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图画

作者 06月01日2019年

荒原上的图画  

蔡维忠

 

我上大学时听说,在遥远的南美洲荒原上,不知是谁留下了许多巨大而神秘的线条和图画,据猜测和外星人有关。2016年,为了秘鲁之行,我特意关注了荒原的地理位置,发现它就在秘鲁南部,叫做纳兹卡荒原。它勾起我尘封已久的好奇心。于是,我从首都利马出发,乘了六小时的夜车南下,于清晨到达荒原旁边的小机场,然后乘小型飞机,开始了荒原上空的探秘。

纳兹卡荒原的东边是安第斯山脉,西边是太平洋。来自太平洋的水气从它的上空飘过,化雨  降落在安第斯山上。山上的水从它旁边的河流和地下穿过,流回太平洋。水不断循环着,荒原则一味干旱,干旱得寸草不生,干旱到天荒地老。荒原永远干热,干热得连风也懒得吹过,砂石不动。如果将一块小石头或一根木桩置于荒原上,千年以后它还会在那里守候。    

从飞机上俯瞰,荒原上有许多自然形成的地形,如小山丘和洪水冲过的水道。荒原上基本上不下雨,年降雨量为两三厘米,还没入地便已蒸发。遇到天气反常的年份,山上大雨滂沱,来不及注入河里,便径直泄到荒原上。洪水冲过的地带时宽时窄,掩映重叠,弯曲流畅。那是造化的手笔。

突然,许多直线和图形映入了我的眼帘,它们在荒原上没有被洪水冲过的地方。它们的形状非常规范,线条宽度均匀,就像黑板上的粉笔画,一看就知道是刻画上去的,而不是自然形成的。它们便是纳兹卡线条了。纳兹卡线条如果绘在纸上,或拍成照片,确实像是在黑板上用粉笔画出来的,平淡无奇,一点也不让人兴奋。只有亲临其境,从上空俯瞰下来,看见它们伸延在荒原大地上,与山丘并存,让洪水让路,才真的领略了它们规模,感受到它们的神奇。

荒原大地上出现了一个长条的三角形。三角形的底边相对窄,腰边却很长,有几公里长的样子。由于太长,从一头向另一头看去,轮廓已经模糊难辨了。三角形刻画在一个长长的平台上,平台的边界呈不规则形状,两边大片土地尽是洪水冲过的水道。我想,平台原是平地的一部分,因为两边的地面被浩浩荡荡的洪水不知冲过了多少回,冲得变低了,它便成了凸起平台了。荒原上的许多线条和图画,都刻画在这样的平台上。这个三角形不是荒原上最长的线条,最长的是一条直线,长达十五公里,从飞机上看不到尽头。

是谁刻画了纳兹卡线条,怎么刻画的,为什么刻画?这些问题从远古涌过来,从大地腾上来,震动机座,敲动心弦。

谁刻画了纳兹卡线条呢?现代人把他们叫做纳兹卡人。根据他们留下的神坛、坟墓以及陶器和纺织品等物品,我们知道他们于公元前200年到公元600年之间居住在荒原周围的河谷里。在他们之前,荒原上已经刻有更古老的线条了。纳兹卡人只不过是发扬光大,刻画成更壮观的场面。他们一代接着一代,前赴后继,将荒原当成大画布,刻画了上千条线条。荒原再大,也有画满的时候。于是,后人的线条便盖过了前人的线条,就像画家把新画盖在旧画上面。

他们生存在一个很艰难的环境,应当把精力花在生存上,而不是艺术上。可是,他们却画出了这么多,又这么长的线条,线条还保留了那么长久,难怪人们惊讶于纳兹卡文明的奇特了。

纳兹卡线条是怎样刻画的呢?说来简单。荒原的表面由因铁化而呈暗色的小石块所覆盖,拨开这些的石块,便会露出下面浅色的底层。拨开一溜石块,一条线条便刻画出来了。这种刻画不需要高级的现代化工具,更不会像有人所猜测的,要由外星人来完成。纳兹卡人将一条绳子栓在两个木桩上,用它引导画直线。木桩一个接着一个,可以连成很长的直线。有些木桩就遗留在画好的线条末端,给现代人提供了探究的线索。

