怕人说我后娘当得不好,落个骂名。所以呢,珊珊的婚事我是十几年都盘算着要体体面面、风风光光地办一回的。人家哪个街坊邻居同事亲戚嫁闺女,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为的是等黛珊结婚时候,只会比人好,不会比人差,不让人说一句闲话……可是呢,你们偏偏有缘分,她也要跟你去美国享福,我那些准备的嫁妆啊,除了首饰衣服,你们都用不着,也带不到美国去,我也没法子显摆了。唉,所以我跟你伯父商量好了,给她一个大大的红包,五万块钱在你们拿美元的人眼里也许不算什么,只要你能体谅我们做父母的心就好了……”献科忙道:“哎呀,您们这是干嘛呀?我们做子女的还没好好孝敬你们呢,还没好好感谢你们把黛珊抚养这么大,倒要你们在这时候再贴一笔,怎么好意思……”薛美娟一时就擦眼角,唬了献科一跳,本还以为自己太肉麻了呢。薛美娟又笑道:“听你这么一说,我真是觉得值了!本来她爸说后天的车队用奔驰、桑塔纳也就行了,我又要他加了一辆红旗的。你们在国外自己开车,哪里还在乎什么桑塔纳,也就国产的红旗轿车还新鲜点,是吧?”献科一时也不知如何感觉,只道:“阿姨,您这么费心,叫我们怎么受得住啊……将来安定下来了,一定要到美国来,跟我们住住,给我们一个孝敬的机会……”

  两人正说着,黛珊走进客厅来,问他们讲什么呢。薛美娟就笑说:“小孔还邀请我将来去美国玩呢!我哪里有那个福气啊……”黛珊就陪着笑,又问献科是不是就准备回去了。献科装腔作势道:“哎呀,怎么就快十一点了,我是该回去了,还要回家一趟呢!”薛美娟也说:“本来还要留你说话,可是过了十二点,就算明天了,你们就不该见面的。还是回去吧……”一时林寄海和林墨玮都站在门口道别。

  献科黛珊下了两级楼梯,楼道里的感应灯就灭了。黛珊跺脚,却不够响,也亮不起来。献科就趁黑搂住她,胡乱亲了两口摸了几下。黛珊笑骂他“流氓”,献科也就放开手。用力跺了两下脚,灯又亮起来。他一边挽着她下楼去,一边笑道:“明天一整天不能见呢,可不要想死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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