因为荒原上几乎没风没雨,砂石不会移动,于是,纳兹卡线条一两千年来没被掩盖,得以为我们这些好奇的后人保留着当时的模样。纳兹卡人何其幸运,因为似乎可以抹去一切的时间并没有抹去他们的图画。他们何其不幸,因为在两千年间不变的荒原旁边,他们的命运注定要与荒凉和艰辛交缠在一起。

机翼下面有一座小山丘,它的斜壁上刻着一个衣着鼓胀,脸型圆满,右手上举,身高几十米的人。那模样,像是穿着宇航服的人,在向地球人示意。因此,他被称为宇航员。宇航员让人联想到外星人。有人认为纳兹卡线条是外星人所为,是宇宙飞船发出的射线刻画出来的。有人认为,一些图形是指示飞船降落的地方。我年轻时听说的荒原上的线条和图画,便伴随着外星人的猜测。这些猜测都没有证据支持。荒原的地表不够坚实,不能承受飞船降落,甚至连飞机降落也不能承受。而这个宇航员只是现代人的称呼;他可能是个部落首领。尽管如此,有这个所谓宇航员在,外星人便一直是不灭的传说。

夹在水道之间的一个平台上出现一只蜂鸟的图画。真实的蜂鸟为美洲特有,是种小型的鸟,体重几克,身长几厘米,以采花为生。我在安第斯山上看到过几只蜂鸟,它们采花时靠快速拍动翅膀把身体悬在空中。蜂鸟虽小,喙却很长,这是它们的主要外表特征。荒原上的蜂鸟图画长近百米,将真实蜂鸟放大了一千多倍。荒原上的图画大多勾勒得简单明了,只突出特征。这只蜂鸟的喙很长,几乎占身体全长的一半,便是突出了蜂鸟这个长喙的特征。

近百米的长度不算短,人若站在一头看另一头,图像入眼会变形。纳兹卡人怎么把握整个图像,使它不至于变形失调呢?有学者认为,他们先在地上画一个两米见方的小画,将它分成许多小格,然后将每个小格的线条复制到大格上,从而构成大画。记得小时候看过有人用这种方法放大画,不过那是在纸上。

荒原大地上出现了一只猴子的图画。这只猴子身长也近百米,最显眼的特征是尾巴呈螺旋形,卷了好几圈。猿猴之类的动物都有把尾巴卷起的习惯。这个图画显然把这个特征加以夸张了。我觉得这个夸张是种强调,耐人寻味。

荒原大地上出现了鲸鱼、蜘蛛、鹫、火烈鸟、手、树、鹦鹉的图画。它们的身长大多达几十米到一百多米,最长的是那只火烈鸟,达三百米。一百多米乃至三百米的长度,站在地上更难一眼看清全貌了。古往今来的多少视觉艺术家,都得为观看者着想,让人能够将整个作品纳入眼界。即使不为观看者着想,也得为自己着想;作为创作者,他得看清楚自己的作品啊!荒原上的图画在当时却大多无法让人看清全貌。诚然,有些图画靠近山峰,人站在山峰上也许可以领略个大概。但是,许多图画远离山峰,要观看全貌,只能从天空上看,就像我从飞机上往下看一样。而在当时,人类还没有飞机的概念,现代研究者也没有找出任何和外星人有关的证据。

如果说纳兹卡人在荒原上画画不是为了给人看,那么,他们为了什么?

和世界上其他人一样,纳兹卡人也有艺术表现的天性。他们将动物、植物、人的图画烧在陶器上,为的是把陶器装饰得更好看。当他们把图画刻在荒原上时,不能排除为艺术的可能性。他们的眼光所及,海多阔啊,山多大啊,天多高啊!小小的陶瓷太拘束了,可能只有广阔的荒原才能表现豪放的情感。越是荒凉阔大的地方,人们越是把目光投得远,看得高。

只是,在这个缺水的地方,他们特意跑到干热的荒原上去挥洒汗水,如果仅仅是为了抒发豪情,简直有些不可思议。荒原反而时时在给他们施加着压力,在提醒他们:水、水、水!

水是他们生命的中心,也是他们生命的死穴。水源一断,他们就无法生存。河流的旁边就是荒原,因而可以想象,河水一定不充裕。确实,纳兹卡河一年当中至少有几个月断水,甚至一连好几年都断水。河水常常干涸,迫使他们挖地下水,并修建地下水道。只有挖出水来,生命才有保证。悠悠万事,唯此为大。

如果说他们祈望得到源源不断的水,为了水才在荒原上挥洒汗水,那么我们就不会觉得这一切不可思议了。如果说他们是在抒发一种情感,那么这种情感应该包括生存的渴望。如果说他们把目光投得远,看得高,那么他们应该是在寻求一种关乎生命却超越人类的意味。

那蜂鸟会有什么意味呢?他们知道蜂鸟传递花粉,在生命繁殖中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蜂鸟是生命繁殖的象征。在当地的传说中,蜂蜜不是单纯地传递花粉,而是传递山上的神的信息。他们膜拜山神,因为水从山上流下来,是山神所赐。莫非,他们把蜂鸟放大,定格在大地上,是想让山神无时不刻感受到他们的祈祷,祈祷得到无尽的水?

那猴子的螺旋形尾巴会有什么意味呢?我从飞机上看到了干涸的纳兹卡河边有一排大井。纳兹卡人在河边修建地下水道,并沿着水道挖一排大井,以便取水。因为井打得很深,他们干脆沿着井壁修建台阶,供人走下去打水。从上面往井底看,台阶呈螺旋状。水井的螺旋形阶梯和猴子的螺旋形尾巴,实在是在太像了!螺旋就是通往水的路径啊。莫非,他们期盼猴子帮他们找到新的通往水的路径?

那构成荒原图画的线条会有什么意味呢?所有这些图画都有个共同的特征:它们仅由一条线构成,线的任何一点都不与任何其他点交叉。因为线的宽度可达半米,可以把它当成路,允许人沿着线路走动。人如果从线上的任何一个点向前走动,最终会走回到那点。如果把任何点当成起点,起点就是终点,前程就是归程。而每个图画的线条其实既无起点也无终点,所以如果在线上走,可以无穷无尽地走下去。因此,每个图画都是个无穷无尽的循环。循环意味着源源不断,去了再来。莫非,他们在表达一种最殷切的期盼:河里的水,地下的水,源源不断地流淌,去了再来,就像日月在循环、生命在循环?

有研究者发现,纳兹卡人还真的把荒原上的线条当成路来走。沿着固定的线路走循环的路,便是庄严的仪式了。我想,如果我是首领,一定会把仪式举行得盛大隆重。我会领着几百号人,让每人手里持着火把,在夜里沿着一个图画的线路走动,一直走到午夜,甚至走到黎明。火把会将图画点燃得生龙活虎。那该是多么壮观的场面,希望能感动山神,将水赐给他们。即使没有感动神灵,也能激发人的信念,增强人的信心,从而更加尽力去寻找水源,达到同样的效果。我们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举行这样的仪式,但我们知道,他们总能够在地下找到足够的水源,够他们将一个奇特的文明维持了八百年。

只是,到了公元500-600年间,更严重、更持久的干旱出现了,水终于干枯了。他们恐怕把最深的井都挖了,把最虔诚的心愿都袒露在荒原上了,把最珍贵的生命都奉献上了,水还是断了。于是,他们只能往山上迁移了。水不再往低处流,人只好往高处走。他们留恋地回望荒原上那些充满着循环意味的图画,告别了祖祖辈辈居住了八百年的乡土,一步步向山上走去,他们找水源去了。纳兹卡人不再回来了,荒原上没人画画了。

我结束航程飞回机场。回到机场的飞机,准备下一次飞行。日复一日,飞机沿着既定的线路循环。古往今来,多少事物一直在循环着;日月落下再升起,水气上山了再流回海洋。循环无穷无尽,天长地久。荒原上的图画已经跳脱了循环,它们不消失,便无所谓循环。它们一直守候在那里,等待主人的回归,等到天长地久。

 

原载于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侨报2018年9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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